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障眼之法
桃花這妖怪,向來想到什麼便要立刻去做什麼,否則便抓耳撓腮的難受,好比此刻,雖是大雪漫山,但她一心想把剩下的仙靈石都放到山頂晒起來,終是坐立不安了一會後,期期艾艾到了神君跟前,一再跟他說這點雪對她不算什麼,又說她一定小心不會讓人瞧見,畢竟這樣的雪天,賊都不出門。
她一番話說得力求底氣十足,但讓她些許意外的是,神君此番卻沒有阻她,只讓她穿了厚衣裳。
桃花有些驚訝,畢竟在此之前,他並不許她大雪天上山,這次答應了倒讓桃花一時沒反應過來。
神君側頭看她,“怎麼?”
桃花這才回神,忙說沒什麼,心道准許了才是最好,不然她也沒什麼說服他的理由了。這樣想著她一溜煙竄出了門,在自己屋裡一通折騰,穿上了厚厚的斗篷,又將仙靈石全都帶上,轉到神君跟前給神君看過,神君點頭滿意了,她這才風也似的再次竄出去。
留下的洛止,感受著越來越遠的距離,待她出了陳家村外時,他起身向院中走去。
青色長衣,同色大氅,長身玉立,院中落雪紛紛,卻都避開了他,他立於院落正中,緩緩抬手……
銀色法力自指尖散出,在地面漸結成繁複陣法,待陣成,他雙手催了法力,向那陣法中源源不斷輸送,只見那陣法漸漸遠離地面,向著上方升起,待到屋頂五尺處,忽而驀地散開,若此刻有哪個神仙從陳家村上方看,便能看到自某處宅子上方,突然升起的繁複結陣,突然的四散而開,整個陣迅速將陳家村罩在其中後,有片刻的靜止,而後迅速消散,整個過程,不過轉瞬。
若非有閒得無聊的神仙一直觀察,否則誰也無法發現。
但整個神界裡,偏就有那麼一位閒得無聊的。
月老閣,紅月上神剛結束了一番忙碌,正想著與在人間的桃花和洛止說說話,沒想到正巧就看到這一幕!
紅月驚了一驚,那陣法倒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是個障眼法,不過讓他驚訝的是,人間那個村子,能使出這種障眼法的,只有洛止了。
只是,那位不是去養傷的麼?怎的動用起陣法了?
要知道,這陣法雖沒什麼大不了,但那是針對一人而言,看方才那規模,怕是是對著整個村落用的。
紅月想到此處,又生氣又納悶,氣的是神君有修為任性,納悶的是這都去了人間了,怎還需要這般陣仗的障眼法?難不成做下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紅月這一瞬間裡想到了無數種“見不得人”的方式,畢竟他掌管紅線,又與那重生君有些交情,對人間各種齟齬事十分熟悉,這樣一想,這說風就是雨的神仙便坐不住了,登時便用了個下界考察的藉口,請了一炷香的假。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這一炷香時辰也足夠他去趟陳家村一探究竟了。
是以洛止才收了法力,緩步回到屋中沒有多久,紅月就順雪而下,穩穩落在院中。
“神君?神君大人,我來看你了!”
他一來便自報家門,很是熟稔地往堂屋去。
洛止將一側間闢成了小茶室,紅月進去時,便見神君正將一隻空茶盞放在茶案另側,抬眸淡淡,“關門。”
“呃……哦!”紅月趕緊回身關門,還未說話就自覺坐在他對側,捏著那茶盞嬉笑:“神君不愧是神君,連這都算到了。”
“你這般毫無收斂,離地三千里,此地土地都已知曉。莫說是我。”
紅月大笑,“我可是要下界考察的,出公務呢,哪有遮遮掩掩的份兒,不過——”他微探身,四顧一看,“嗯……桃花現下不在……讓我來猜猜你方才那般障眼法是為何。”
他說著摸著下巴一副思索模樣,洛止並不意外,只淡淡道:“不過一個障眼法,九重天也只你一個為此興師動眾跑一趟探究竟了。”
紅月欸了一聲,搖頭:“非也非也,旁人怎麼個心思我不曉得,我可是因著擔憂你才下來的。”他眯眼沉思片刻,道:“你做事一向穩妥,不出手則已,出手便極少有疏漏的時候,此番能勞動你做這番陣法,我猜是小桃花的事罷!”
神君垂眸喝茶,不置可否。
紅月自覺猜對,興奮道:“怎的?她又闖什麼禍了?到了使障眼法的程度,這可不是一般小禍事……呀!不會是你們……”
他眼睛在神君身上逡巡,輕咳一聲,“洛止,莫不是她突然妖性大發,欲對你強行不軌,卻被淳樸善良的村人看到,村人尖叫一聲,說時遲那時快,便迅速引來旁人圍觀,於是你一世英名……”
洛止眉角微跳,終於忍不住,“閉嘴。”
“說中了?惱羞成怒?”
