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修道
桃花一覺醒來的時候,腦子裡片刻的茫然。
她睜著眼,看著有些陌生的房間,過了幾個瞬息昨夜的記憶才漸漸襲來——那些記憶初時是緩慢而零碎的,片刻後便是鋪天蓋地湧來。
她倒吸一口氣,一下坐了起來。
“神君!”
也不知為何喊他,反正就是喊了出來。
“醒了?”
推門而進的人,一身素色長衫,但即便如此,仍帶一股與尋常人不同的氣息。
桃花低呼一聲,手忙腳亂低頭看自己的衣裳,她的衣裳……是換過了的?
“昨日那件壞了。”似知曉她在想什麼,神君道。
“壞、壞了?”
腦子裡記憶擠成一團,她揉著眉心,一臉緊張的茫然。
“嗯,”神君點頭,十分好心的解釋,“你急著解,一時解不開便急了,情急之下撕扯壞了。”
什麼!
她一臉驚愕,卻說不出旁的話來,因為她自己也想到了……
情到濃時,如烈焰焚身,她一心與他貼得再近些,那不好解的扣子卻成了阻礙——堂堂妖怪怎會被小扣擋住,於是她便乾淨利落的撕扯開了衣襟……
後面的事,後面的事……
她低頭去看,自己身上是另一件鵝黃單衣,那衣襟下的身體……
情潮冷卻後,她想起昨夜種種,想起吻和他掌心的熱,她雖對此懵懂,卻也不是當年什麼都不知道的妖怪了,現下想來她立刻明白,他沒有與她洞房。
他們親吻,擁抱,她沉溺其中,他卻獨留了一份剋制。
在她每每不滿的時候,便將她帶入更深的混沌,卻始終,是沒有做到最後一步的。
她面上的表情低落起來,還帶著些氣,不知氣他還是氣自己。
桌上溫著豆腐腦,她看了一眼,起身就去梳洗,走到他跟前,他卻微微拉了她的手腕,“惱了?”
她扯開自己的手,卻也沒有徑直走掉,而是瞪他一眼,像控訴像委屈,“是啊!我惱了!我們妖怪就是這樣,說惱就惱,說愛就愛,說上.床就要上.床!”
說著眼神去看他,卻見他點了下頭,很有些贊成的模樣……
“哼!”
這下她說不上是氣還是羞惱了,跺跺腳就要走,卻再次被他抓住。
他握著她胳膊,將人轉到自己跟前,桃花待到他面前,才覺得自己這樣有些沒血性,便掙著要脫了他的手,他手指微緊,聲音低低,“別動。”
此話一出……
桃花腦中嗡的一聲,幾乎立刻便彷彿回到昨夜……
他也是低著聲音,似帶著些啞意的,對她這麼說過的……
臉上醞了熱意——可見這妖怪在人間住久了,染上了些廉恥心,晚間有夜色罩形,什麼放浪形骸的事都幹得出,如今白日晃晃,反是扭捏幾分。
神君眼底一抹笑意。
“我知道桃花惱我什麼,”低低的,他低頭看著她,“尤其你這般看著我,我便……有些悔了。”
悔?
他悔什麼?
被這樣那樣折騰了的可是她,一敗塗地的也是她,這廝……
腦中不由出現些羞羞的畫面,桃花驀地聯想到他的悔是指什麼了……
“你……”她舔舔脣,“你活該。”
話說得凶狠,語氣卻已軟了。
她其實……
曉得他的剋制。
這個人,雖有著一人之下的地位,且做事很有些不在意旁人目光的清孤,但那也只是不在意,他骨子裡其實對規矩極看重,那些繁複天規,他從前幾乎沒有違背的時候,也正因此,當年在九重天以闖禍著稱的青蟬才得了他的注意罷……
這人,是倘若觸犯天規,便是旁人不知,他也定自罰的。
他身上的傷,不就是這麼來的?
桃花想到這些,那些彆彆扭扭的惱怒便不堪一擊起來。
這人為了她,將那天規觸犯了大半啊……
他剋制著最後的一條線,不過還是守了他認為的禮數罷了……
“我,”他的聲音響起,有些緩慢的斟酌,他顧忌著她的反應,緩緩的說,“我想,等到洞房花燭……”
桃花心裡狠狠顫了下。
“我知道!”幾乎立刻的,她微高了聲音,仰頭,“你、你將我當成什麼妖啦,我可是受過人間薰陶的妖怪,我也懂規矩的,我就是……就是考驗你罷了!”
哼哼兩聲,又道:“幸虧你守住了,不然……不然我今日饒你不過。”
一妖一神,一個佯裝凶狠,一個知趣配合,妖怪裡子面子都有了,便想起還餓著的肚子了。
“我去洗漱,你幫我熱著我豆腐腦啊!”
