第八十三章 海上明月
桃花拖著一副病體,將原本一個時辰的路程生生爬了快三個時辰才到山頂,她路上停下休息三次,山道兩旁樹木鬱鬱蔥蔥,花香鳥語,倒也別有一番趣味,且桃花慣是個會找樂子的,尤其存了做個好向導的心思,更是賣力,停下的時候她樂此不疲的向商陸和小白狗表演讓猴子蒙圈的一千個法子,她自己玩得樂此不疲,小白狗更是唯她是從,指哪咬哪,一點都不帶慫的。
就這麼一路爬山,一路將歲月靜好的花果山攪了個雞飛狗跳。猴子們惱怒的叫聲越來越密集,她看得捂著肚子大笑不已,懷裡的小狗十分捧場的汪汪叫,她扭頭看的時候,就看到商陸眉眼溫和,眼底也一絲漣漪盪開來,雖淡,但確實存在。他這樣難相處的妖,都被她逗得這般興致,故而桃花覺得自己甚有做嚮導的潛質,便把自己當年如何打算在那條取經路上搞旅遊開發,說到高興處滿腔熱血,她說得滔滔不絕,口乾的時候商陸便適時的遞過幾個果子,所以一路雖走走停停,但兩妖一狗的氛圍倒是一直未冷。
行至山頂,桃花渾身已經出了一層細汗,山頂風大,吹過她發熱的身子,她舒服的閉眼喟嘆一聲,拉著商陸到一處大石旁,那石頭從這面看呈高高的圓形,待她拉著商陸轉過去的時候才發現這石頭並不是完整的一塊,從這面來看那圓形像是被斜斜砍去了似的,中間微微向裡凹,桃花一下躺上去,拍拍身邊,熱切的邀請商陸,“快!你躺下試試,這個位置一般妖我可不跟他說的,你躺下,跟我一樣……吹著小風看山海……”
商陸依言在她身側半臂的距離躺下,入眼便是東海之濱,由近及遠處,有嫋嫋白汽漸濃,彼時日光大好,海面粼粼波光,像灑了五色的珍珠,美好而安靜。
桃花不知從哪摘來片偌大一片葉子,她將葉子罩在上方,擋住大半陽光,讓光線不至於刺目,接著不知哪掏出兩葫蘆酒,遞給商陸一個,“喏。”
商陸下意識接過,桃花笑嘻嘻,“請你喝酒。”
“我,不飲酒。”
“不成,酒是我從老桃那偷來的,你既見了就得喝,喝了咱們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我就不怕你跟老桃告我狀。”
商陸想說他不會做那般事,但對上她嬉笑的模樣,知道她是在玩笑,他頓了下,默默打開了酒葫蘆。
桃花樂了,舉著葫蘆跟他碰了下,“來,我敬你,先走一個。”說完咬了塞子便送到嘴邊。
商陸不再遲疑,也大口喝了幾口。
酒香醇濃,入口微辣,並不是他習慣的味道,他眉心極快的擰了下,桃花注意到他仰頭喝酒時是閉了眼的,幾口酒下肚,再睜眼時,眸子裡就彷彿有了一層氤氳的水汽,神色與他平常的樣子並無不同,只是越喝,那層水汽越明顯。
小白狗不知從哪叼來幾串野花,粉花黃蕊,簇簇可愛,它獻寶似的爪子扒著桃花的腿,桃花一看,從它嘴裡接過花,手心微溼,她僵硬了下,看著朝她吐舌頭大喘氣一臉求誇獎的小狗,那點嫌棄嚥了回去,抬手撓撓它的下巴,“好孩子,有前途!這麼多消遣你選採花,哈哈,不愧是我養的啊。”
說完又是幾口酒喝下,那小狗得了誇獎,美滋滋的跑開撒野去了,桃花大力一拍商陸的肩膀與他說話,那隻爪子在他肩膀幾不可察的蹭了蹭,把小狗口水擦到了他衣裳上,見商陸仍認真聽她說話並無所察覺的樣子,她嘿嘿賊笑兩聲,又找了藉口跟他葫蘆碰葫蘆,與他吹牛將自己那些光輝往事,這些事她原本喜愛與琉離一同做的,但琉離算是跟她半斤八兩,是正兒八經的酒肉朋友,吹牛的路子是,你吹牛,我得比你吹得更牛,這般你壓我我壓你互不相讓,往往從喝酒往鬥毆的方向發展,最後吹累了也打累了,就隨地的一躺,天為蓋來地為席,也好一番瀟灑。
而商陸是不一樣的,不管她吹的多虛,他都睜著一雙氤氳水汽的眼睛認真聽她的話,似乎她要說個她其實是個隱忍不發韜光養晦的妖,趕明兒就能羽化成仙了他搞不好也信,這樣的目光下,桃花無端升起一股豪氣,滿足感蹭蹭的上升,跟他幹起酒葫蘆來越發順手,而商陸呢,他表情幾乎是不變的,只偶爾的順著她的話開口幾句,話不多,卻總引得她興致大發滔滔不絕,桃花一葫蘆酒喝完的時候才覺得頭有些暈乎,她不覺揉揉眉心。
“可是醉了?”商陸低沉的聲音傳來。
桃花搖了下頭想說沒有,但這個動作做下頭越發的暈了,她嘶了一聲,閉眼先收了聲,商陸握住她的肩頭,“桃花?”
