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蠢蠢欲動
桃花將兔妖帶到西邊房間安置下，西屋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臥房，看得出主人秉性微涼，說是少年人的住所，卻並未有什麼少年心性的物件，若說有的話，便是窗前書案上的一副畫卷——
說是畫卷，其實尚未作完。
能看得出畫的便是無名山內的某一處，不過無名山中的花樹終年不得開放，這畫中填補了這份遺憾，只見那捲上大片大片的花，有花也有雪，不過花與雪只是背景，那偏右手邊的位置明顯是要畫什麼人的，卻不知為何遲遲沒有畫上。桃花盯著看了一會，兔妖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目光也落在這畫上，半晌，輕輕的說：“這裡要畫的人，應是對作畫之人極重要的。”
“嗯？”
“姐姐看這裡，”他的手落在畫上一棵樹上，那樹也開了花，他指的一處細看來比旁處顏色深些，“這裡的花與旁處顏色都不同，且模樣也有些怪，應是後來又修改過的，這作畫之人畫工不錯，沒道理在幾朵花上出這樣的錯，那便只一個解釋。”
他微頓了下，“那作畫之人，大抵是想從此處著筆開始畫他想畫之人，卻幾次都未能下筆，以至墨痕滴下，讓他不得不在原畫上幾次修補。”
桃花低頭去看，果然看到那處的怪異。
這房間曾住了她師弟，那麼師弟想畫的是……
他們師徒三人？還是她與師父？
她彷彿能看到一個有些瘦弱的少年的身影在這案前，提筆卻遲遲無法下筆的模樣，只是那背影越發真實，她卻仍舊想不起師弟的模樣。
輕輕吐出口氣，她小心的將畫收起，說：“既是他珍視的畫，便好好收起罷。”
兔妖點頭，“是了，說不定是要畫他心上人的，自是要好生存下。”
“心上人？”桃花樂了，“不可能不可能，家人還差不多。”
她記得師父將師弟帶回來的時候就是一副羸弱少年的模樣，後來他便常年長在這綿延大山中，這裡除了凶獸就是些隱世老神仙的，他哪裡去尋個心上人？
兔妖卻搖頭道：“為何不可能？這般小心翼翼，除了心上人還能是誰。”
桃花無法與他解釋當年那些事，又因他也快到少年思春的年紀了，便到底沒有反駁她，順口說了句，“是是，萬事皆有可能。好啦，別想他的事了，先將你東西歸置好，再把這處掃撒一番。我去那邊看看。”
她說的那邊，便是她自己的房間。
雖時隔萬餘年，但進她自己的房間，到底沒有方才那般的情緒了，她推門進去，看到的也是個不像女子閨閣的臥房。
房裡立兩個博古架，架子上也是許多瓶瓶罐罐和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書簡佔了一個架子，沒有高案，只一方矮几，前頭放著蒲團，邊上有個與堂屋同款的香爐。
她站門口打量一會，便掐了個訣隨手打掃著，她拿了地上一個粗陶的罐子去了水塘，將罐子沖洗了下，便去剪了兩枝含苞的花枝來插了上。
做這些的時候，那種極其強烈的自然和熟悉感始終伴隨著她，彷彿她從前這樣做過許多許多次。
只是記憶始終像隔了一層什麼，雖她已想起許多，卻始終有一些記憶躲藏在那層看不見的屏障後，不肯讓她得見。
無名山地處神界，晝夜作息與九重天相同，看著日暮西沉的時候，桃花不覺抬頭往遠處看了看，也不知那人……在做什麼。
兔妖也已歸置好，桃花指導了他幾處修行法之後，便自己回了房間。
她從乾坤袋裡拿出自己需要的東西，還有當年老桃寫下的《修道指導手冊》，那冊子上十分詳實明瞭寫了她若要修仙所需做的一切，她細細看了一遍，心中有數後，將那冊子翻回到第一頁上，遲遲沒有行動。
她在等。
說出來可能不大好意思，但這妖怪確實在等洛止神君。
許是住在這裡刺激她想起些從前的事的緣故，她忽而就多了種體貼，覺得神君應是忙於五界大事，作為一個合格的相好，她不能給神君，給五界拖後腿。
她坐在蒲團上，手裡捻著根檀香，那香燃了另一端，漸漸暗下去的天色裡閃爍著微微紅光，她拖著腦袋微微打著瞌睡。
不知過了多久，似睡似夢裡，有門關上的聲音，那燃盡的檀香裡，飄雜另一股極淡的氣息。
她緩緩睜開了眼。
檀香耐燃，似才燃盡，眼前一層薄薄嫋嫋籠罩，她坐在矮几邊，朝繚繞裡走來的人伸出手。
那人便果然走近，握住了她的手。
她胳膊一個用力，不知是將那人拉近，還是將自己帶向他身邊……
