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底細
不知怎麼躺下的。
酒意氤氳裡,她像是做了個夢。
夢裡她還是年少的青蟬。
住在高聳綿延的深山,有一日師父從山外回來,領回來一個比她矮一些的少年,師父說,青蟬啊,你要做師姐啦,高興麼?這是你師弟……
師弟?
看不大清他的臉,只覺是張漂亮的臉,看著年紀不大,有些瘦弱的樣子。她經年與白鬍子師父一同生活,老早就想要個乖巧可愛的師弟師妹,見了師弟的樣子,心中立刻升起一股為人師姐的豪氣來。她大力拍他的肩膀,熱情的告訴他,從此以後她就是他的師姐了,會輔導他修行,帶她去山中玩,日後都會罩著他。
師父是個白鬍子的仙人,已隱世不問凡俗。師父收徒只看緣法,緣法這東西分外玄妙,年少的青蟬並不能參透,總覺越是玄妙越是需得自己去悟,能問到答案的也就不能成為玄妙了。
所以她不問師弟的來歷。
他們有師姐弟的緣,那邊順應這段緣法便是。
師弟身子並不好,師父常常採了靈草仙藥給他,可他還是總一副臉色蒼白略有羸弱的模樣。
青蟬心中著急,越發帶他修行練功,她通醫理,也查過師弟的靈脈,覺得他身子不應如此,但卻不知為何總也好不起來。
她去請教師父,師父捻著鬍子只說“命中如此,不必強求”。
不只師父這般說,師弟也這般說——他年紀不大,卻好似已經看開。青蟬越發心疼他,越發愛護照顧他,師弟因此與她關係越發親厚。
青蟬猜測他沒拜入師門前過得大抵不大如意,因為他後來越發粘她,走到哪裡都喜歡跟著她,她練功修行或是進山捉靈獸他都跟著,青蟬被他纏得緊,卻因心疼他,總也由著他。
“師姐,你說,五界本來便有優劣之分的嗎?”
有一日,師弟這般問她。
青蟬那時長在深山,對五界之事瞭解並未那般透徹,且師父並不喜談論五界事,她對這個問題,只能憑著本能答,便道:“並非如此。盤古開天,自混沌始,後來才有五界四海,大家原是同樣。”
師弟眼睛亮亮的,又問:“那人呢?”
“人?”
“我是說,好人壞人。他們說,生於神界有仙根,骨中憫世。生於人間有六慾七情,本心向善。妖者多暴,魔者……嗜殺,師姐可也覺得是這般?”
他眼神裡是有些小心翼翼的。
青蟬認真想了下,告訴他,“我覺得並非如此。”
“本性是為本性,若什麼都依本性劃分,那修行便也沒了意義。神界並非全都是憫世端雅者,魔族也並非都是嗜殺嗜血,往後如何,還看修行。”
師弟聽了,好一會沒有說話。過了許久才呢喃了句什麼。
夢境模糊,像久遠到縹緲的記憶,她並不記得他那時說了什麼了。
只是自那之後,師弟的修行越發勤勉,只是身子也越發病弱。青蟬那時並不能分辨他身上這樣變化的緣故,她從未想到過會有人越修行反而越羸弱,後來……
記憶像一個口袋,在此處緩緩收緊,那些久遠的記憶再次縮回袋中,神志再次混沌。
只是後來的夢裡,她不時聽到有人喚她師姐,一聲一聲,或輕或弱,或高興或難過……
一夜昏沉。
第二日醒來,她頭疼得厲害。
一面想著不該喝那麼多,一面打水淨面。冷水浸臉,激得她神志這才清明瞭些。
一清明便不覺想起昨晚的夢,只是原本便模糊的夢境,在回想時就越發模糊起來,只隱隱記得幾個片段,再之後,她便想起了昨夜裡日行一善的傻子妖怪。
“沒想到妖界還能養出這樣純良性子的妖怪來,倒也稀奇。瞧著妖力不錯,大抵能活久些……”
這樣想著,她便也不再多想——她還有更重要的事。
既已打定主意修道,就要先準備一番才是。
她拎著乾坤袋在樹屋裡蒐羅,老桃留給她的東西里,認得的有用的,丟進乾坤袋,不認得的但好像有用的,也丟進乾坤袋。
最後大半個博古架的東西都快被她搬空了,好在這袋子是神君的,裝下這些沒問題。
收拾完了,一身薄汗,她便洗了個澡換了身衣裳,準備再捯飭捯飭頭髮便找神君。
沒想到才烘了頭髮,便察覺到一股妖氣。
她動作驀地頓了下。
這氣息,並不陌生。
整個妖界,獨一無二的,若那人不想,妖怪們絕對察覺不到的……屬於妖王的氣息。
她握著頭髮的手僵了片刻。
妖王,琉離……
她已經很久不去想這位曾經的老友了。
上一次還是妖王壽宴時。那時她仗著與他裡應外合,便故意引出風神被他捉了去,卻沒想到……
說好救她的人卻始終沒來。
若非洛止,她怕是早已死在那山洞。
那日之後,他便沒有出現了。
旁人不說起,她也從不提起。
如今他卻來尋她?
