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日日思君不見君
桃花怎麼都沒想到事情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昨天這個時候她還暈乎乎的昏迷不醒,那離了的魂去到九荒山去她的心上人在一處呢,便是昨晚她還捧著佛珠跟那人你來我往的說話,不過是一夜而已,怎麼就又淪落到下大牢了?
抬手往頭上摸了摸,祥雲錦還在腦袋上,她有也跟沒有差不多了,那叫紅菱的仙娥見了她頭上那朵花,驚叫一聲跑出去後竟是直接去前頭告了狀,那會妖王跟上神正在議事呢,那紅菱也不知哪來那麼大膽就跑了進去,一進去撲通跪下立馬把她這點事抖落了出去,桃花就納悶了,這紅菱是當神仙當出職業病了?他們妖界的事跟她有什麼關係,前頭不還在說佛珠的事嗎?
是了,至今她還覺得那隱香花不過是妖界的事,與神界沒什麼干係。
幾番念頭閃過,到底把懷裡揣著的佛珠掏出來仔細摸了摸,心裡也不知該鬆一口氣還是沉一口氣,她身在大牢,外頭層層結界,看守的妖兵都在外頭,剛才她使了幾個藉口應聲的卻一個沒有,想來都是得了死命令的。
這大牢可並不好受,那一道道結界跟催命符似的水波一樣晃動,桃花煩躁的抓了抓頭髮,想起方才的一幕。
她正在那碧落的寢宮裡頭還沒回神,一群妖兵大步流星的走了進來,二話不說把她押到了這裡,路上她看到琉離和碧落的影子一閃而過,沒忍住喊了琉離,嘴裡只喊冤枉。
她可不就是冤枉嗎,先是差點被當了賊被搶了佛珠,現下又是暴露了隱香花蹲了大牢……
越想越憋屈,索性靠牆坐下,目光在佛珠上停留片刻,沒忍住還是放在了嘴邊,妖氣絲絲入佛珠,她嘆口氣,張嘴想說話,到嘴邊卻是又停住了。這一遭的事她確實憋屈,下意識想跟他訴個苦使個小性兒,說不定時機好了還能撒撒嬌,但不知怎的到嘴邊的就頓了下,生生換成了乾巴巴的一句,“在不?”
呸,那麼多開場白選了最沒意思的一個!
這惱勁兒剛上來,那邊確實回的極快,“在。”
這個聲音落下,桃花真覺得自己興許真的中了邪,分明就是簡單單的一個字,偏從她耳朵裡鑽心頭上又七經八脈的蔓延,湧到眼眶便是一陣發酸。她吸吸鼻子,“你……這段時間過得好嗎?”頓了下,又加了句:“我想聽聽你那邊的事,隨便什麼都好,你跟我說說可好。”
佛珠微熱,他的聲音也似頓了下,“你走三十九日,日日如昨。”
桃花靠在冰涼涼的牢獄牆壁上,捧著佛珠道:“怎麼個昨?有意思還是沒意思,過得好還是不好?想我……還是沒想我?”
說完盯著佛珠,極力忽略周遭冷森的氛圍,這大牢極是邪門,她被送進來的竟沒有看到另外的妖,且入眼所及三面是牆,只一面大門對著個廊道,卻是不見其他關押的所在,她感覺不到這裡還有除她之外的妖氣,不僅如此還有股子讓她極反感的氣息,她便是再傻,也知道這次事大了。
說不急是假的,她比誰都清楚她跟和尚這檔子事不能落到明面上,她得偷著辦,最多說服了老桃和商陸,其他的能少一個知道的就少一個才好,如今佛珠露了蹤跡,隱香花也被瞧了去,且不說那紅菱還搶不搶她的佛珠,便是這一茬揭過去她咬牙擔一個賊名,有隱香花這一茬,妖宮那些老頑固必不會放她出妖界……
手指微動,她輕輕摩挲了下佛珠,指腹微熱,她聽到他低低嗯了一聲。
這一聲有些沉沉的啞,桃花只覺得就像他在她耳朵邊說話似的,說話的氣兒灑耳朵上,溫溫熱熱,癢癢麻麻,她下意識揉了下耳朵,心臟卻跳得厲害,方才幾個問句,她心裡就是知道他回答的是哪一個。
——想我還是沒想我?
