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 公平
半晌,又彷彿只是片刻,他終是道:“好。”
她心底一鬆,鬆開了抓著他的手。心內萬千思緒,她也曉得此刻還不是問的時候,他的話讓她不敢妄動,她更知道若她不快些療傷,他怕是還要出手助她安魂。
這樣想著,她極力斂了心神,極力讓自己忽略他寬厚的背和獨有的氣息,她閉眼運功,強迫著自行療傷。
她看不到的地方,洛止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靈珠團團的光暈下,他的眸子深黑異常,像一團看不清的迷霧,映著她的身影時,卻又那麼清晰。
桃花生怕自己再惹他浪費靈力,遂十分爭氣得很快進入療傷狀態,她這一番療傷便感知不到時間,等那魂魄終於是老實安穩得待在了身上,她才些微的鬆口氣,緩緩的睜開眼。
這妖怪,療傷時端的一副世外高人不為所動的姿態,這一睜眼便是一下的暴露本性,她第一感覺便是來自後背,隔著並不厚重的衣衫,她一下感覺到溫溫熱的體溫——
是洛止的溫度。
他還在……
這個認知讓她繃著的心緒一下鬆了些,她感到一陣安心,下意識就想要回頭,但身子才剛一動作,肩膀再次被按了住。
方才魂魄有離體的危險,讓她的五感也弱了不少,現下療傷過後,五感已是恢復大半,他按在她肩頭的手,她甚至能感覺到每一根手指略微不同的弧度,這樣的一個觸碰,也讓她沒出息得僵直了身子。
越是緊張的時候,越是不能露怯。
而不露怯的法子,便是先發制人。
遂她輕咳一聲,“洛、洛止……神君,我已是療過傷,可以……可以動了。”
這話說得並不怎麼漂亮,桃花暗暗咬了下牙,心道,不見他的時候心裡貓抓狗撓似的,見了他好歹也想一句漂亮的開場白,畢竟她現在已經不是……
還未想完,思緒被身後人的聲音打斷,他說,“繼續。”
嗯?
“繼續什麼?”
“療傷。”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神君的聲音越發的低沉,好像有些……有些沉意在裡頭?
桃花這廝,不論是從前做神仙的時候還是現在做妖怪的時候,在這位神仙面前總也硬氣不來,更莫說他這聲音再一沉了,當即心裡就升起一股莫名的心虛,聲音也少了幾分底氣,“我……我不是剛療完傷麼,就……”
“就現在這般,出去稍有風吹草動便能吹了你的魂魄,你覺得這樣可以?”
桃花大驚,“這、這麼嚴重?”
“你當如何呢,”神君握著她的肩頭,將她的身子轉回了原位,桃花這也才注意到,她現下的姿勢……
不大……妙啊……
肩膀被他按著是沒錯,後背也是挨著他的胸膛的沒錯,可到底是個啥姿勢才能靠著人家胸膛啊喂!
她瞳孔驟然一縮,一垂眼就看到自己坐、做人家神君大腿上……
“啊!”
她驚叫一聲,下意識就想跳。神君就是神君,握在她肩頭的手還沒松,大抵預料她會有此一跳,當下手下略微用力,便將她那竄天的架勢壓了回去。
“跳什麼,再亂動下?”
神君語氣自帶威嚴,桃花卻是顧不得那麼許多,她手指顫巍巍往下一指,“不、不是,你看……這……腿……”
“嗯?”
嗯什麼嗯啊?!
天啦個嚕,坐他大腿上他難道感覺不到嗎?
還是說什麼時候神君大人的大腿這般輕易能坐了?!
她可記得從前她想碰一碰他的手,都要小心被他丟出祈元殿的……
如今,如今怎麼……
她又不覺想起她那次似還親了他一口……
那次他也沒有丟她!
她登時瞪大了眼,腦中一個晴天霹靂的念頭——
這過去的萬年,他到底是經歷了什麼才讓他變得這麼的……逆來順受任人揉捏?
肩上的力道微大,警醒似的捏了她一下,“不許胡思亂想。”
“你怎麼知道……不對,我不是胡思亂想!是、是這……這腿……腿!”
“嗯。是有些麻。”
麻?
她的?
不對啊,她腿不麻啊……
他是說他自己的?!
桃花一下直了身子,面上漲紅,“你說我沉?!”
神君話雖不多,出口卻是坦蕩,他嗯了一聲,語氣與方才一般無二。
桃花一下樂了,“算你識貨!”
