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誆人之道
她料定了他不會傷她。
百般無禮,懸殊巨大又如何,她在他面前,總有不自覺的一股蠻氣。
介於嬌蠻和匪氣之間的,在旁人面前不會輕易展露的模樣。
她仰著頭挑著眉,“可好?”
眼神裡,不覺就帶了些挑釁,這挑釁裡是隱著些委屈的。這委屈見他之前是沒有的,這妖怪是選擇性的矯情,知道自己跟自己委屈沒用,委屈得在某些人,比方說神君跟前才有用處。
她盯著神君,微微抿了下脣,用眼神將自己那點子委屈透露給他——
你瞧,我還委屈著呢,所以啊,那些私自跑到九重天的事就別與我計較啦!不然……不然我會哭哦,哭給你看哦,真的會哭哦!
她眨巴眨巴眼,想擠出點霧濛濛的淚珠子增加說服力,神君大人也不知是不是看不下去了,遂點頭索性應了她,他道:“好。”
懷裡的妖怪登時就亮了眼睛,“你說的哦!”
“嗯,我說的。”
“好!”她眼珠一轉,不知想到什麼,盯著他確認,“那既這樣,我問神君一個問題,神君若答得我滿意了,便也可問我一個問題,如何?”
“好。”
他幾乎立刻的便應了,沒有半分猶疑。
這倒換了桃花微怔了下,她方才的話,實則是給自己留了餘地的,比方說,她只說他可以問她,卻沒有說她必須得答得讓他也滿意……
他不可能聽不出,卻依舊答得這般乾脆……
洛止看著她,似在等著她的發問,但他的眼神……
桃花總覺另有意味……
論謀算,她在他面前可是萬萬沒有成算,且他方才好似是有怒意的,不知是不是因她私自上九重天的事……
這樣想著,她心道此時並不是問的時候,且即便是問,她還有些事須得去確認下才好。還有就是現在這麼個姿勢,被人攬在懷裡還坐著人大腿,沒開口氣勢便先弱了三分。於是她輕咳一聲,“那便……等去了祈元殿,對,我要在祈元殿問你。”
他點頭應了一聲,眼神微眯,“如此,看來今日我是無法得到答案了。”
“嗯?”
為何?
桃花下意識朝石洞外頭看,九重天的日夜可與妖界不同,不存在晚了就不便回去的事。
“你方才那一下,魂魄便險些離了體,我若此時帶你出去,怕是路過朵雲都能帶走了你的魂。”
“啊?啊……”桃花這才注意到,她方才險些跳起來時,似隱隱有不適之感,但那感覺稍縱即逝,現下想來,當是他在背後助她安了魂魄。
想到此,她只覺方才的硬氣又軟了下去,同時也明白了他話中的意思,她一番療傷作用短暫,此刻更是不易挪動,看來他是要她暫時在洞中先行療傷了。這樣想著,她忙道:“療傷是嗎?好,我自己來,我自己便可,神君可莫要插手,不然我……我……”
“不然你,如何?”
她目光在他身上極快掠過,碧落的話在腦中再次想起,她說他受了天罰……
即便那不是天罰,他受傷卻也是事實。他將她從那引夢術中帶出來,雖他未提半句,但他想必是耗了不少修為的……
想到此,她喉中微緊,睫毛微顫,“不然我……不然我多沒面子哦,”彷彿是終於尋到理由,她梗了脖子,“九重天我都有本事進來,若是讓人知道我卻是輕易就中了旁人計謀,逃脫不得也就算了,被救後連自行療傷的本事都沒有,那我……我往後還怎麼混嘛……我好歹也是……”她脫口就想說“好歹也是桃山大王”,話到嘴邊才意識到桃山早就沒了,當下頓了頓,改口道:“我好歹也是立志再尋處山頭安營紮寨做大王的妖,總不能丟光了臉面罷。”
他脣角幾不可察的勾了下,“既如此,我若不應你,強行給你療了傷,反倒是吃力不討好了。”
“是了,就是這個道理。你曉得就好,”她撐著身子要從他身上往下挪,邊挪邊道,“我趕緊繼續療傷,神君可莫忘了咱們說好的事,等我到了祈元殿……”
她話到此,身子挪了小半截,忽而像是手上沒了力,她“唉喲”一聲,胳膊一軟身子就要坐回他腿上,洛止下意識伸手去扶,卻只覺她坐回他腿上的力道卻是發輕,再回神才發覺是她兩隻胳膊已然圈在他身上,那胳膊承了力,她並未實實坐下去,且那兩隻手不單單是攀著她,兩隻爪子還藉機在他胸膛和肩背極快的摸索……
他眯了眼,由著她的動作。
桃花何嘗不知她正被人盯著呢,但事到如今她只能假裝她真的是不小心沒站穩,真的不是藉機在他身上摸索好確認他的傷勢……
“欸……我果然還是虛弱,果然還是得療傷呢……神君見諒啊……”她嘴裡嘀咕著,手上動作可沒放鬆,隨著一次假摔倒以及數次的“哎喲我手上力氣不夠總是站不起來”硬是將人家神君胸膛後背摸了個差不多……
但不知是不是隔著衣袍的緣故,她所摸之處,他均是沒什麼反應,且氣息……氣息也感覺不出,難道碧落是誆騙她?他受的傷根本不是天罰,或許之前受的傷也好了?
僥倖心理漸漸佔了上風,饒是她臉皮厚如城牆,此刻也是假裝不下去了,收回了爪子,這次老老實實的從他身上起了來,非常自覺的找了個石壁邊邊角角的位子想去坐著,但才起了身轉頭去打量哪個角落比較好,步子還未邁開,便只覺手腕一個驀地被攥住,一道力將她往下拉去!