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撞進了那人懷裡。
手抱了他的腰，臉再他胸膛蹭了蹭，“你來了。”
“嗯。”
這低沉的聲音在極近處傳來，她才從迷糊裡一個激靈，驀地抬頭，果然對上一雙墨色深深的眸子。
她眼睛一亮，伸了手就去捏他的臉——大抵天底下，就這麼一個能讓神君大人由著捏他的臉的人了。這廝不止是捏，還略微用了些力氣，問神君，“疼不？”
“略微。”
“我見你眼都不眨，還以為一點不疼呢。”
“嗯？”
“你笨哦，我捏你是看是不是夢呢，你疼了就說明是真的——話本子都這麼寫的。所以你不能在被捏的時候沒有表示，你得表現出疼，不然我越發使勁怎麼辦。”
她一本正經的教導神君，心中感慨果然神君也不是無所不知的，像此刻便是她學識比較豐富了。
“……喂，你笑什麼？覺得我說的不對？”
“沒……”
她盯著他哼了兩聲，見他面上無辜的神色，“哼哼，算我日行一善，放你一馬。”
“多謝。”
他嘴角溫潤，灼得她心中一熱，她輕咳一聲，不大自在的從他身上鬆開，又圍著他轉了兩圈，“九重天是不是好忙的啊，你是不是又瘦了？”
說著還伸手去碰碰他的北，又比比他的腰。
神君抓了她作亂的手，“魔界有異，是以耽擱了些，”他目光在桌案上攤開的修道手冊上略過，微微頓了下。
桃花轉到他身前，“魔界又出什麼么蛾子了？可是要戰？”
他搖搖頭，“也並非。只是，魔尊，不見蹤跡了。”
“啥？”
桃花驚道：“不是說是個病秧子傀儡麼？這時候不見，莫非是被篡了位？”
“應非如此。魔族作風向來狠厲，若是篡位，大可不必於五界宣揚，直接改朝換代便是。如今大張旗鼓尋魔尊，想來此事應當是真。”
桃花皺皺眉，“那他們魔尊還能憑空丟了不成？要我說，若不是被暗害了，就是他自己跑了。”
洛止笑笑，大抵覺得這跑了一說有些孩子氣。他彎身拿起案上的手冊，“這個可是看過了，可有不明之處？”
他這般轉了話題，顯然不想再與她討論這些。
桃花心中微惱，暗道別看她只是只妖，心中自有五界四海的好伐，這廝，哼哼，待她得道成仙了看他還能如何轉移！
當下悶悶嗯了一聲，說：“老桃寫的明白，他大抵是從我一化形就開始準備了，是以略深奧之處便恨不得一字字拆開了解釋，看起來雖囉嗦，卻也容易明白。”
洛止一頁頁掃過一遍，見果真寫得詳實冗餘，這次點了下頭。
“我明日便開始修，”桃花目光也落在那冊子上，“上頭說，頭一階段是靈丹逆轉倒行，老桃估摸依我資質怕是少說得閉關十幾日，你在九重天安心忙，不必來看我。”
他目光流轉，“為何。”
“你想啊，要是知道你會來，我閉關也閉不安心，說不定心裡頭還蠢蠢欲動呢。索性你就不要來，等我出關了再來。”
她一臉理直氣壯，並不覺得在他面前坦言蠢蠢欲動有何不妥。
神君看著她，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桃花耳根微熱，莫名心中一動，下意識就撲他懷裡，拽著他的衣角黏黏糊糊的哼著，“好不好嘛，神君大人，洛止神君，沈大官人，洛止哥哥……”
神君喉嚨滾動，幾不可察的斂了斂眼，“好。”
桃花暗笑一聲，萬年過去了，這廝還是如此悶騷，想要她撒嬌就直說嘛，非要作出這般正人君子的姿態來，嘖嘖，殊不知男女之間，最撩人的莫過將他這種君子扯下寡情禁慾的面具，露出他被愛慾侵染的模樣來……
“啊——”
捂著臉在他懷裡尖叫一聲。
他驚了下，“怎麼了？”
她聲音怪怪的，“沒什麼啦，就是突然覺得……我果然是隻妖怪呢……”
“嗯？”
“嘿嘿，往後你就懂啦。”
說著便竄出他懷中，心中默唸幾句清心咒，將那股邪火壓下，她與他說了些自己想得起來的記憶，又說了她師父和師弟，讓她頗為意外的是，他並不知曉太多她師父和師弟的事，當年的青蟬似很少提及他們……
她心中詫異，更隱隱有種不好的感覺，照青蟬的性子，若是不提，怕是他們可能……發生過，或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
心中微亂，腦中那股疼意再次傳來，她微微閉了眼，怕他擔憂，索性一歪身躺下，枕著他的腿，將笛子遞過去，“我有些困了，神君吹笛給我聽。”
他接過，似並未發覺她的端倪，笛聲響起，桃花微微吐出口氣，九重天的事已經夠他忙的了，這些事還是理清些的時候再與他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