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 無名
青蟬當年修行的地方原本沒有名字，後來他師父取了個名字叫無名山，這名字雖取得隨意，但陰差陽錯倒也與那山相稱。
無名山並不只是一座山，它綿延數千裡，一望而無邊際，山中多奇獸，更有果靈草遍佈，不過多長在亂石嶙峋危險之地，且凡有珍寶之地，必有凶獸所存，是一座適合遠觀而不可褻玩的仙山沒錯了。
桃花一靠近無名山地界，便覺撲面而來熟悉的氣息——過了萬年之久，這氣息仍留於魂魄骨血中，是彷彿歸於母體的感覺，熟悉，祥和，平靜。
她不覺放鬆了下來。
兔妖牢牢跟著她，無名山外結界異常複雜，稍有不慎便性命不保，二妖一個帶路一個緊跟，也走了小半個時辰才穿過結界陣法。
“這就是……無名山嗎？”兔妖懵懂四顧，喟嘆：“果真靈氣充沛，姐姐在此修煉定能事半功倍。”
桃花彈了他個腦瓜崩，“是我們，我們在此修煉。別想著偷懶哦，這山裡可也危險著呢，不好好修煉叫凶獸叼走了我可不救你。”
兔妖咧嘴一笑，“姐姐別嚇我，你一定會救我的。”
“哦，這麼肯定？”
“是呀，這裡沒有旁人，我要被凶獸殺了，姐姐去哪再尋一個跟班呀。”
桃花聽樂了，二妖一路插科打諢，桃花也沒怎麼想，就憑著本能尋到了一間小屋。
屋子有些像人間的茅草屋，不過用的是無名山土生土長的仙草，屋外一層薄薄結界，軟滑似水，桃花站在結界外，能情緒的看到草屋上每一根仙草的形狀，屋前擺放的幾個大小不同的石臼，有的石臼裡還有未搗完的藥草，屋門關得有些隨意，就好像主人只是去串個門馬上回來似的，連同那藥草，似乎還能看到那石錘剛放下時微微晃動的模樣……
她站在結界外，一時怔愣。
這是青蟬，不，是她自己曾經住過的地方。
和她的師父，後來又加了師弟，師徒三人住的地方。
她對這裡最後的記憶……
她在腦海中細細的搜尋著，卻只有在這裡生活的記憶，沒有離開的記憶……
“嘶——”
腦袋又開始疼，針扎似的細細密密。
“姐姐？姐姐你怎麼了？”
兔妖焦急的聲音傳來，桃花勉強的擺擺手，“無事，我們……待會再進去，先在這石頭上坐著歇歇。”
兔妖乖乖點頭，伸手想扶她，被她搖頭拒了。二妖在屋前坐下。
此處雖是仙山，但位於山半腰的一處開闊處，茅屋前還有一水塘，塘中應是有魚，不過看著略幾分凶殘，偶爾跳出來的一條，能看到是瘦長的模樣，魚頭不大，一口牙卻是白森森的厲。
兔妖哆嗦了下。
桃花道：“這魚也就看著凶殘，實則是沒什麼本事的。”
見兔妖不大信的表情，她解釋，“這魚叫……唔，我忘記了，我們姑且稱它牙魚——它旁的本事沒有，在水裡遊得不是最快的，生得也不夠漂亮，戰鬥力也不行，就只能長一副駭人的樣子出來唬一唬其他魚。且你看它那模樣，人看了也沒食慾，便是捉了也道一聲晦氣給放回去。”
兔妖聽得稀奇，伸著腦袋往塘裡看，又問：“姐姐連這也知道，好生厲害！”
桃花笑笑，心道這還是她當年從旁處特意捉來的，因著瞧著好玩便養了起來，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這些魚竟還在。
她轉頭向旁處看，便看到右手邊有大片的樹，看著有些像桃樹——這裡終年雪天為多，今日是少有的豔陽天，樹上掛著的雪漸漸融化，能看出大半的輪廓了，但依舊是四不像的模樣。
她看到樹枝上是含著花苞的，倒有幾分粗樸的可愛。
她這樣想著，腦中卻忽而閃過什麼……
她記得……
這樣類似的地方，先前曾在哪裡見過的……
“姐姐，這裡也是妖界嗎？妖界竟也有這樣的地方，像……唔，像世外桃源！”
桃花驀地轉頭看他，嘴裡喃喃的，“世外桃源……桃源……是啊！桃源……”
兔妖不解，她卻忽而笑起來，“怪不得，怪不得我覺得這裡熟悉……那人，那人……”
九重天的邊界，銀河的盡頭，星星開始亮起的地方，有一處山谷也叫做桃源，那裡有茅屋，有水塘，有含苞的桃樹。
她那時覺得奇異的熟悉感，原來是因為……
那桃源，本就是仿了這個地方！
那人……
原還費了那般心思的……
可惜她那時只覺熟悉，卻想不起緣由，只隱約覺得是她當年也見過的，如今想來，那熟悉感原是來自這裡。
