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生不如死
九重天關押重罪之神的牢獄,被齊天大聖一通大鬧後,原先的損毀得厲害,重新建造的時候索性便造了一處新的。近幾千年來,四海昇平五界祥和,這一處倒也是甚少有用到的時候,沒想到此次一開,便是關押了兩位上神。
還都是有頭有臉的兩位——一位是四大神仙之首的風神,另一位更是聲名在外,有五界第一女上神之稱的碧落上神。
且這兩位的罪名還是牽扯了生魂入體的禁術,更莫說那日天宮大殿之上,風神更是指出洛止神君情根一事。
這一連串的事端,在九重天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紛紛關注,有心之人更是多方打聽,卻除了偶爾聽到紅月上神又懟了哪個神仙之外,旁的倒是風平浪靜。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風平浪靜只是表面罷了。
天牢之中還關著的兩位,在今日,怕是要有個了結了。
不論旁人如何作想,洛止一路到了天牢,隻身一人,身旁沒有紅月,也沒有去稟告天君的意思。守天牢的天兵見了他,齊齊躬身行禮,他略一點頭,步子未停。
“神君可是要提審……”負責看守的天將道。
“我自去見。”
“敢問神君要見的是風神還是……”
“非他。”
非他?那便是那位碧落上神了,那天將一聽,不敢多想,趕緊前頭帶路。
未再生事端,風神與碧落的關押之處,分在天牢兩端,關押碧落的地方,被守得格外森嚴,重重結界,重重牢門,到最後一道門的時候,洛止揮手讓他們退下,隻身一人進了去。
那帶路的天將不敢靠近,只遠遠的站著,另一位天將不由就問,“欸,兄弟,這可是要提審論罪了?”
“不一定。”
“怎不一定,神君可都親自來了啊!”
“親自來……這兩位可都是上神,若論他們的罪,天君豈能不在場?如今神君一人前來,怕是……”
四目相對,兩人均是心領神會,如今因碧落上神一事,九重天恨不能將她幼年舊事都有人翻了出來,這一番傳聞中,議論最多的便是碧落與洛止的關係。
據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講,這碧落上神,早在萬年前就傾心於洛止神君,可惜神女有意,神君卻無情,於是萬年來上神求而不得,愛而不能,甚是壓抑苦悶,終究因愛生了恨,最終釀成這般苦果……
那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還說了,至於那風神便更簡單了。他愛慕碧落之事可謂人盡皆知,可惜愛到全無尊嚴理智,將是甘心做了碧落爪牙,連那邪術禁法都願意配合於她,著實是可憐可恨。
九重天流言,圍繞著這說法越發轟轟烈烈,此次二位天將看到洛止獨進了碧落關押處,當即便不免多想。
畢竟碧落貌美之名太甚,而與美人有關的事,總能引起額外關注。更遑論是這般讓眾神萬萬想不到的大罪了!
生體入魂,雖說來不過是個禁術,但壞就壞在,這禁術,當今世上還能駕馭之人,便只有魔族中人了……
當下更是神界與魔族關係緊張之時,出了這麼檔子事,不免惹人深思。
洛止進到牢中,身後最後一道牢門關閉。
——晄啷
鎖神鏈拖動的聲音響起。
洛止抬眼,便看到八道鎖神鏈之中,被緊縛的碧落,緩緩抬起了頭。
鎖魂鏈一道便足以讓神仙法力大減,如今八道齊上,饒是碧落全盛時都抵不住,何況她早已被削過法力。
她身上一身素色仙袍,還是將她從天河押回時的樣子,袍上有片片血跡,是她自己內傷過重吐出的,她頭髮微散,目光直直望著洛止,聲音低低,“我……這是出現幻覺了麼,為何竟看到你出現在這裡……”
她拖動鎖魂鏈向他靠近,待終於意識到眼前眼前人並非什麼幻覺,而是當真……當真是他的時候,她驀地尖叫一聲,縮著身子快速向後退去,鎖魂鏈被她拖動得嘩啦作響,她尖叫著,“別看我……別看我!你不要看我……不要過來!”
洛止向前一步,站定在那,眼裡冰寒一片,“夠了。”
尖叫著的碧落卻將他這句聽了個清楚,她身子狠狠一顫,終是停了下來,但她仍低著頭,讓微散的頭髮遮住小半張臉,低著頭,忽而痴痴地笑了,“你……你終於來了……”
她大笑起來,笑聲如她慣常一般動聽,那是她練習數次,尋到的最動聽的笑聲,她笑著笑著,又被這笑聲所刺激到一般,驀地尖叫一聲,戛然止住了笑。
“洛止……”她柔和了聲音,低低的喚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會來看我……我就知道你不會對我這樣狠心,我自第一次見你便傾心於你,如今幾萬年過去都未曾改變……我不信,我不信你對我沒有半分憐惜!”
