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 豁然(1/3)
這塘水不比人間,桃花想起陳家村時,她和兔妖在河裡捉魚,水上冰層那樣厚厚一層,非得敲開了才能見魚,與無名山不同——此處神界,這水經年不結冰,水裡的牙魚也常年歡騰。
兩人目光均落在水面。
晝寧餘光略過她,也不過是百年,這丫頭清瘦許多,以黑無常身份見她時,總得多端著,也不敢多瞧,如今看著這模樣……
他心裡罵一句活該,為著個男人把自己折騰成這樣,遂哼了一聲,沒好氣的,“說來,那時在魔界牢中,我不是告訴過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都跟你說了他死不了,你在陣前還是爆了妖氣,喂,你知不知道若不是我暗中出手,你別說近前了,怕是當場就得死了。”
桃花想起那時,她體內妖氣和魔氣互相扭打衝撞,衝破魔氣的一瞬她其實是沒大有意識的,如今想來,以她自己的修為,怕是做不到的,原來是他……
“多謝,”她頓了下,“那時……雖有心理準備,到底沒想到是那般……倒是勞煩閻官大人你,操心了。”
“知道勞煩就好,一個個的忒不省心。罷了,閒著也是無聊,我與你多說幾句吧,唔……你就聽著別打岔啊,我這人隨性,想到哪兒說哪兒,被你打斷說不定我就不說了啊。”
這作妖找事的本事倒還跟從前一樣,桃花點了下頭,心道,您老人家要是真打算一輩子隱瞞身份,那好歹隱一隱您這驢脾氣吧!
驢脾氣的某人兀自不覺,他嫌小凳子不舒服,愣是從草屋裡拖出張圈椅來,他跟個大爺似的往椅子上一癱,那魚竿就被他用法力定在原地,他舒服的喟嘆一聲,才開始慢悠悠的說……
“從哪開始說呢,我想想啊……魔界,對,你一定很好奇你家神君怎麼突然被捉了去?還是那麼不體面的模樣,嘖……這個按理他自己跟你說才好,不過那人性子你清楚,再大的事到了他嘴裡輕飄飄一句就帶過了,忒得沒意思,還是我來說得好。”
他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每敲一下,那魚竿也跟著動一下,桃花心裡暗道就這麼釣魚法子,能釣到才怪了……
癱著的人微眯著眼,慢條斯理的,“那小魔尊怎麼跟你說的來著?是說神界天君早就瞧洛止不順眼,藉此除了他?”
“我呸!”
“小人之心的東西!真以為都跟他一樣啊,我雖然不怎麼看得上那些個神仙,不過天君也還沒晦氣到這樣小肚雞腸的地步,天君要有這種跟後宅婦人一樣的心思,那這次我怕是得幫著魔界打九重天了……咳,反正就是這個意思。”
桃花點了點頭,對於天君,她其實並無太多印象,從前做神仙的時候,她那位子也是個散仙,沒有日日朝見天君的必要,後來更是沒了見他的資格。她對天君的印象,感覺是個很寬和的人,氣場也強,若說洛止是孤漠冷情的,那天君便是更加溫和的,讓人敬多與畏。
那樣一個上位者,的確不是檮杌那般說辭中的人,那麼……
“當初你別擄
走,還是從神界地盤擄走的,加之先前魔界一直以神界扣留他們魔尊的名號處處找事,這一下暴露了,後來又直接提出什麼‘一人換一界’,說什麼要把洛止神君送了去,不然便要開戰——呸啊,他當我們另外三界是死的嗎?人界不提,妖界和冥界哪一個不抗打怕戰了?”
“天君沉怒,那些個神仙倒也同仇敵愾起來,只是都沒想到,卻是被提到的洛止自己,答應了下來。”
桃花心頭輕跳。
晝寧看了她一眼,“沒錯,這人將計就計——反正無論如何都要救你,索性光明正大被迎進去咯。”
迎進去?
桃花呼吸不穩,險些就要說出口,檮杌又不是請他去魔界做客!怎會迎!那“迎”的法子,怕是非要他半條命不可的!
“別這個眼神哈,反正……不也有驚無險麼,”他倒是笑笑,“你別看那陣法凶險,可也是你家神君繼續‘將計就計’呢,畢竟那陣法……”
他說到這裡,眼底一股冷然出現,冷哼一聲,“那小魔尊倒是個膽子大的,還敢用神仙血祭,那等邪性的陣法,倘若真的起了作用,遭殃的不止魔界神界,倒是其餘三界,尤其人間,怕是整個會被屠戮!”
桃花瞪輕輕吸口氣,她只知那陣法凶險,倒不知會到那般程度!
