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如見我
但如何是不放過呢?
桃花想起引夢中碧落的模樣,她分明是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若今日洛止再遲一步,興許她現在早也沒了命……
她和碧落之間,隔著的何止一條命。她們早已註定是你死我活的關係。
只是在此之前,桃花以為真到了這一步,她興許會覺得暢快,但真到了這時候,暢快沒有多少,反是有些悵然。說不清是對碧落,還是,因著青蟬。
她忽而就有種奇異的感覺,隨著她漸漸將青蟬的記憶想起,那些與青蟬有關的一切,卻彷彿是在漸漸的消亡……
“小桃花?”見她遲遲不語,紅月出聲提醒道:“喂,你莫不是心軟了?那我豈不是尷尬了,方才那一通,好像我多手段狠辣似的,”他說著向洛止和桃花挑眉,托腮警告道:“我先說好哦,小桃花要是敢說一句她太可憐了放過她之類的話,我立馬就走……不對,我立馬就嘔給你們看。我說真的哦,不嚇唬你們的哦。”
他這一開口,桃花心裡的悵然登時就散了去,她一放茶盞,盯著紅月,“喂,你也太小瞧我們妖怪了罷,我們從來都講來而不往非禮也,今日若換了她,她又怎麼會肯放過我。”她一頓,在紅月和洛止之間看過,道:“我只是在想,你們方才所說,除仙根仙骨,墮入畜生道之類,這已是極重的刑罰,再者你們不是說她還有其他罪孽麼,這樁樁件件算起來,怕是不用我說她便自作自受得了懲罰罷。”
紅月聞言,倒沒多少意外,他看向洛止,“神君大人你說呢?我看小桃花是不大曉得咱們神界的規矩,更不曉得那些繁瑣天條,洛止你來給她出個主意啊?”
桃花不贊成得瞪了紅月一眼,他當洛止是他啊,他那般性子,聽他們說說也就是了,哪裡還能親自去想著亂碼七糟的嘛。
但她這話還沒說出來,洛止正要飲茶的手略微一頓,他將置於脣邊輕吹了下,道:“既如此,紅月,三日內你將碧落的事調查清楚,尤其,是生體入魂一事。”
他抬眸看了紅月一眼,緩緩飲茶。
紅月露出個很是討打的笑,道:“哈哈我就等你這句話了,不用三日,最遲後天便可。”他說著不知從哪掏出把扇子來,咻地一聲展開來,搖著腕子扇啊扇,對桃花道:“小桃花啊,別這種眼神看我,你上神哥哥我,可遠不止牽紅線那點本事,碧落這事啊,你且等著瞧好就是了……”
桃花只覺這番做派極其得油膩,她乾笑兩聲避了眼。
洛止眼皮微掀,看向紅月,“今日已過大半。”
桃花還未反應,紅月驀地起身,將他那扇子咻地又收起來,撣了撣袍角,嘖兩聲,道:“你這人啊,修為是神君的修為,這奴役人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好,好歹等我把這口茶喝完嘛,多久不見你給我泡一次了……”
桃花默默將他的杯盞往他那邊推了推。
紅月樂道:“還是小桃花有眼色啊,你放心,這事包我身上,該查的一點不會漏,尤其……”
尤其什麼?
他卻沒往下說,端起茶盞一口飲下,揮袍轉身駕雲而起,背對著桃花二人,很有一番姿態得背手遙道:“不必相送,本上神去去便回……”
桃花看著那騷包的背影欲言又止,很想說,也沒誰要送他啊……
這樣想著,不自覺就嘟囔了出來,又道:“他這次倒是乾脆,我以為他還得貧一會呢……”
洛止將她杯中的茶盞續上,淡聲道:“他是想貧,卻也沒有時間。”
桃花回神,忙問:“這是何意?難道碧落的事……很是複雜?”
生體入魂一事,風神的體,碧落的魂,均已查得明瞭,且那魂魄也已在他鎖魂袋中,要查……應當不怎麼費事了?
