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 抱一抱
檮杌不知是不是沒想到,竟在原地一時忘了動作,這樣的她,不大像桃妖了,而更像是,更像是……
“師姐……”
他呢喃一句。是了,他記得的,從前他做錯了事,師姐是會訓斥他的。她訓斥他的時候,他一點也不怕,甚至是帶著些竊喜的,那麼貪婪的……
因為他知道,這訓斥不是為了取樂,不是侮辱,她在為著他好,是純然的,只為了讓他變得更好的好。
這個世上,只有她一人會如此待他。
他……
貪戀這份好,有錯嗎?
她撲向的那人,是高高在上的神君啊,他受盡敬仰,又何曾體會過被踩到骯髒泥汙裡也得為了活下去繼續笑著討好!
那樣多的人慕著他,敬著他,愛他也畏著他!為什麼還要搶他的師姐……
為什麼!
他不甘!
不甘!
明明是他先遇到她的!他傷了她的心,可他也在彌補了不是麼!為什麼竟只是見到那人這般,師姐竟衝破了魔氣禁制,她七竅流血,怒火盈目的樣子,是為了那人,都是為了他!
又是他!
又是他!
“師姐,”低低的,他跌坐在地,陰鬱的眸子盯著她,“沒用的,師姐,那處有陣法,呵……你知道什麼陣法嗎?”
“當初,師姐在人間,不……在妖界結界外,那個和尚,擁有他魂魄的凡人……給師姐佈下了一道陣,逼得師姐幾乎身殞!”
“師姐,他那般對你,你為何都能原諒他?我不過是殺了一個人,你卻對我心狠至此!我替師姐不平啊……”
“看,我學了這陣法來,他傷害過師姐的,我替師姐討回來,不好嗎?”
“不需要!”
她蹣跚著向那人走去,聲音穿過重重魔氣,“我跟他的事,愛,恨,原諒或不原諒,都與你……無關。”
“他傷我害我,卻也救我恕我,長留,商陸,均是他,卻都不是完整的他,從前的我,是我,卻也不是完整的我……”
“我與他,他成全了我,我也成全了他,分不開……早就分不開了。”
萬年前,青蟬深切的愛著這個男人,為了他,不惜自戕也要阻了他那條艱難萬險的路。
萬年後,她依舊是……
愛上了他。
長留也好,商陸也罷,她跟這個男人,早就牽不清了……
曾經在愛恨間搖擺,卻不知愛恨從來都是一念之間。
“你口口聲聲說為我好,卻從來不知我想要的是什麼……”她揚起個笑,泣血的嘴角有種驚心動魄的美,她說,“這個人,是將他自己……都一併給了我的。”
是了,萬年前,她愛他,卻知他的命數而不能靠近,所以他尋著她,卻也將自己的命數,逆了這天命而改了!
他給了她選擇恨他或是……愛他的機會。
“檮杌,縱使你殺了他,縱使你將我這樣箍在身邊一輩子,你想要的東西,也始終……不會存在了。”
“我便是青蟬又如何,我的師弟,早就已經死了。他與我的師父,死在了同一日,那之後,世上再也沒有我的師弟檮杌,有的只是你……魔尊,檮杌。”
“你想抓住的,早就已經不存在了……檮杌,你明白嗎?你早就抓不住了!”
回身,她緩緩的去抱那個血流不止的身體……
“不要!師姐不要靠近——”
檮杌面上終於有了些許慌張,“那陣法已啟!師姐你會死……你會死的!師姐——”
他試圖靠近,但血陣已成,自動升了屏障,竟是連他也靠近不得!
“師姐……不……師姐!”
這些,桃花能聽到,但她,沒有再回頭。
她顫著伸出手,想抱他,卻又不敢碰——他身上密佈的傷口,每一處都在流血,她又如何……敢碰,他……定是疼極了……
眼淚瞬間落下。
“別哭。”
微弱的,低沉的,熟悉的……聲音。
低垂的頭顱緩緩抬起,墨髮微亂裡,他的眼睛那樣溫柔的看著她。
“別……哭……”
“洛止,洛止,洛止你還活著,太好了……你還活著,太好了……”
她語無倫次,手足無措。
“不是……讓你等我麼,怎的還是……來了呢……”
“你別說話了,你不要說話了,我們出去……我帶你出去……我們出去說……”
他扯動嘴角,那笑,是她曾無比希冀的,但這一刻,她更想看到他一貫冷清淡漠的樣子,這笑意……讓她害怕。
“你剛才說的……我聽到了,”洛止看著她,彷彿感覺不到身上的痛苦,他說,“我……很歡喜……”
“別……別說話了……”
淚流滿面,她凝了妖氣去劈他身上鐵鏈,他卻搖搖頭,“沒用的,你打不開,莫要徒勞。”
“不!我不!我不——”
淚讓她的聲音哽不出來,“你不是要救我的麼!怎麼將自己弄成這般模樣!我怎麼辦……我怎麼辦!我該怎麼……救你啊……”
這個陣法,在人間時,用她一隻妖的血尚有那般威力,何況是由魔尊親自佈下,用了神仙的血為引!