她是這麼問的。
他說,嗯。
他想她了。
桃花忍不住嘴角勾了下,勾到半截又帶了點苦笑,心道這氣氛還真是特麼的好到爆啊,要是沒有這些個爛事,她早就痛快快趁熱打鐵趁火打劫叫他再多說些好聽話哄她了。
心裡酸溜溜又甜絲絲,她舒口氣,還是對著笑了下,“就是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想我了,你可知道為何?”不待他回答又說:“心裡思念一個人的時候,她就會心有所感,至晚間便會夢到那人。我日日夢到你,可見你想我想念得緊。”
她這話純屬胡扯,回來妖界後連眼皮都沒合一下,做夢什麼的也是她白日夢,可這事那邊那個不知道啊,桃花心道,她沒告訴過他兩邊的日子並不是同一時的,她也不想告訴他,她就是想引著他跟自己說說話,就是稀罕他被自己的話逗得手足無措的小模樣。
想到他此刻定是漲紅了臉,一雙琉璃目絢爛奪目,不覺心裡一樂,可這可也是樂了一半,是啊,她如今見不著他……
手下佛珠又微微熱起來,他的話好一會才傳過來,果然有些無措的唔了一聲算是應了她的話,然後生硬的轉了話題,“上次你走的匆忙,如今九荒山的桃花大開了……”
桃花怔了下,想到那日她催了一林子提前開放,在他面前小小賣弄了下本事,他眼裡少許驚訝,更多的卻是驚豔……約莫著時日,那山上的桃花也該大開了,她嗯了一聲,就聽他忽然說,“如今我,日日見桃花,也日日……思桃花。”
捧著佛珠的妖一下呆愣了,他一句話裡兩個“桃花”分明是不同所指,前一個是那九荒山樹上的朵朵繁花,後一個卻是……
心裡突地一個激動,她猛地站了起來,“你……你……你這是……”
表……表白?
不怪這妖不淡定,實在是她已經對和尚這類生物做過研究,知道他們比道士還要頑固幾分,那些牛鼻子老道雖是捧著個拂塵擺出一副仙風道骨的架子,實則經不起那麼一激,隨便兩句話就能露了情緒鬥個痛快,但佛家的卻不同,他們信奉三句箴言,“阿彌陀佛,罪過罪過,施主自重”,當年好好一個威風八面的齊天大聖,如今哪裡還有齊天的架勢,落得一個鬥戰勝佛的名號,這千年卻也沒聽過他跟哪一個戰上一戰,忒的不見了當年威風,桃花扼腕之餘,越發知道她的前路任重道遠,不指望和尚與她情意綿綿糾糾纏纏,便是眼前這遭叫他還了俗都不那麼簡單,她都引他破了色戒,又生出那麼許多事端了,才讓他生出考慮的想法,如今這幾句話冒出來,當真是幸福來得太突然。
她結結巴巴的話說得跟哮地似的,一句話沒說完整就聽到低低一句笑聲,她耳朵一熱,嘴裡的話不急著說了,也忘了自己還在大牢裡頭等著被髮落似的,只嘿嘿傻笑兩聲。
他像是嘆了口氣,聲音低緩溫潤,“這些時日我想了許多。你我之間,並不是一個我還俗便可以解決,我雖身在九荒山不知你現在何所在,但也知曉大抵是我去不得的地方,且現在想來,若非身上有你留下這塊玉佩,莫說尋你,便是主動與你說句話都不得。”
他頓了下,桃花聽出他語氣裡淺淡的起伏,她沒說話,等著他說下去。
“每每想到我臥榻安眠或是抄經看書時,你卻是在為來尋我處處尋法,或者與你師父周旋,又或者如何與我相見。每每想到這些,我便輾轉反側寢食難安,我雖出家多年一心向佛,如今卻漸漸明白我師父當日的那句話,不入紅塵,何談看破。”
“如今我不知何為喜歡,卻知曉日日擔憂姑娘,恨不能為姑娘分憂的心緒卻是實實在在。如今我擔著出家的名卻半顆心丟在外處,不消旁人說我也曉得我這是……”聲音些些停頓,桃花聽到他說,“我還俗了,去尋你,可好?”
桃花愣了好一會才明白他這句話裡是兩個意思,他說他還俗了,他已經……還俗了……
她甚至做好這輩子就跟他耗著的打算了,他卻已經踏出這一步了?
他還說,說為她輾轉反側寢食難安,說擔憂她,說為她入紅塵,還說……
來尋她……
尋她?
這兩個字狠狠紮了她似的,她迷迷糊糊仿若飛入九重雲端的神思驟然回神,“不、不不不!你不能來,不要來訓我!”
她的話說出去,他的聲音好半晌才傳來,比之方才的溫潤添了低沉,說:“所以我料得沒錯,你果然,出事了。”
“你、你怎麼……”知道。
“若你沒事,豈會至今不見我。”
“那……那是我師父,對,我師父攔著!”
“桃花,我雖沒有徒弟,卻也有過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知曉師父對徒弟苦心。雖你提及尊師言不算多,可當中語氣情態可也看出你對他亦父亦兄亦友,想來他對你也是一片苦心。我知你一心要來尋我,師父便是阻攔,也不會忍心你愛不能求不得。”
桃花噎了下,反駁不出。
她沒想到和尚還有這番心思……
不知為何,覺得他隱約有些陌生了……
因為他沒有說錯。若說從前,老桃不應如此阻她,畢竟老桃年輕時候也曾與一位人間女子糾纏不清,近些年更是勾過冥界一鬼姑娘,雖未成親,可關係卻當真曖曖.昧昧,那些個界限與他當真算不得什麼,若不是……
不覺抬手摸了下額頭……
這隱香花,當真那麼大的……禍患嗎?
佛珠微微熱,他聲音低如誘哄:“我雖不如你氣力大,也是堂堂七尺男兒,如今你我之間實實在在的阻攔存在,哪裡有你一個女子獨自承受的道理,桃花,你跟我細細詳說前因緣由,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