洛止放下茶盞,知道若是不說,這廝還不定說出怎樣的混賬話來,便看他一眼,道:“不過是個讓他們以為我已娶妻的障眼法。”
“娶……娶妻?!”
紅月上神在這方面腦子轉得快極了,登時便道:“是不是看你這般風度翩翩佳公子,村裡人爭相要將女兒嫁與你?哈哈——我就曉得會如此,所以當初就說讓你直接與別人說你跟小桃花是夫妻關係算了,你卻顧忌她不肯,現在好了罷,還得……”
他說著說著,忽而意識到不大對,頓了下,狐疑問:“你這娶妻的障眼法……要娶的是哪位妻?啊!是……桃花?”
“嗯。”
紅月瞪大了眼,“是啊!我就說一定是她啊,你可是我見過最一根筋的神仙了,嘖……也是,若是換做旁人,你這一番耗費法力的,怕是又白白休養了罷,也就是她能叫你竟幹這般蠢事。”
洛止抬眸看他一眼,他立刻道:“好好好,不蠢不蠢。不過你曉得我意思,你這天罰的傷,說是到了人間能愈得快些,也不過是相對而言,天罰天罰,天要罰你,五界四海哪裡都不好使,”頓了頓,他輕嘖一聲,“也就那單蠢妖怪相信你在人間好得快……”
神君又向他看過一眼,“這些話,在我面前說說便是。”
“好好好,我知道,不能跟她說是不是?我又不是傻的,當然知道了!”紅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道:“不過我還是納悶,你就算要單獨與她一處,為何偏偏選這個地方?”
他來的時候約莫打量了下,並不覺得這陳家村有任何出挑之處,五界四海比這裡好的地方數不勝數,為何這位就選了這麼個地方?
這一次,洛止沒有立刻答,他手指在茶盞上微微摩挲,過了一會,才道:“你可聽過,夢魘。”
紅月一怔,“夢魘?當然聽過,九重天誰不知道啊,與掃把星是師兄弟的那個?說來他們師兄弟一個修成了神仙,雖然是個都不待見避之不及的,但那夢魘一直心氣不平,早幾百年總是作亂,聽聞被拘到冥界地府了不是?你忽而提他,可是?”
“夢魘在冥界受審時,我曾在旁,”他手指摩挲著茶盞,語氣聽不出喜怒,“他交代的事情裡,有一樁便是關於她。”
紅月瞳孔微縮,“桃花?竟跟桃花有關?那夢魘是擾過桃花的夢境?”
“曾將她困於其中,若不是後來她被救出,怕是損傷極大。”
紅月嘶了一聲,“那孫子!”
紅月想起,夢魘困人,總是為對方編織一個讓她不願醒來的美夢。夢中有想要而不得的一切,或是錢財,或是權勢,或是美色,亦或是,情愛。
只要沉溺其中,夢魘便可無聲無息吞食魂魄,混沌神志,輕者神智受損,重著一夢不醒。
若夢魘困過桃花,那便是說……
紅月驀地拔高聲音,“她夢見過陳家村?!”
是了,想來是桃花夢到這裡,所以他才會選擇這裡!
“確切來說,並不是這裡,”洛止聲音淺淡,聽不出其中情緒,只聽他道,“所謂陳家村,是她自行想象而出,於人間並不存在。”目光微動,他看向窗外,“尋的這一處,只是與她夢中最為相像的一處罷了。”
話說得雲淡風輕,紅月卻半晌說不出話來,他張著嘴,半晌撫著心口,“神君啊神君……洛止啊洛止……”
神君便看向他,卻見他做出個抹淚姿勢,用一種夾雜著含情脈脈的感嘆語氣說,“幸虧我不是女子,不然定要與小桃花爭一爭你,你真是……欸,被你放在心上,我此生……”
神君大抵是被他噁心到,越聽眉心越擰,末了打斷道:“滾。”
紅月便大笑起來,好容易止了笑,不禁道:“欸,即是如此,想來她夢中定是有你的,你何必費心費力再弄個障眼法,要我說,直接娶她便是,反正她心中定也有你。又何必再折騰一遭。”
“她……”洛止卻難得一頓,他想起曾看過的她夢魘中的場景……
陳家村,四方小院的宅子,教書的“陳夫子”——她喚那人夫君。
他知道那人是誰,但還是……嫉妒得發狂。
“她什麼?難道她不願?不可能啊,我跟你說,女子總是口是心非,你可不能聽她說什麼便都信……”
紅月絮絮叨叨給他出著主意,他幾不可察的微嘆口氣,聲音隱沒在落雪聲裡,低得彷彿只是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