留下這麼一句,她竄出房間跑出去洗漱。到門口的時候湊出去喊了小凳子一聲,想著也該與他說說離開的事了,卻沒得到他的回答。
大抵是出去了,畢竟他來了之後,似乎比她更受那些蘿蔔丁的喜愛。
回來再說罷。
這樣想著,她快速洗漱後,歡快的跑回神君房中享受豆腐腦了。
神君不知從哪買的栗子,顆顆炒的噴香,吃完了豆腐腦的桃花癱在矮榻上,手裡跟翻花似的剝著栗子——是一種看似散漫偏速度極快的模樣。剝一顆丟一顆,這妖怪也不怕吃到鼻子裡,一顆顆丟得倒是準。
神君就在一邊的案前看書,那應是九重天鬆開的,也不知是什麼東西需他親自過目,反正他看書,桃花便看他。
過那麼一會,神君目光仍落在書簡上,手卻伸了過來——手中一盞茶,桃花坐沒坐相的支起身子接過來一飲而盡,再把個空杯子給他,自己又躺沒躺相的歪回到矮榻上去。
外頭雪停了半日,這會又開始下了,沒有風,卻愈發冷。桃花穿著單衣裹著個毯子,看著窗外嘟囔,“小凳子怎麼還不回來啊……”
神君微抬眼,“那兔妖,你打算如何安置他。”
桃花看向他,這還是他第一次向她主動說起小凳子。本著對同為妖族的愛護,她直起身子,“送他去妖界啊,不過他那妖力,若沒人護著定是個被欺負的份兒,所以我琢磨著幫他找個小靠山——我原先做大王時,交了好些同為大王的朋友,其中幾個近來仍有聯絡,若我託他們,保管能成。”
她一臉安排妥當的驕傲,也不知是不是當年做山大王的後遺症,她自見小兔妖時,便對他隱有一種……愛護之感。
她自以為安排得妥當,神君卻未置可否,她不禁抬腳去踢了踢他的衣角,“怎樣?這樣安排可好?”
神君縱容她那隻不老實的腳,只道:“這是你的意思?”
“對啊,”點點頭,她反應過來他潛臺詞,道:“我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不對,他哪裡有反駁的餘地啊,不然他總不能還留在人間罷!”
神君不語,只看著她。
桃花腦中轉了幾轉,忽而想起她先前與小凳子提這事,他似乎真的是……有些排斥的……
倒也不是不樂意回妖界,他好像更樂意……跟著她?
這個念頭冒出,她連連搖頭,“不行不行,我可不能叫他跟著我,我還得跟你……”
這話,到底沒說得順暢。
跟他回九重天?
似,不大像話。
她到底是妖怪,總不能一直往九重天跑,她知道他能讓她一直待在那兒,但那定然是他又付出了什麼代價……
這人,受了苦也不會說,卻不知正因此她更是……
“欸,洛止。”
突然她坐直身子,眼睛亮亮的看著他。
他目光微動,她總是喊他神君大人,帶著些調笑的,生氣了也是喊神君大人,故帶疏離的,像這般鄭重叫他名字的時候,卻是少的。
他放下手裡書簡,“嗯?”
“我修道好不好?”
他瞳孔微縮。
“你說,我修道好不好?”她起身,趿著鞋,到他面前,微彎腰,直視著他的眼睛,“是修道,不是修煉。”
修煉,可能修成強大的妖怪,抑或少數得了機緣能得道成仙。而修道,則是隻衝著成仙成神這一條路而去。
沒有退路,若修不成,輕者毀一身修為,重者,重者,性命堪憂。
她抓了他的手,“我如今的修為,若改修道也容易,且事半功倍,將來得道成了神仙,唔,一開始可能就是個小神仙,可我天資好呀,又勤勉,還有你這個靠山,嘻……很快就能到九重天啦,到時我們……”
“不可。”
他聲音微冷,不容反抗般,“你如今,便很好,不必……”
“你怕我修不成?有你在身邊指教,我還能走了歪路不成?”她並不惱,仍笑著,拉著他的手,“且,神君大人,你難道覺得我只是為了你?怎麼會!你去妖界隨便拎幾個出來問問,看看哪個不想得道成仙的?我修道是為了我自己,所以神君你啊,不能阻止不能反對,若你憂我,便多多看著我咯。”
她說得輕輕巧巧,語氣神態間不覺一股……與“桃花”不同的氣質,這時的她,竟有幾分……青蟬的影子。
便是這一分殘影,讓他的話頓了一頓。
當年的青蟬,骨子裡自有一分傲氣,她不拘小節,卻極有主見,一旦認定,便是不回頭。
印在骨血魂魄裡的東西,是不會隨著時間改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