貨這個字用來說自己不大對,但她也沒了計較的餘力,只顧著樂了。
這要是換成九重天任何一個女仙娥,聽到被神君說沉,指不定得羞惱哭了,但桃花顯然不大一樣,這並不能怪她——
她在的妖界,妖怪們化形時,很大程度上是可以按著自己心意的,美貌嬌姿在妖界最是稀鬆平常,是以長此以往妖怪們對此多有免疫,這也讓他們在看待一隻妖的時候,首先注意的往往不是外貌長相,而是能力,是內在美。
老桃說,內在美才是最高階的美。
而內在美的核心便是修為高,夠強大。
前頭說了,桃花這妖怪,年歲不大的時候便從她師父那兒得了觀天鏡,在觀天鏡看得最多的便是戲摺子。戲摺子中生旦淨末有各般姿態,據桃花觀察,往往厲害能打的,便多是那身形魁梧膀大腰圓者……
長此以往她便暗暗有了概念,那便是身形弱柳扶風者,不如那魁梧有力者來得更強大厲害……
這原先也只是一種隱約感覺,還不至於讓她現下這般得意忘形,如今這般更是因為她現下有了青蟬的記憶,要知道青蟬那時也是有個師父的,那一位隱居深山,長久不往外出,對外頭的記憶還停留在很久之前……人間時興以胖為美的時候……
是以青蟬雖後來漸漸有了自己的審美觀,但那審美觀卻仍不可避免的受她師父的影響,她自己更愛看豐腴美人,曾經因為這個沒少跟紅月互相抬槓……
屬於青蟬的記憶並未全然恢復,但這審美觀卻是奇異得相融合了,是以便出現了方才一幕。
她心裡樂著,一時就忽略了“神君過去萬年是不是被人坐過大腿”這件事,只又輕咳一聲,道:“那你腿麻了,人家要不要挪一挪嘛……”
這突如其來的撒嬌,還是誇張兮兮段數極低的撒嬌,神君大人還未反應,她自己先把自己說愣了,這般作風……
可不是她桃山大王的作風啊……
她可是幼時伴著那群暴力猴子,長大又打出一個山頭的妖怪啊,葵陽倒是喜歡膩她跟她撒個嬌,她自己倒是……
倒是不是這個畫風的……
但這貌似妖生“第一嬌”,撒起來卻是這般行雲流水理直氣壯,這莫不是……
莫不也是青蟬的習慣?
她一怔,身子僵了下。
“你……”
洛止的聲音傳來,方才的沉裡多了些異樣,他握住她肩頭的手驀地鬆開,手攬腿動,桃花只覺身子一轉,還未反應過來,便成了側坐他腿上,被他攬在懷中的姿勢……
“啊……”
後知後覺的叫聲,配著越發微弱的底氣漸漸沒了聲息。
她身子微僵,只覺手腳四肢哪哪都放得不對,只是還未有其他反應,他一隻手微抬,兩根手指拂過她的臉頰,將她微側的臉向著他的方向歪了些,他深黑的眸子盯住了她,像是在……
仔細的辨認什麼。
“你……”
又只是一字,並不太確切的語氣。
這是他極少會有的語氣模樣,讓桃花愣了那麼一會,才隱隱想到他那未出口的疑問是什麼……
手指顫了下,她緩緩攥了攥,他衣袍的帶子不知何時落在手邊,掠過她的手背,讓她覺得微微發癢。
那癢似能傳染,從手背到手臂,手臂到心口,又到心尖……
她身子也動了下,只覺嗓子眼也跟著癢起來是的,開口前不覺清了清嗓子——這讓她的姿態像是要宣佈件大事一般……
他眸子越發幽深,望著她,深不見底。
她張了張了口,“我……”
他眯了眯眼,等她繼續說。
“我想起來……”
又是一個停頓。但這一次與方才不同,她眼中極快閃過一抹狡黠,她挑了下眉,“神君?”
“嗯。”
“神君大人是不是很想知道我後面要說的話?”
她緊緊盯著他……她似沒有在這般近的距離仔細看過他……
洛止沒有否認,他薄脣微啟,“是。”
桃花勾起嘴角,“那我若是不說呢?若我就說到一半,剩下的讓你自己猜呢?”
洛止眼睛微眯,看著她的目光多了些意味——
到他這般品階的神仙,身上的威壓是不自覺的,尤其對桃花這般地位實力都相去甚遠的妖怪來說,他便是有意收斂,那不自覺間釋放的威壓也足以讓她膽顫,但桃花知道那一部分身體的本能是她無法抗拒的,而她能用意識控制的那一部分,在他面前,沒有絲毫懼怯……
所以她挑釁的話也說得自然而然,她睨著他,下巴微揚,分明是還被攬在懷中的姿態,卻好似她才是勝券在握的那一個,她挑眉,“想要知道的,總不能聽到對方親口說,總要靠猜,靠想,靠從別人口中知道……神君大人,這滋味是不是並不好受?”
他眼神微動,只見她哼了一聲,“我這人最是公平,你瞞我,所以我也瞞你。什麼時候神君大人把我想知道的都告訴我了,我也再把神君想知道的都告訴你。神君大人,你說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