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送衣之恩
桃花出來太早，街上連個人影沒有，她在街上轉悠一會，忽而想到昨日邀她去家裡看兔子的那小子，心中一動，立刻朝那小子家跑去。
陳家村裡人現下幾乎都與桃花熟悉了，便是叫不上名字的，也知她是沈先生家裡的——這著實是沈先生的功勞，他自住下之後，雖是病弱公子模樣，但偶爾會幫人看診，幾次下來村人們便覺得他醫術甚好，全然不是他所說的“皮毛而已”，於是對他越發的推崇，又慫恿自家孩子沒事去沈宅裡混個臉熟，沈先生隨便教導些什麼也總比滿大街的玩泥巴強。
因此緣故，陳家村人對桃花也格外寬和，是以她雖厚著臉皮以看兔子為名在人家家裡蹭了頓飯，村人還是十分樂意，但讓桃花有些尷尬的是，這家婦人也是明裡暗裡向她打聽沈先生的婚事，又說她家哪裡哪裡有個親戚，親戚家養了個極出挑的閨女……接下來與昨日那說親的婆子說法相像起來，恨不得將那姑娘誇出朵花來。
桃花吃了人家的飯，便不好一走了之，只得這邊耳朵聽那邊耳朵出，偏那婦人看不出來，末了推推她胳膊道：“小桃子你也說句話啊，你覺得如何？”
“什麼如何？”
又不是給她說親，問她作甚？
見她一臉懵懂，那婦人笑起來，“唉喲你這傻孩子，我可聽說了，你可是賣了死契的，人都是沈家的，這可不是一日兩日的事。嬸兒跟你說啊，沈先生是個讀書人，是君子，你如今才過得舒坦，瞧這大早的出來玩耍串門也沒事，但是啊……”
婦人故作神祕，低了聲音道：“將來有了女主子就不同了，這些個家事啊估摸都是你家夫人管的，那你可不得盼著沈先生娶進來個知書達理心性好的？萬一碰上個眼裡容不下人的，你又是這般好相貌，嘖……往後日子不好說啊！”
桃花腦中轉了幾圈才明白她指的什麼，她露出個乾巴巴的笑，下意識往門口看一眼，要不還是……走罷？這再聊下去她真接不住了……
那婦人見她神情，還以為她聽到心裡去了，於是越發賣力，“不過你別擔心，我剛給你說的我那表親侄女，是一等一的好性子，將來做了你家夫人，也定對你寬厚，且她針線活也極好……”
針線活……
桃花又想起被一群大姑娘小媳婦拉著一起做針線活的恐懼了。
婦人絮絮叨叨，“不止針線活，也做得一手好菜，你家沈先生身子骨弱，可不得娶個這樣的夫人最好不是？”
桃花心道，神仙不需要吃飯的。神仙只喝露水。
還有，夫人什麼的……
腦中不由又想起他一身新郎官衣服，叫她娘子的模樣……
那模樣的他，若是喚別的女子娘子……
她只是一想，就覺得心裡不大順暢，連帶這婦人的聲音都顯得聒噪起來，正想找個藉口遁走，那叫她來看兔子的小子過來，正好聽到他娘跟桃花的話，半大小子可不懂那麼多，登時道：“娘，我叫桃子姐姐來看兔子，你咋拉著人說起話來沒完了？再說了，你們都給沈先生說親，我要是沈先生，我就娶桃子姐姐，桃子姐姐多好看啊！”
他娘一聽，登時一個腦瓜崩過去，“混小子！你懂什麼！”
“我什麼不懂？桃子姐姐不就是不會縫衣裳麼，可除了這個她啥不會？你說的那表姐能比她好？娘，你說了我都不信……”
婦人頓覺尷尬，只得追著兒子揍，偏那小子最滑頭，邊躲還邊說，“還會做菜？嘻嘻，人家沈先生也會啊……我見著先生給桃子姐姐做吃的了……哎呀，娘你別打了，桃子姐姐，桃子姐姐救我！”
“好啦好啦，嬸子消氣……還有你，快住嘴罷！”桃花夾在中間，被那滑頭小子當了肉盾，那婦人也不好在她面前太過火，只得罵自家小子，“你就胡說八道罷！沈先生什麼人物，你見過哪個公子老爺的燒菜做飯？還有你桃子姐姐以後也要嫁人的，再說什麼娶不娶的，我打爛你屁股信不信——”
婦人越發尷尬，在她們看來，桃花長相好看是好看，但再好看也是出身低微，就算是沈先生看上了，將來也頂多是個妾的份兒，聽說在大戶人家裡，這樣的丫鬟別說妾了，最多也就是個通房。她正要與桃花寬慰兩句，忽聽到兩聲敲門聲。
陳家村民風淳樸，雖不到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地步，但這裡也甚少有人白日鎖門，總是大咧咧開啟的模樣。村人也沒有敲大門的習慣，只除了……
桃花下意識抬頭去看。
披著厚厚斗篷的人立在門口，一手撐傘，另一手臂搭一件披風，眉目間雖無疏離，卻有著與這裡格格不入的氣質。