她自己說著彷彿是更確信了一般,道:“你看,我的魂魄,我的魂魄你不是也還給我了麼?你從那廢物身上抽離了我的魂魄,你還給我了……你還給我了,你分明還是在意我的不是麼?”
若那魂魄長久離體,不消這七日,她便會肉身先死,她素來在意這身皮相,若魂魄眼睜睜看著肉身腐去,那比殺了她還難受。
她眼中盈盈含淚,目光哀切又期冀地向洛止望去一眼。
當她還是個幼小的孩童時,便知道利用這種眼神去博取父母的偏寵了。可如今,她這樣看去,對面那人,長身而立,面無表情,眉眼中除了無盡冰寒再無其他。
“讓你死,太容易。”
他終於開口,卻是這樣一句。
碧落一怔,“你……你是要我……要我生不如死?不……不,你不能這麼對我,我已經生不如死……”她聲音顫得厲害,可憐而柔弱,“洛止,洛止……萬年來,你不曾多看我一眼,不曾理會我每一次心意,如今、如今更是見了我這般不堪之相,我已經生不如死,我已經生不如死了啊……”
“不夠。”
他聲音冰冷,說出的話如利刃穿心。
碧落驀地一抬頭,這一次對上了他的眼,看清了他眼底那……那份看死人一般目光,這種目光,她曾……
見過的。
“萬年前……”她身子開始發抖,久遠卻從來不曾遺忘的記憶向她襲來,“萬年前,我告訴你她死了……她自戕而死的時候,你便是……便是這樣的眼神看著我……”
“萬年了,我從沒一天忘記過……你以為我很快活麼?你以為她死了我便快活了麼?”
“不……不!”她臉上似哭似笑,“我怕啊……我無時無刻都在怕,怕你這般眼神看我,怕你口中說出讓我承受不住的話……甚至午夜夢迴,無數個夢裡,我夢到你的時候,總會被你突然扼住喉嚨而驚醒……”
“洛止,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不過是太愛你……我不過是太愛你了啊!”她聲音拔高,目光悽切地望著他,“你為什麼……為什麼就對我這般狠呢……”
“你不是她。”
“我不是她?我不是她?”這句話一下將她刺激,她掙得鎖神鏈哐啷作響,聲音尖利,“她有什麼好?!她到底哪裡比我好!”
“我有世上最美的容顏,你憑什麼愛她不愛我!”
“是在先認識的你,是我先見到的你,是我先傾心的你!我憑什麼,憑什麼把你讓給她!”
“她不過……不過就是個野神,哪裡能與我相比?我與你,我與你才是最相配的啊……這個世上除了我,誰都配不上你……你為什麼,為什麼不肯看我一眼……”
她哭得梨花帶雨,洛止眼中卻始終未變一絲。
他寬大的袍子微動,便將一物丟落在碧落跟前。碧落只看一眼,登時像被扼住喉嚨一般,驀地沒了聲音。
“這……這……不,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我不認得!我不認得!”
那落在地上的,是一枚髮簪,簪為紫色,上以鳳紋為飾,是碧落母親留給她的,她曾佩戴多年,以示對亡母哀悼。
但極少有人知道,這枚髮簪亦有通靈馭魂之功效,只是使用之法極為繁瑣,若非修習多年,必不可使用得法。
洛止看著她顫抖的模樣,道:“當年,她被冤與魔族為謀,背叛神界,所謂最大證據,便是那被天兵在她居所捉拿的魔族之人。”
“不……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不知道……”
“那魔物被捉時已是奄奄一息,口中只重複她的名字,你又謀劃出其他所謂罪證,致使當場便定了她的罪……”
“不,不是這樣的……那跟我無關,跟我無關……定她罪的是九重天,是他們……是天君!跟我無關,跟我無關!”
洛止像是聽不到她的話,直直盯著她的眼,用徹骨的聲音說,“只這髮簪自是不成氣候,可若再加一生體入魂,只要一個死了的魔族之身,再引入一傀儡之魂,便是你要他如何說,他便能如何說,要他幾時死,他便能幾時死……”
“不——”
碧落聽到這裡,終是再也忍不住,厲聲尖叫起來。
她只是太愛他。
只是因愛他,所以與那賤人相爭。
這些齷齪心機,不是她……
並不是她……也,不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