“啊!”
這次是實打實的叫聲,也是實打實得一屁股坐了下去!
神君的大腿並不那麼好坐,硬實實的不軟和,她這一坐可不是方才的裝腔作勢,不止如此,偏偏神君大人還微微屈膝,這就讓她不僅是砸在了他腿上,身子也不覺前傾,一張臉也實實在在往他胸膛磕去……
神君大腿硬,胸膛也硬,她險些撞了個齜牙咧嘴,埋在他胸口好一會沒反應過來——
這妖怪,是砸迷糊了。
她嘶嘶倒吸涼氣,直叫喚,“壞了壞了,神君快快,我怕是七魂九魄都摔出去了……快給我壓住壓住……”
“魂魄無礙。”
神君聲音微低,桃花迷迷糊糊抬頭看,就對上他一雙清冷又似隱著異樣的眼,他就用那麼望著她,說:“可學會了?”
“什、什麼?”
腦中還沒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麼,心虛倒是先至,聲音也磕巴起來。
洛止眉眼微動,看著她,脣瓣緩緩,一字一頓,“假 摔。”
啥?!
她腦中轟隆一聲,還是頭一次遭遇這般直白挑明瞭的!
一般的套路難道不是雙方為了避免尷尬,一個假裝真的不是故意,另一個假裝真的沒有察覺嗎?
這一位怎的不按套路走?
她腦中警鈴大響,極快的搜尋對應之道。
神君嘴角微勾,“若要假摔,至少踏踏實實坐下來,你方才那般,破綻百出。還有……”
他說著抬手,兩指在桃花臉側一捏,桃花還未反應過來,他已經鬆開了手,“表情也不對。既要誆人,便要有被拆穿的覺悟,你這般呆呆愣愣,豈不是在告訴我你已經手足無措了?”
他薄薄兩片脣開開合合,聲音也低低沉沉,桃花只覺暈暈乎乎,臉側那別他捏過的一處,分明只是溫溫的溫度,她卻覺好似灼燒一般久久不褪。她望著他,隱約裡就聽到他問了句什麼,她下意識的就點頭嗯了一聲。
洛止眸光微動,“說謊的孩子要受罰才能記住。你說,我該如何罰你才好。”
這一次,罰這個字一下鑽入了桃花耳中,她登時一陣清明,“罰?什、什麼罰?我怎、怎麼了我……”
這狡辯出聲,她心中這才明白了些許——這神君不只是毫不留情的拆穿她,看這架勢還是要好好報復懲治她一番呢!
心中一凜,正要從當年應對老桃的百八十個法子裡挑一個,神君卻先她之前開了口,他道:“不想受罰?”
桃花忙點頭,當然,廢話,這不是肯定的嘛!
但點著點著,速度就遲疑了下來,她心裡一凜,不對罷……
她本是要狡辯一二的,現下這麼一答,不就是直接默認了她假摔的事麼!
她登時要惱,然神君在她那股惱怒勁兒上來之前,又道:“要惱了?”
是啊!
當然!
她要惱羞成怒啦!
心中如此叫囂,但嘴上卻是不能。
為什麼?
若承認了豈不是證明她的心思全然被他看在眼中捏在手裡?
面子啊!
她要面子的好伐!
所以這要面子的妖怪,面上憋了個通紅,卻是咬著牙緩緩搖頭,還擠出一個虛假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神君點了下頭,“不錯。要想誆人,先誆過自己,這是誆人之最高境界。更要有被拆穿後心靜如水的姿態。”
桃花分明從他神情中看出了“孺子可教”四個大字。
她心裡憋得要死,偏面上越發不得表露,只能硬著頭皮假笑配合,心裡暗道,我那哪裡是修為不到家,分明就是不該對著你!
想當年她競選桃山大王的時候都半是靠了這張嘴,今日若是換個誰,看她如何……
正想著,忽覺手腕一緊,卻是他一股法力牽了她的,帶著她的手向他胸膛而去,又在他身前半寸停了下,她已經呆了眼,著實不明這又是如何,就聽他道:“假摔之事過去了,現下,為我解釋何故在我身上摸索?”
這次桃花聽清楚了,她驀地抬眼,果然見他神情雖看似無異,但那深黑的眸子裡,分明有淺淺調弄意味……
怪不得……
怪不得她方才就覺哪裡不大對勁,他這樣的神仙,平素可是不會這般話裡套話的……
原來……
原來這廝是故意……
她登時只覺氣血上湧,臉上漲紅,“你……你分明……”
分明是調戲!
哪有這樣的神仙!
他卻微微挑了眉,“是你要摸索,如今我且任你摸索,這樣哪裡不好。”
“不好!”她漲紅了臉,心道白擔心這廝了!他倒是還有閒情逸致調戲逗弄她!
都這個時候了……
忒得過分!
妖怪不發威當她真打……唔,雖然是打不過他,但……
腦中“但”了個半天也沒“但”出什麼,她越發的著惱了,當然這次惱怒的更多是自己。
她氣呼呼起了身,一把推開他的胳膊,轉臉就往山洞角落裡去——
走過去,坐下,閉眼,打坐。一氣呵成。
洛止看著她這一連串動作,抬手在洞外織了個結界,他看著她許久,直到她面上表情沉靜,氣息和緩下來,他眉宇間才漸漸舒展了些。
山洞之中,靈書光暈交相輝映,洛止背對了她,也緩緩閉了眼……
若桃花此時睜眼,便能發現,方才還面不改色調戲逗弄她的人,此時面上已有蒼白,他閉眼調息,分明……
也是在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