那婦人怔了一怔，反應過來後忙迎上前，“這大雪天的，沈先生您怎親自來了，可是有事？快進來喝杯熱茶暖暖！”
“不必了，”他聲音溫和，“天冷，我來給她送件衣裳。”
那婦人反應了下才反應過來他口中的“她”是指桃花，再看沈先生臂彎的衣裳，果然是桃花慣常穿的那件，那衣料那繡色，別說陳家村了，就是鎮子上都沒見過，一看便是值了錢的……許是因自家兒子才說的話，婦人不禁向那衣裳多看了兩眼，心道，便是沈先生寬厚，對一個丫頭是不是也太好了？且身子不好一向不大出門的人，就為了件衣裳大雪天裡親自來送……
婦人這般想著，面上並不多表現出來，反是剛被她揍了兩下的小子，從桃花身後竄出來，高興叫道：“沈先生！娘，你看沈先生來給桃子姐姐送衣裳了！沈先生沈先生，”皮猴一樣的小子鑽到沈先生跟前，指著桃花道：“先生你對桃子姐姐真好，索性娶她作夫人算了，不然等我長大了我就去你家提親，讓桃子姐姐嫁給我……”
“唉喲你這混小子說什麼呢！”婦人上前揪了她兒子耳朵拎著教訓，那小子叫喚著，卻還是衝著桃花擠眉弄眼，“桃子姐姐，你等著我啊……”
“還敢胡說八道！給我滾回屋待著去……”
眼見一陣混亂，桃花趁機說了句告辭，拉著洛止就往外跑，那婦人還未回神，就只看到桃花兩個背影，婦人心中納悶，對她兒子的話不由多想幾分，這沈先生這樣好的條件，是看不上他們這裡的姑娘，還是……
卻說桃花，拉著洛止一連跑出半條街，才鬆開他，後怕道：“多虧你來了，這家嬸子真是……我快招架不住了……”
雪還在下，撐起的傘不著痕跡的歪斜，洛止將披風給她，“先披上。”
桃花一面往身後看一面隨手接過穿上，正要說話，只聽洛止道，“帽子。”
“呃……哦。”
她便老老實實把兜帽戴上，霎時只剩一張素白小臉露著。
“昨日還嚷著冷，今日就這般跑出來，”他看她一眼，“可是不覺得冷了？”
他在她面前總是溫和模樣，此刻神情才讓桃花想起，他原就是極清冷的性子，但卻總也不怕他，此刻也是，她眼珠一轉，縮了縮脖子，將身上披風裹緊了些，對他笑道：“怎麼不覺得冷，我剛還在想快些回去呢。”
說著又湊近他些，踮腳抬手，指尖戳到歪斜的傘，將傘戳正了些，她嬉笑道：“多謝神君大人送衣之恩。”
她以為自己還會覺得彆扭的，畢竟出門時幾乎落荒而逃的架勢，但多虧她臉皮厚，且被方才那婦人一通話，她忽而生出一股不服氣之感：憑什麼都覺得她不能嫁他？就是嫁了也不能是正頭娘子，非得是個小妾啊通房的……
她從前，立志要做方圓千里最厲害的大王，事實上她也做到了。
如今怎連一個正頭娘子都做不得了？
難道做人家娘子比做大王還難？
這樣一不服氣，就顧不得那些彆扭了，她挨近洛止，輕咳一聲，“昨夜咱們說好的……”
“嗯？”
“你我成親……障眼法的成親，還作數麼？”
她自己態度那樣扭捏，不知會不會惹他不喜了……
洛止步子微頓，接著抬步繼續走，他嗯了一聲，“作數。”
“那便好！”桃花鬆口氣，抬手在他袖子扯了下，帶著些示好，“那……那儘快罷，我今日不過隨便串個門，人家就拉著我三句話不離你親事，再這樣下去我可吃不消……”她很有心機的掩了自己的小心思，只這般說。
好在神君好似也並未察覺，他向她看一眼，眸中有暗芒湧動，桃花被他看得莫名心慌，忽而想到什麼，立刻道：“就、就直接施個障眼法就是了，我聽聞九重天的障眼法甚是神奇，並不需你我真的怎樣，能直接改變記憶……幸好這村子也不大，便是施法也不需耗費太多……”
她這般說著，大抵意識到自己很有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意味，便話音一轉道：“我那還有些仙靈石，今晚上我就都放到山頂晒著去。”
她心中有些愧疚，本是為他療傷而來，無端卻牽扯出這些事，若不是她介意外頭人說辭，說不定便不需再耗他法力……
這樣想著，她便下定決心，一定再去收集些仙靈石，再向藥神他們問一問還有什麼靈丹妙藥對他恢復有助，她一定牟足了勁兒去給他尋來！
洛止在她說障眼法時眼神微眯，此刻見她神情一會一個變化，眼底便漸漸柔和起來，他緩緩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