洛止的臉上已沒了血色,他聲音也越發的低,“我後悔了。”
“這陣法,我不該……用在你身上的……當真,有些疼。”
“當年,溶血池,你一定……痛極了……”
“是,痛極了,比你現在還要痛!痛千萬倍!所以,”她狠狠抹一把眼淚,“你要還我……這輩子,你都欠我的!我不許你……不許你走……你敢死在這裡,我就敢追到地府!你別想……別想甩開我……”
陣法中血色漫開,結起的屏障將外界一切摒除,這天地之間,魔氣瀰漫中,彷彿只剩下了他們二人。
這是最陰毒的陣法,檮杌明知殺死一個神仙不是那樣容易的事,所以佈下的是最陰毒的陣法。
倘若他死在這裡,是會被挫骨揚灰連魂魄都會被絞碎!
這些……
她知道……
可……
“怎麼辦……我怎麼做才能……救你啊……”
她去碰他的臉,“你不是神君嗎,你那麼厲害的……你不要死在這裡,你說了娶我的……你說了娶我!不……你已經娶了我的!在陳家村,你娶了我的!”
所以,不要獨留她一個,所以……不要……死……
“那,不作數……”
“不!作數!作數!反正我這輩子賴定了你,早晚都要嫁你,你逃不掉,逃不掉……”
“嗯,不……逃。”
可她已經感覺到陣法的力量,她近乎貪婪的盯著他的臉,忽而平靜了那麼一瞬,或許,與他死在一處……
“桃花,”低低的,他的聲音響起,那被緊縛的手緩緩的動了下,他說:“你剛才的話,我都記下了……”
她怔怔。
“我這人一向認死理,認準一人便是一人,此生不變……你的話,作數了,便要作數一輩子……你說了這般的話,我怕是再不能……放得開手了……”
“你放什麼手!我賴你還來不及!只要你活著,我只要你活著!”
她嘶吼,眼角嘴角都是血,耳膜也疼得厲害,她幾乎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只用著最大的聲音想告訴著他……
忽而,生疼的耳邊,卻被什麼,輕輕的,捂了住。
有溫厚的,溫熱的,溫柔的氣息緩緩將她罩起……
彷彿被血擊穿的耳孔,也漸漸的痛意消失。
她抬頭,就對上他沉沉入墨的眼。
桎梏在他身上的東西,不知何時已落下,他依舊臉色蒼白沒有血色,但那雙眼卻是緊緊的凝著她的……
“好,”薄薄的脣,吐出低低的字,他說,“我記下了。你要反悔,也晚了。”
身體被那股熟悉的氣息包裹,將她與這陣法分隔開來,這些發生在極快而又緩慢的一瞬裡,她看清了他深沉的眸子,卻還未反應過來便被他抱了起……
他單手攬著她,帶著她飛身而起,身下,是血色瀰漫的陣法,他另一隻手極快的掐訣,繚亂而繁複的,在那半空上,在那陣法之上,堪堪結出了另一道壓制陣法!
“好!”
暗處一道聲音,熟悉又……遙遠。
“帶她走,接下來交給我!”
這聲音——
她驀地轉頭,但眼前只掠過一片微白衣角,她的眼睛被洛止輕輕捂住,“我們離開……”
視線被遮擋,她在一片黑暗裡,能感覺到他的心跳,能感覺到他的氣息,與她……那樣的近。
“到底……發生了什麼?”
不確定有沒有說出口,她身體裡三股氣息正混亂不堪,但漸漸的,暴起的妖氣被安撫,衝撞的魔氣被帶走,身體裡密密麻麻的疼意,終於漸漸開始消停。
“回去說,待回去,我說給你聽。”
他抱著她,在腳下踩到柔軟的雲時,他捂著她眼睛的手才放了下。
桃花好一會才看清……
“這裡……”
魔氣已甚是遙遠,若不是他滿身的血染紅了袍子,若不是他面上依舊蒼白無色,她幾乎要懷疑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臆想。
又或許,現在的一切才是她的臆想……
不真實。
太沒有真實感……
“過來,”他坐在雲上,看著愣怔的他,“過來,讓我……抱一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