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濯足
“還愣著做什麼，還不趕緊過去伺候！”
說話的還是那紫衣小仙娥，彼時那碧落上神已經進了寢宮，桃花隨著一應仙娥問安後便找了個角落貓著了，這裡這麼多仙娥，她倒不覺得那些近身伺候的活兒還得她來做，沒想到剛悄悄捶了捶腰，那紫衣仙娥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狠狠擰了一把她胳膊，壓著嗓子叫她上前伺候。
妖怪扛打是扛打，被這麼突然照肉擰一下還是疼的，她反射性“哎喲”叫了一聲。
偌大寢宮安安靜靜，只她這一句來來回回的蕩，桃花揉了下被她擰的那處，皺眉看著那仙娥，不待說話就聽床邊層層帷幔中上神的聲音傳出，“怎的吵鬧起來了？”
那紫衣仙娥狠狠瞪桃花一眼，忙躬身上前，“上神恕罪，是那新來的妖界婢女，不懂規矩吵了上神的耳朵，上神，是打發她出去還是？”
桃花癟癟嘴，心道她要出去也得拉她一同出去溜溜。
“她啊，你不說我差些忘了，叫她進來伺候吧。”
“是，上神。”紫衣小仙娥回頭揚著下巴：“上神叫你進去。”
桃花心道嘚瑟什麼呀，她也不稀罕搭理她呢，這麼想著她也當真沒搭理那紫衣仙娥，理了下衣裙四平八穩的朝床邊去，這般不理會的神情更是讓紫衣仙娥憤憤然不平。
床外九道帷幔，桃花走近，那帷幔便自動一層層撩開，她只覺撲面而來的香氣和微微的潮氣，這才發現不遠處半開的屏風後一汪熱泉，那上神當時剛沐浴過，上神褻衣穿得完好，但墨髮半披半挽，神情半醉半醒，姿態更比大殿上見到的隨意了些，尤其那張臉，瓊鼻粉脣，細一看每處精緻非常，放一起看更是讓人移不開眼，她不覺呆了下，待一旁的仙娥輕呵了聲才反應過來，忙垂眼行禮。
只一旁的仙娥不肯放過，怒道：“你這小妖，這般盯著我家上神當真唐突，難道你們妖宮裡頭這點規矩都沒有的嗎？”
“紅菱，罷了。”
桃花一聽，“謝上神。”頓了下，真誠道：“上神是我見過最表裡如一的。”
“嗯？怎麼講？”
“上神相貌風姿第一的美，心地也是第一的善。”
聞言碧落輕輕笑了下，看著她仍垂頭的模樣，道：“你倒是個會說話的，怪不得妖王幾次與我提起你。”
琉離提起她？
當下更覺肩頭擔子重了些，又心道果然這上神跟一眾小仙娥都不同，瞧這格調，大氣。
正要開口答話，那叫紅菱的卻先她前頭開了口，“上神，既然她合了上神的眼緣，不若叫她近前伺候。”
“也好，免得叫妖王多心，再以為他送來的妖我用不習慣。桃花是嗎，上前來吧。”
桃花應了聲，抬頭卻不知怎麼個伺候法，眼見著碧落身後跪坐一個小仙娥，正給她按捏太陽穴，還有個跪著捶腿的，她悄悄打量，要不湊過去按個肩？
正想著，從屏風後走過來個端盆的仙娥，鎏金盆裡熱氣氤氳，片片花瓣蕩在水面，那仙娥將盆放在床前矮凳上，“上神，請濯足。”
桃花有個不大好的預感……
兩隻纖纖細白足踏入鎏金盆中，紅菱睨著桃花，“還不上前為上神濯足。”
濯足……
就是洗腳……吧……
桃花手指抽了抽，幸好她還是微低著頭的，不然叫那些仙娥看到她臉色神情，指不定又得拿他們妖界做文章。
是了，妖界，她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妖界呢！
深吸一口氣，她上前矮身下去，按理說應當跪著最舒服，但不知怎的就彎不下膝蓋，她踮了腳蹲在地上，咬咬牙伸手，手還沒捱到盆邊就又愣了愣，這盆中的花瓣，是桃花……
“還愣著做什麼，怎的這般呆頭呆腦，剛還一張巧嘴伶伶俐俐的，這會要動手了就蔫了？妖界伺候人的規矩莫不是都這動嘴不動口的？”
“好了紅菱。”碧落微擺了下手，眼神卻是落在桃花身上的，“你也莫怪她，紅菱幾個跟我身邊幾千年，平日也被我縱容了些。”
“上神言重。”桃花趕緊收回心思，說話間不由抬頭看她，正對上一雙勾魂攝魄的美目，饒她是女子也不由心頭跳了下，心道這花瓣什麼的當只是巧合罷了，高高在上的上神吃飽了撐的與她為難，況且這滿屋子神仙就她一個好說話的，罷了，洗腳就洗腳，這可是神仙的腳，就當接仙氣了……
幾個年頭霎時閃過，她不再多想，老老實實手伸進了鎏金盆，碰到上神的瞬間也不知是不是她身上仙氣的緣故，她只覺懷中揣著的佛珠微微熱了下，駭得她手抖了下，指甲差點劃到碧落腳背，碧落倒是大度不在意的模樣，就是一邊的紅菱少不得一頓搶白。
