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一善
認得……嗎?
眼前的犬妖,曾與她在一個山頭生活了一千多年啊……
她撿到他的時候,他還連化形都不會,她帶著他到桃山,給他取了哮地的名字,希望他能長成頂天立地的大妖怪,她見著他化形,看著他慢慢說利索了人話,桃山還在的時候,不論她說什麼做什麼,他從來都是第一個贊成支援的,好似不論她做什麼決定在他那裡都是對的……
這隻犬妖,曾也是被她罩著的。
如今卻被欺負到這種地步……
“桃花……你怎不說話了?”
靈書的聲音將她思緒喚回,嘴邊的話頓了幾頓,她終是搖了搖頭:“不認得。”
“那你怎麼……”
“這叫日行一善,”桃花伸手在他腦門敲了敲,“好了,莫要耽擱了,把他帶回樹屋診治一番罷先,我記得你有從九重天帶來的仙藥……唔,你的仙障先不要去掉,迷迭林,還是不要讓他知道的好。”
靈書一聽,“對,妖界原比我想象中還有凶險呢,你現在這般弱,拔刀相助都自己出不了手了,我們還是低調些得好……”
桃花深吸一口氣,笑得咬牙切齒:“……走罷,回林子。”
她心裡默唸著:“莫生氣,妖生在世不容易,氣出病來無人替……”
靈書顧自不知,扛著昏迷不醒的哮地倒是跑得飛快,到了樹屋,他便忙不迭去取仙藥,邊取邊說:“我帶的時候靈文還一個勁兒數落笑話我呢,哼,這不就用上了,只是沒想到第一個用的竟然不是桃花你,我可打聽過了,你現在的修為在妖界那是數得著的低啊,你又是個脾氣大的,我就怕你哪天不下心就給人打死了……”
“靈書!”
“哎!在呢!這麼大聲嚇我一跳哦……”
桃花咬著後槽牙,“你有沒有試過被修為低的人揍?”
“沒,我……欸?!你好好說話伸什麼拳頭……好好好,我不說了!我不說了還不成嘛!”
桃花摸著拳頭,眼神示意靈書少說話多幹活,靈書也是個有悟性的,才不過一日就將識時務者為俊傑學到了精髓,當下老實起來,忙前忙後的給哮地診治。
桃花站在窗邊,不遠不近的看著,在靈書低聲的碎碎念裡,眉心微擰。
找茬將哮地打成這樣的那兩隻妖怪,那女妖,分明就是……雉雞精鳴鳳,雖她看起來比往日落魄許多,那嗓音也不知為何變得粗啞難聽,但她身上的氣息,說話的架勢還有使出的法力,桃花與她鬥了那麼多年,豈能認她不出,只是……
鳴鳳看起來並不認得哮地是誰了,但如果不認得,她又為何偏偏找他的茬子?而哮地……
桃山眾妖被救回後,已然失去關於她的任何的記憶,他們此生,是不被允許再有交集的,所以她那時不能出手,即便現在給他治療傷,她也不能插手,這些她都能夠忍,即便沒了交集,知道他們還快活安穩的活著她已經滿足,可鳴鳳的表現讓她不安,今日若不是她正好碰見,若不是貔貅和靈書恰好在,哮地怕是……
眼神微頓,她的目光落在床邊那堆破爛葫蘆上,這些葫蘆……
她是認得的。
當年桃山初從牛頭山改成桃山的時候,為了應桃山的名,桃花和哮地他們合力在桃山種了漫山的桃樹,開第一簇花的時候,哮地尤其高興,說要做個紀念,桃花那時正被老桃仍到仙流島受罰,回來的時候,哮地就送了她一葫蘆酒,他說……
“大、汪王!這酒是咱們桃山的花釀的汪,可香可香了汪,大王汪,給你給你……”
那傻狗,新釀的酒能香到哪裡去?
但她開啟葫蘆的時候卻驚到了,至今,她喝過的酒無數,卻仍忘不掉當時的那一口。
後來葵陽告訴她,那酒之所以好喝,盛酒的葫蘆起了好大作用——那葫蘆是長在西妖山之殿的,十五年一開花,十五年一結果,整個妖界就那麼一株,據說當初是從神界移植來的,神界的那一株結出的葫蘆,被煉丹的老君摘去盛丹藥了,那葫蘆後來流落妖界過,落到一對兄弟手裡當了寶貝法器,那葫蘆可是個不一般,連大聖都栽到過它手裡呢!
妖界的這一株,便是與那葫蘆同屬一宗,只是到了妖界,大抵是水土不服,結出的葫蘆不如神界的厲害,但用之裝酒卻是再好不過——那葫蘆中的時間,與妖界是並不同的,酒在其中,看似過一日,實則不止,但葫蘆雖好,摘葫蘆卻是不易,西妖山並不難上,也沒什麼鎮守的妖獸,但摘葫蘆卻不容易,一般的妖,爪子剛碰到葫蘆,那葫蘆藤便能絞殺過去,除非是擁有至純至淨心性之妖,才可摘得下葫蘆。
哮地便是在那摘下的葫蘆。
他用那葫蘆盛了酒,給他酒的時候卻沒提過這一茬。
後來給酒取名字,哮地說:“叫桃花釀如何汪?”