微微鬆手,髮絲滑落,她唸了個梳髮小咒,頭髮自動梳起,她起身向門口走去。
——吱呀
樹屋的木門開啟總是帶動靜。
桃花開門,便看到樹下站著的琉離。
他今日沒穿紅衣,倒是換了素色,桃花怔了那麼一下。
還是那張妖孽的臉,身上氣質不知為何變了些。
頓了頓,她道:“……你,有事?”
做不到與從前那般喚他名字,也不想虛與委蛇的稱他妖王,索性,就這般說了出來。
話一落,琉離面上微黯了下,不過很快便又是招牌的笑。他仰著頭,“方不方便請我進去坐坐?”
桃花側了側身,點了下頭。
他便飛身而上,桃花看著他從前那般的神情,心裡微堵,倒也沒有表現出來。
她如今也不是從前什麼都放在臉上的性子了,尤其對著琉離,更是心緒複雜。
她能理解他作為妖王的立場,風神當日在山洞中的話她自己何嘗不懂,何況溶血池那樁事的時候,她並未怪他分毫,只是此番……
倘若他做不到,他可以直言,她難道會為難他不成,大不了退一步再尋旁的法子去。
他不該騙她。
她斂斂眉,“我才回來,什麼都不全,也沒茶水,你……將就下。”
琉離笑了下,搖搖頭,“無妨。”
二妖便在椅子上坐下,自動一個上首一個下座。
桃花看著上首的他,直接道:“此番找我什麼事?”
琉離看她博古架上少了多半的東西,答非所問,“你這是……準備立刻走嗎?”
“不一定,還沒想好去哪兒,只是先收拾好。”
琉離點了下頭,眼眸微垂,臉上神色讓桃花看不大明白。
桃花覺得他可能想為上次的事說些什麼,可他在遲疑。這遲疑興許是因與她一樣,他們都知道便是說了,也沒什麼太大用處了。
果然,他的遲疑沒有太久,很快便抬眼,面上有淺淺的笑意,“我來,的確有件事。”
桃花坐直了些,看著他示意他繼續。
“你此次回來,可是帶回一隻兔妖。”
“兔妖?是啊,他怎麼了?”她皺皺眉,不解。
琉離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下,“聽聞你將他安置在棲梧山了。”
棲梧山便是桃花友人,也就是昨夜宴會之所。
桃花點頭,“是。”
她不明白他問這些作甚。
琉離點了下頭,須臾後才道:“他不能待在那兒。”
“你說……什麼?”
桃花一下皺了眉,倒是沒什麼惱意,只是納悶,“他就是隻兔妖,我帶他回妖界也是走了程式的,為何他就不能待在棲梧山?”
琉離搖搖頭,“並非棲梧山,而是妖界。”
“妖界?!”
桃花一下站了起來,手拍在桌上啪地一聲,聲音不大,帶著剋制,她擰著眉:“這又是何意!偌大個妖界,還容不下一隻兔妖不成!”
“你先別惱。我知道你走了程式,可這也是護法那邊查來的,那隻兔妖他……”他頓了下,換了個說法,“你可知他……底細?”
“長在人間,修在人間,生性膽小,妖氣低微,你說的底細指什麼?”
她這般說著,自己也漸漸冷靜下來。
琉離從不是無事找事的人,尤其這般小事上,他既然說了這話,就證明,兔妖的底子,一定有問題。或者說,是他們查到的兔妖,是有什麼問題的。
“抱歉,桃花,現下我不能與你細說。”他面上笑意褪去,那抹歉意真切起來。
這神情落在桃花眼中,她忽而心中輕微的酸澀了下,那些惱怒的煩躁便緩緩的散了去,她緩緩坐下,手握緊又鬆開,“所以呢,你此番來,是為了通知我?”
琉離嘆口氣,輕搖頭,“今早我得的訊息,護法那邊查到一些東西,對兔妖很是不利,我不能細說,但可告訴你,現下來看,若讓他留在妖界,按著法度便少不得一番處置——他那妖力,幾乎不可能撐下來。”
桃花嗤了一聲,“護法處倒是越發能幹了。”
語氣不大好。
兔妖能有什麼底細不乾淨?他手上沒沾過血,頂多是一點與人接觸的小罪過,護法處是見妖界太過太平,這點子小事都能上綱上線了?
琉離看她一眼,“如今,自是比不得商陸那會兒。”
一提商陸,桃花身子一僵,便說不出別的了。
琉離眼神和緩下來,他說:“我想著你應是看重那兔妖,你若不想他涉險,此番離開,就帶他走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