她睜眼,眼前商陸放大的俊臉已經有了重影,且在她眼前左右的晃,這熟悉的感覺,她醉酒了。
桃花捂著腦袋,覺得有些丟妖。
她剛還誇下海口,說她沒有千杯不醉也有百杯了,說這麼小的葫蘆她都當白水喝,人商陸認真真聽老實實信了,她這副身子倒是直接打臉了。
她嘟囔,“果然傷著的時候不該喝酒哈……一喝就不太舒服……”
商陸看著她紅撲撲的臉,握著她肩頭的力道微緊,聲音卻越發低柔了些,“不舒服便歇息一會,我為你療傷。”
桃花只覺那讓她通體舒暢的靈氣又來了,從他手心的位置傳至她全身,她閉了眼,舒服的嚶嚀一聲,商陸微抬手,她頭頂罩著的那片葉子變大許多,嚴絲合縫的遮蓋她的視線所及處擋了光。
桃花嘴角還帶著笑,嘴裡無意識的嘟囔著什麼,商陸近乎貪婪的望著她的臉,只他知道自己不比她好到哪裡去,他其實更早的時候就已經發暈了,他早知自己酒量極淺,陪她喝下這些還沒倒,全靠他意志力在撐。
有些看不大清楚她的模樣,眼前有團白影,是小狗在舔她的手心,似乎在擔心她,他眯眼在小狗身上摸了把,“她無事,讓她睡,不要鬧她……”
小狗也不知聽懂沒,倒是真的不鬧她了,老老實實在她身邊趴著,商陸抬手便在周圍做了個結界,將他們三個保護在結界內,做這些的時候他神色如常,可眼神卻有些失焦了,一做完,他便忍不住倒下,他側頭看桃花的臉,她醉酒的模樣他並不陌生,她大概不知,從前她愛鬧騰的年紀,最愛出去喝酒打架,他見過不止一次她醉倒睡得不知天地的模樣,那時他總將巡視的區域劃分到她所在的位置,將那些心懷叵測的妖擋在他的保護圈外,有時她醒了能看見他,有時看不見,看不見的時候不知他的存在,看見的時候也並不會往這方面想,只會遠遠恭恭敬敬的向他行禮問好,然後趕緊逃走,他無奈,彷彿越想離她近些,她便越怕他。
而現在,與她喝酒的變成了他。
他嘴角微勾,經年無表情的臉,竟也盪出一絲近乎溫柔的弧度。心底歡喜得厲害,醉得也厲害,越看她,醉意越深,他就著這副表情,抬手揉了揉眉心,就就這麼也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小白狗已經無數次去瞧自己的主人,她始終閉眼睡得香甜,小白狗不敢打擾,它倒是想撒嬌叫醒她,可主人身邊那位太可怕,他睡前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威脅,叫小白狗毫不猶豫的相信,只要它不聽話,晚上搞不好就成了下酒菜。它夾著尾巴做狗,只偶爾有猴子靠近的時候警醒的睜眼,待確認那些猴子無法靠近他們的時候才再次閉眼。
日頭緩落,幕合四起,海上生月,夜色漸臨。
桃花還未睜開眼,便先覺到了頭痛欲裂的難受,她擰著眉睜眼,入眼便是商陸的臉,他……睡著。
原先冷硬的英挺的模樣,因不見眼底的冷冽而柔和許多,讓桃花有種恍惚的陌生感,她想起從前對他的印象,無外乎心狠手辣冷心冷血,可原先根深蒂固的印象還有對他的避之不及,不知什麼時候就都消散了,就像現在,她看著月光下的他,只覺心生親近。
不同於對那人熱烈的激烈的情感,她對他是溫和的緩慢的卻也持續不斷的親近感。
神思微頓,手背一片溫熱,她掀開頭頂的葉片,才看到小白狗在舔她的手,她摸了摸小狗的腦袋,抬眼便看到月上中天,波瀾漸起的海面。
竟已經如此晚了……
心下微凜,她收回心神小心的支起身子,揉揉發脹的眉心,雖然高估了這副身子的酒量,但即便睡著她也始終繃著一根弦,幸而在他之前……醒了來。
她心裡跳得厲害,那些昨晚不止一次想過的計劃再次閃過,看著醉酒沉睡的商陸,她深吸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穿玄色衣袍,衣料低調華貴,不比金甲威風,卻也多了幾分可及,她知道即便他換了衣裳,他身上從不離身的東西卻依舊在的……
他依舊有大護法之名,他身上有可以通往人間的令牌,只要有它,她便可以……
伸出的手沒出息的發顫,她狠狠攥了掌心,感覺到掌心的刺痛感,只覺神志更清明瞭些,這才再次伸手向他懷裡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