“我們的山叫桃山,大王我叫桃花,給酒取名字直接叫桃花釀,會不會太……唔,簡單粗暴?”
她那時正喜愛上人間一個詩人,對那些附庸風雅的詞句很是喜歡,一心想取有內涵且風雅且低調的名字。
那時哮地說,“汪!這酒是釀給大王你的呀汪!叫‘釀給桃花’太奇怪了汪,不然釀桃花?或桃花酒……”
桃花心裡軟乎乎一片,加之後來取的名字越發怪異起來,最終還是定下了桃花釀這名字。
那之後,桃花對那些風雅的詞句便不大那麼喜愛了,老桃倒是樂見其成,他說她喜愛摘抄的那些都是些“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東西,還說往後她便知道了,有些愁緒有些苦楚,是詞句說不來的。
老桃說那些的時候,是她沒太見過的神情,那時他摸摸他的腦袋,“怎麼,聽不懂了?聽不懂也好,一輩子聽不懂才是福澤……”
老桃的許多話,她從前都是懵懵懂懂,到百年前才開始慢慢的懂了一些,到如今,才是體會十之二三,好比現在她看著哮地護著的那堆破爛葫蘆,葫蘆裡原本盛著的酒是她熟悉的味道,而這葫蘆,也是她那麼熟悉的……
若是從前的她,大抵在聽到哮地聲音的那一刻便會衝動的,但如今,她站在暗處,直到再不插手哮地便要殞命的地步她才……
靈書問她是不是認得他……
認得啊!
怎麼會不認得!
我們一千多年的交情,他的名字還是我取的呢!
她真想這麼大聲就說出這些,但終究,還是搖了搖頭。
她想,老桃若是見到如今的她,大抵會欣慰的,他曾經最頭疼她不過腦子的性子,如今大抵是會……欣慰的罷……
“桃花,桃花!”
“怎麼了!”她驀地回神,第一反應就是去看哮地,難不成他被雉雞傷得太厲害……
“他像是要醒了!”
桃花一驚,果然看到哮地眼皮熠動得厲害,隱隱有睜眼的趨勢,她想也沒想,一掌劈在他後頸,只見哮地的眼皮立時便安穩下去,靈書目瞪口呆,一臉“你這是救狗還是虐狗”的表情。
桃花動動手腕,“怎麼回事,不是用了仙障的嗎,他怎麼還能醒。”
靈書輕咳一聲,不動聲色的退後兩步離她遠了些,道:“我哪裡敢多用嘛,原本來此便是不合規矩了,若再暴露了身份,神君本來就……”
說到此,他堪堪一頓,桃花耳朵一動,“本來就什麼?他怎麼?”
靈書摸摸鼻子,“就……我就是不想惹人口舌,讓人背後說神君縱容殿中人什麼的……”
桃花點了點頭,他的話挑不出錯處,但她卻總覺得哪裡不對,未及多想,就聽門外傳來聲音:
“我回來了!桃花,靈書……”
隨聲而至的貔貅推門進來,桃花打量去,見他沒有受傷,心下微松,忙道:“怎樣了?”
“是啊怎麼樣了,可是教訓過那倆妖怪了?還有你,沒暴露身份罷?”
“沒有暴露,放心,”貔貅顧自給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下後,道:“那倆妖怪被我好生教訓一通,且我用的法術,他們看著是刁鑽一些的妖術,但那倆妖怪若想以妖術來治那可是行不通的,哼,非得讓他們生生受上個幾日才好。”
靈書一聽樂了,纏著他問教訓的細節,聽到那兩隻妖被打得臉腫若銀盤,更是樂得不行,桃花也不覺笑了下,她原先還擔心貔貅下手不顧輕重,如今看來他是有數的,她笑笑,忽而想起什麼,忙問:“那兩隻妖,現在在何處了?”
貔貅衝她露出個笑,摸摸腦袋道:“我照你說的,沒把他們放了,施了個定身術,現在他們在市集五十里外的一處荒山,桃花你可是要現在去?”
靈書聽得雲裡霧裡,“去做什麼?這事沒算完嗎?”
桃花笑意微淺,眼裡一閃而過的冷意,她緩緩的道:“是啊,還沒完,我有些話,還想問一問他們……”話音微落,她目光掃過昏睡的哮地,“靈書。”
“嗯?”
“這隻小犬妖,就交給你了,”她伸手摸摸靈書的腦袋,“這日行一善呢,須得要幫人幫到底才算作數,待我走後,你將他送出迷迭林,向他問兩件事,答清楚了再讓他走,可能做到?”
“這……能是能,但這跟幫人到底什麼關係?”
“想知道啊,幫我問出來就告訴你,”桃花眯眼笑,“記得哦,小犬妖不容易,你要對他溫柔和善……”
“哎呀!我本來就是這樣的嘛,再說我費勁巴拉給他治好了,為著不浪費那仙藥我也對他和善溫和。”
桃花笑意加深,“那我,我告訴你需問什麼……”
靈書聽完,直點頭說容易,桃花看了一眼**的哮地,終是轉了身,對貔貅道:“好了,皮皮,帶我去找他們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