彷彿看出她在想什麼,洛止搖了下頭,卻也並未多做解釋,只道:“到時,你便知曉了。”
桃花還想追問,卻在觸到他的目光時,啞然沒了聲音。他的目光平和,帶給她奇異的安撫,但那平和中,卻又似隱著些細碎卻無處不在的深邃,挑了她心頭的弦,讓她幾乎慌不迭得移開了目光,“那……那就後日再、再說了……”
這一場飲茶,沒了紅月之後,桃花只覺茶入口也沒了原先滋味,她心緒不穩,又見他神情一如往常不變,心裡便暗覺自己果然是定力修為不夠啊……
沒過多久,靈武便來通報有事要稟,桃花一聽便十分自覺的說先回房了——她回的是原先在這祈元殿的那處寢殿。說完也不等他說什麼,便自顧跑了出去。
她這番倒也不是矯情,只是心中存的疑惑太多,而有一件,是讓她抓心撓肺一刻也不想等的……
在虛無幻境,她最後一次見到青蟬的殘魂時,青蟬說……
——桃花,你可知,此處是何處?這是幻境,你卻,不是被困,是被救。
——百年前,你應是在一場陣中被當了陣眼,陣法被毀,你也應隨之消逝……這幻境,是他為你魂魄所造,你魂魄置身於此,冥界查探不得,鬼差亦是無法進來,也不至於落得個孤魂野鬼的下場……
想到此,她腳步微頓,只覺胸腔中有什麼情緒蔓延開來,像是灼熱得悸動,也像是某種隱祕的期待。
她也想起青蟬說的,她說那幻境,是那人提早留下的退路,是……為了她。
她說她那般走一步思百步的人,心思詭譎手段不窮,對旁的事尚如此,更何況是關係……你呢?
當真會是……
腦中青蟬的聲音像是仍在耳邊一般清晰……
——造這幻境之術,不可一蹴而就,更需有所依託。你若不信,出去後便去尋,那依託之物,必定離他不遠。
“依託……之物,離他不遠……麼……”桃花呢喃般自語,她抬眼遠望,只覺這巍巍祈元殿在仙雲靈氣籠罩下,越發的莫測起來,她也記得才上九重天時靈書與她說過的,他說他們神君閉關近萬年,唯一一次下到妖界便是將她帶回了,可見她是極有仙緣的……
“閉關近萬年……”思緒轉動,她眯眼四顧,終是快步向內走去。
……
另一邊,桃花走後,洛止目光落在她不見的方向,過了一會,才抬步向另一處殿中去。
靈武跟在他身後,他眉目恭謹,目光微垂,低聲稟道:“神君,靈書已在殿中候神君請罪,可要先行將他帶走。”
洛止步子未停,淡聲道:“不必。”
“是。”靈武繼續道:“其餘仙童天兵,已遵照您的吩咐,沒有您的允許,誰都不得靠近。”
洛止嗯了一聲。
靈武微頓了下,“只是,只是桃姑娘那邊,可需再做安排?您的療傷……”
洛止側頭,抬手止了他後面的話,道:“亦不必。”
“……是。”
洛止腳步微頓,“吩咐下去,祈元殿中,她可去任何地方,任何人不得阻攔於她。見她,如見我。”
靈武驀地抬頭,眼神幾近驚愕,他極少有這樣的表情,但很快反應過來自己這般已是冒犯失禮,登時跪了下去,恭謹道:“是,神君。”
洛止沒有追究,只淡淡應了一聲便轉身而去。
他所去的,是一處極偏的殿,祈元殿中極少有人知道此處,靈武算一個,靈書算一個。
靈武在那殿門外十步處便停下了步子。
這裡是洛止療傷的地方,已是很久沒有用過,只有傷勢極重時才會開此殿,殿外有層層結界,沒有洛止親自開結界,旁人幾乎不可能進去。
靈武守在殿外,眼觀鼻鼻觀心,心中卻是因著神君方才那……“見她如見我”的話而震驚不已。
他是萬年前的那場大戰中,被神君自戰場帶回的。當時他奄奄一息,是神君救了他,靈武知道,對神君而言,那不過是舉手之勞,但對他來說,卻是救命的恩德。從此他便暗自發誓,此生都將為神君效力,對其忠心不二。
靈武想到這些,眼睛微抬,視線中早已沒了神君的影子……他忽而想起萬年前才來到這殿中時,他極看不慣那隻總壞了規矩的神獸,但也奇怪,那隻貔貅性情乖張,又總惹是生非,偏他做的那些,神君總也寬宥,並不怎麼與他計較,最多是不痛不癢的小懲大誡。後來他看不過,想教訓教訓那不知好歹的貔貅,但還未出手,神君卻像是知道他如何打算一般,說,“這殿中規矩,不必束著他,他雖頑劣,也心中有數。”
靈武那時怎麼都不懂為何區區一隻貔貅便能如此得神君寬宥,許久之後他才隱約知曉,貔貅的寬宥和獨一份的被縱容,全是因他曾經的主人……
而關於那位主人的一切,才是這祈元殿裡,獨獨不可觸碰的禁忌。
傳聞那是個女子,她的名字在九重天也是個忌諱。傳聞她在神魔大戰五界危機之時,背棄神界,與魔界沆瀣一氣,被揭穿後自戕而死……
靈武望著關上的殿門,心中模糊出現一個念頭:
如今這禁忌,要因那位桃姑娘……變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