想來也是,當初她一隻小妖的血,那陣法都尚且難平,何況是檮杌又琢磨研究了一番的邪陣……
晝寧嘆口氣:“倘若人間被滅了,我們冥界可沒有那麼大的地方安置那麼些鬼啊,無常那邊人手不夠,孟婆湯做起來也很燒錢,鬼多了吵得頭疼,前年戰亂,奈何橋都快踩塌了,還得整修……孟婆累得朝著要辭職……啊,好煩啊,做閻官好累啊……”
桃花:“……”
“欸,跑題了哈……”輕咳一聲,他略微做正了些,“才說到哪兒了?哦,將計就計是吧,對,那陣法也是你家神君故意被放血獻祭的——小魔尊只知他的血能催陣,卻不知過猶不及,那種神仙的血多了,怕是就不好控制了……”
“所以果真就壞事了唄,那陣毀了,倒也沒枉費他那些血啊,不過……到底還是冒險了,你家神君啊,對自己也……太狠了。”
他嘖了一聲,“要我說還有旁的法子,他卻是不肯,不說我也知道,一方面是大局考慮,最緊要的,這其實是最快接近你的法子——小魔尊看得你太嚴,我能靠近你,卻偷不走你啊,但若是眼見洛止要死,魔尊那小變態是不會放過這樣一個大好機會的,他一定會要你親眼見證,要你死心!”
“只是沒想到啊,還是魔高一尺神高一丈,偷雞不成蝕把米……”
一道眼刀飛過來,他頓了下,“我不是說你是雞……就是個比喻,比喻你懂嗎?你師父不是教過你學問嘛!”
又是一頓,他一臉佯裝無事的表情,桃花心裡一嘆,也不拆穿他,他方才說的那些,就足夠她……
無法平靜了。
這幾日她看似平靜,實則始終提著一口氣的,時時憂心那人的身體,流了那樣多的血,她真的怕
……
且不知魔界到底如何了,檮杌那性子,癲狂起來又豈是肯善罷甘休,那善後的人,也不知……
還有九重天,他被箍在魔界,九重天那邊到底是怎樣個態度……
太多疑慮擔憂,如今聽到這裡,沒有多少如釋重負,她只是……
心裡酸澀得厲害,眼眶也發澀,胸口悶悶,她甚至不敢想,那人到底是抱著怎樣的心緒,由著檮杌將他的血放盡……
晝寧目光看過她,到底也沒有說什麼,這是她和洛止的事,他只能告訴她這些背後的事,卻不能插手她的感情。
欸,長大了,長大了啊……
水塘邊寂靜了好一會,直到晝寧的魚竿一沉,有牙魚上鉤時,他才一躍而起,“成了!”
“快快快,把盆拿過來……不不不,換桶子,嘶,這魚夠凶啊,長這樣醜還這麼凶……牛氣牛氣……”
這一打斷,桃花情緒瞬間散去不少,認命的聽他指揮著,倒是有一種老桃又回來了的感覺……
是了,這個人,不論她如何告訴自己去區分,告訴自己他是閻官晝寧,也改變不了他們就是一人的事實——
不是她這般的輪迴轉世,也不是長留商陸那般只是擁有那人的半片魂魄。眼前的這個人,他是閻官晝寧,也當真是……她的師父老桃。
不論那個身份能不能擺到明面,這都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心下忽而就,有些豁然起來。
長久以來她告誡著自己她的師父老桃已經不在了,其實是她……到底存了一股委屈的……
或許也不是委屈那樣嚴重,就是一點的……彆彆扭扭的生氣。
憑什麼啊,他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沒死不會給她拖個夢嗎?非得要她難受個百年,還有為了還人情才做她師父什麼的……那一開始就不要對她太好啊!
他只履行承諾不付出感情就好了啊!害得她,害得她……
那麼難受……
但這一刻,這樣有些陌生卻又那麼熟悉的相處中,這些彆扭的情緒忽而就消失殆盡了。
她不由露出個笑,這一次,笑意真切了起來。
這一些,沉浸在與牙魚搏鬥的某閻官並不知道,他指頭彈暈了那魚,又喜滋滋的甩了魚竿下手,指揮著桃花,“你過來幫我撐竿,我先烤著。”
架柴生火倒是容易,就是那魚開始烤的時候,桃花猶豫了下,輕咳一聲,“其實……這個魚,它不好吃的……”
剛才就是故意的,讓這廝就惦記著吃,一氣之下跟他說了這魚,沒想到他還來真的……
這會倒是良心發現了……
但烤魚的人一聽,卻是露出個“你別以為我常年在冥界就好糊弄”的表情,“小姑娘……這魚長得這樣醜,卻還被養得這樣好,呵呵……它既無觀賞之功效,定有味美之好處,你可莫要誆我老人家哦,放心,我不貪嘴,吃不了你多少魚的……別站著了,快去釣!”
說完他自己悶頭苦幹起來,桃花看著他那模樣,默默轉了身,心道,讓你自負……這可是您老人家自找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