桃花這會也沒心氣悶，她半身感知都匯聚身前，就怕佛珠那端傳來和尚的聲音，好在那佛珠只微微熱了一瞬後就恢復如常，她仔細感知良久，這才緩緩放鬆下來。
她跟和尚的事還是在妖界鬧騰鬧騰吧，別一不小心捅到神界了，萬一哪個閒得慌的神仙發個話定了性，她要翻案可就難了……
這麼想著，手下動作越發小心，好容易在仙娥的指揮下又給按了哪哪的足底穴位，軟帕細細擦過了腳，又有一旁早準備好的仙娥上前為上神腳上細細塗了香脂，桃花鼻子微動，聞出是桃花香氣，好容易等一套流程做完，上神終於要歇息了，一眾仙娥和桃花都悄然退出帷帳，桃花拉住一個圓臉看著性子和善的小仙娥，問：“這位仙子，我瞧著上神用的好些都與桃花有關，上神是喜愛桃花嗎？”
那仙娥果然像她看的是個和善的，當下答道：“你這小妖倒是眼尖，沒錯了，用的是桃花沒錯，可上神的習慣卻是指在濯足時偏愛用桃花，嗯……我記得頭千年還沒這個習慣來著，也是這千百年來的愛好，怎的，你問這些做什麼，難不成還想討討我家上神歡心？”
“仙子說笑，我就是一時好奇，加上我也挺喜歡桃花，所以多問了一句，勞仙子這般詳盡答覆了。”
她笑起來還是挺有個討喜的樣，那圓臉仙娥都看她一眼，便也不與她多計較，又囑咐兩句之後便走了。
桃花聽話的在寢殿門口守夜，待那些仙娥大多休息了這才鬆口氣，風吹過來背後微涼，這才察覺到自己竟出了身汗，也不知是忙出來的還是驚出來的，只伸手往前襟裡摸了摸，摸到那佛珠的時候才覺踏實了許多。
這一放鬆下來又覺得腰腿到處痠疼，心道這身子骨倒奇怪，平日打架再多不見累，到乾點雜活就累的不行，她略一琢磨，覺得自己果然是天生不適合幹雜活的，要在人間，怎麼也得打出個將軍來噹噹……
又想到從前聽的神界種種傳聞，親眼見到了除了一身仙氣似乎與旁人沒什麼差別，有脾氣好的有脾氣差的，也美的也有不美的，一抬頭看到月高中天，皎白的光粼粼灑下，她不覺又摸了摸懷中佛珠，今天算是過去了，他那邊……又是一個月了……
從前不能跟他時時通話也就忍了，偏她懷裡揣著個能聽到他聲音的東西，一時間心癢難耐，強忍著把手抽了出去不再碰那佛珠，就這麼蹲在在門口也不敢睡，就怕睡著了這邊再生事端，想著反正這上神後日就要走了，最多也就讓她伺候個明天了，再忍一忍便罷了……
不過她這一日沒見他都覺得心頭空落落，也不知他那一月怎麼過……
胡思亂想間突然察覺到一絲妖氣，她驀地抬頭，就看到高牆邊立著一個人影。
那是……大護法？
心裡一動，她四下一看沒什麼仙娥，拔腿朝他跑過去。
那邊的商陸站在牆下卻是微僵了身子，他夜裡也能看得清楚，自然看得出她小臉上一派歡喜神色，不覺身子微僵，一時竟邁不開步子。
桃花跑到近前，“護法大人！”
“……嗯。”
她倒沒多想，只心裡惦記著老桃囚她的事，一心想跟商陸說情，只還沒再開口，商陸便先說：“如何？”
“嗯？”
“在這裡，她們可有為難你？”
“你說這些神仙？沒有啊。”頓了下，“就是覺得做神仙好講究。”
“講究？”
“嗯，就好比……好比人間的鄉野丫頭和養在深閨的大家小姐，咱們妖就是鄉野丫頭，能打能吃不拘小節，神仙就好比大家閨秀，詩詞歌賦長槍短炮樣樣精通且還得處處規矩講究，活得十分精緻。”
瑩瑩月下商陸看著她靈動的臉，聽著她跳脫的言語，心裡提著的一口氣這才些微鬆了下，妖王一再在那上神跟前提她的時候他就覺不妥，得知她被帶到上神跟前近身伺候，萬年不動的心緒裡竟生出惱怒，這異常來得凶猛強烈，竟也讓妖王險些看出了端倪，此處是上神寢宮，按規矩他不能踏入這道高強，幾番忍耐到底心裡不安，到底頭一次破了這規矩進來，此時看著她，只半分不覺後悔，心裡只有踏實。
又見她小嘴張張合合，聲音緩緩入耳卻有些理不出她說了什麼，心頭一動，他握了她腕子，低聲道：“此處不比外頭，上神跟前謹言慎行，莫管旁人怎麼評價，先護好自己才是。”
他知妖王在那上神跟前說了什麼，要她說話解悶什麼的，他只要她安安穩穩的便好。
見她愣怔怔的，便又加了一句：“妖界的臉面還沒那麼脆弱，你不必想著怎麼掙，稍微丟一些也礙不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