這些念頭在腦海中快速湧動，她面上表情難辨，胸腔微微起伏，過了好一會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在兔妖胳膊上拍拍，“我沒事……沒事，就是想起一些往事，嚇到你了？”
“沒，”兔妖搖頭，“就是有些擔心。”頓了下，又道：“姐姐說的往事，是關於這裡？”
桃花這才想起他方才的那一問，舒口氣道：“是關於這裡，不過這處並非妖界。”
“啊？”
兔妖來回才去過妖界一次，且他大抵未曾感知過仙氣，因此對神界妖界感知模糊，聞言越發不解。
“這裡啊，嚴格來說應屬於神界。”
這些兔妖嘴巴張得更大了。
桃花看得有趣，索性將此處五不管的地位與他解釋一番，末了道：“總之呢，你姐姐我早年機緣巧合在此修行過，所以才曉得如何進來。你放心，咱們只安安分分修煉，神仙們不會將我們趕出去的。”
“為何？我聽人說，神仙們是極驕傲且規矩大的，怎麼會肯讓我們妖怪在神界待著，即便是這種地方……”
桃花挑挑眉，“這些誰與你說的？”
“棲梧山的妖怪們啊。”
桃花一噎，心道不過一個晚上，那山頭的妖怪到底都教了他多少東西啊。搖搖頭，她說，“那是旁的妖怪，我們不一樣，咱們在九重天，有靠山呢。”
說到靠山，她幾乎是眉目飛揚，那雙明眸越發炯炯動人，兔妖目光在她臉上微頓了下才輕輕移開，他唔了一聲，低低道：“姐姐果真厲害啊……連九重天都有靠山……”
桃花摸摸他腦袋，“是呀，所以跟著我有的混哦。”
話說了一通，她心緒和緩不少，二妖便帶上東西往草屋去。
草屋的結界織得也有些隨意，過了多年已經沒個形狀了，歪歪塌塌的倒著，有風的時候還隨風晃動，桃花沒怎麼費勁就給戳破了。
她在屋外深吸口氣，才緩緩踏了進去。
兔妖在外頭四處打量，沒有跟進來。桃花有時覺得這孩子可能是在人間長大的緣故，比妖界他這般年紀的小妖怪更會看眼色。
草屋中間是堂屋，左右各兩個房間，原本東邊是她師父的住所，西邊的是她的，後來她師弟來了後，她心疼羸弱的師弟，一定將自己的房間給他住，自己在草屋旁邊又搭了個小屋——小屋在草屋邊上，造得也是粗樸隨意。
她在堂屋站了一會，左右兩邊分別看過，卻到底沒有推門進去。
胸腔悶得厲害。
她記不起與師父和師弟最後見面是什麼時候，能記起來的只有他們相處時的那麼幾多片段，但直覺中她隱隱的知道，那二人，怕是……
已不在人世了的。
這所被隨手護起來的草屋，在萬年裡搖搖晃晃的立在此處，日復一日，在她再次歸來的時候，那薄薄的保護終於完成了使命。
這所草屋，以陌生而熟悉的姿態，再次迎來了主人。
眼眶微微的澀然。
她試著回想夢裡看不清面目的師父和師弟，卻依舊只那樣模糊一個身影……
她緩緩在屋中走過，博古架上擺滿了瓶瓶罐罐的藥草，蒲團已有些破舊，書隨意散在桌案，香爐中積滿了檀香灰燼……
若說方才只是隱隱的熟悉感，那麼現在，她漸漸尋到的，是歸屬感。
就好似她本就屬於這個地方，兜兜轉轉多年，輪迴數世，她回到這個地方，才尋到安心和妥帖，連同那揮之不去的酸澀和悵然，也是再次回來應有的情緒。
不知在屋中站了多久，她將那一桌一椅，一幾一案都看在眼中，彷彿要將這些深刻的印在腦中，直到兔妖站在門口，聲音有些輕的喚了她一聲，她才從那情緒裡緩緩抽離出來。
“姐姐，我是想問，我們這些東西，是都存在乾坤袋裡嗎？”
他摸摸腦袋，一副自覺打掃安置的模樣。
桃花定定神，點了下頭，開口的聲音有些啞澀，“先在袋子裡罷，這裡的東西……就先這般，你……”
頓了頓，她一時沒有繼續。
兔妖看著她，“姐姐？”
“有三個房間，你，想住哪個。”
聲音緩緩，到底還是說了出。
兔妖扭頭看了下，伸手一指，“這個罷，在陳家村我就住西邊的，來這裡也住西邊可好？”
西邊啊……
桃花轉過頭，餘光略過兔妖少年人的身影，她在片刻的恍惚裡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羸弱的少年，分明是病弱的身體，卻是毫不猶豫的擋在她身前護她，只是後來……
後來的記不起了，只是一想便是細微的苦澀蔓延。
過了好一會，她才緩緩點頭，聽到自己低低的說，“好，你……便住西邊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