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夢魘
桃花這一覺睡得極沉。
她在一個又一個的夢裡輾轉流連,這些夢大都是從前的,有她與老桃剛來到桃山時的場景,那時桃山還不叫桃山,是叫牛頭山,她看到山下那塊刻著牛頭山的石碑,字型依舊粗獷豪放,她也看到妖界動亂,那時聽到最多的名字不是妖王,而是大護法。
幾乎每個妖怪都在談論大護法,說他又護住了哪處哪處,彷彿只要他出現在哪裡,哪裡便要安穩無憂,那時候,她對大護法的名字憧憬有加,覺得他是世上頂厲害的妖怪了,興許比老桃還厲害些也不定,唔,或許都是厲害的,老桃在女妖方面定勝他好幾籌……
夢一重接著一重,從桃山又恍惚回到花果山隔壁,那時她靈智未開,一片混沌,後來便是桃山之上,葵陽,哮地,墨墨,玫瑰……
她又回到了他們之中,他們說“大王你又去哪裡打架了?莫不是又被打出妖界了,怎的現在才回來?”
“咱們的桃子都結了好幾茬了,地窖裡的桃花釀都裝不下啦……”
“大王大王,你聽哮地說人話說得都利索了……”
“大王……”
“大王……”
一聲一聲,熟悉而親暱的,喚得她心口發熱,她正要去迴應什麼,忽而圍著她的小妖怪們都不見了,再下一瞬裡,她看到他們都奔向了另一邊,而那裡也站著個粉袍衣裙的女人,他們依舊喚著大王,卻已經不是在叫她了……
“不……”
她呢喃著,登時便要去尋他們,身子沉得厲害,她用盡全力才動了起來,恍惚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拖住了她一般……
再之後,便落入了另一重的夢境,夢裡仿若是在妖宮,那偌大宮牆內,瑩瑩月下,她正從碧落那捱了擠兌出來,心裡想著定是要給妖界長臉的時候,那著暗金鎧甲衣的人握了她的手腕,“……莫管旁人如何評價,你且先護好自己才是……”
“……妖界的臉面還沒那麼脆弱,你不必想著怎麼掙,稍微丟一些也礙不著的……”
她看不大清他的神情,畫面一轉,鼻腔滿是煞氣和血腥氣,她隱隱認出這是妖宮的懲戒室……
空氣裡是濃稠不詳的氣息,突然間,妖光陣陣,霹靂流火,她看到一道又一道的妖雷,而那降下之地,站著一人,凜凜暗金鎧甲衣,那人背對著她,巋然不動……
“不……商……”
她嘴裡不清楚的呢喃著,擰著的眉和熠動的睫毛都顯出她睡得並不安穩。
彼時,她正躺在屋頂,姿態很有些灑脫不羈,她的左右,靈書和貔貅一邊一個的蹲著。
“要不要叫醒?”貔貅張嘴幾乎無聲的問。
靈書堅決的搖頭。
“可她睡得很不安穩,好像在做噩夢……”貔貅嘟囔,“我做噩夢的時候是很希望有誰把我叫醒的……”
靈書嗤了一聲,那意思是你這心大得能裝下四大海的神獸也會做噩夢?
“你懂什麼……”貔貅低語。他從前是沒有做過噩夢的,九重天好些神獸背地裡是笑話他的,說他有爹孃生沒爹孃要,但他大概天生是個心大的,或許與旁的神獸是不同的——他並不記得那些被拋棄的日子,他對這個世間最初的記憶,是雪山上那一抹青色的身影,她的眼睛好看極了,後來他跟著她遊歷五界四海,看遍星河雲海,卻始終覺得,世上再沒有什麼能比得上她那一雙眼睛來得更美麗……
後來發生的事他其實是懵懂的,他並不是很能理解那些複雜的情感,後來,他們說她死了,隕滅了,魂魄都沒能齊全。
哮天與他說,她是自戕而亡的,他其實並不能相信,她那樣的一個神仙,無論如何他都想不到她會選擇這種方式的緣由,她那時將他撿回的時候,分明是說沒什麼比舒坦活著更好的了……所以他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肯相信,那段時間過得昏沉,似睡似醒,也總做夢,夢到她自戕的場景,他分明是沒有親眼見到的,但卻總夢到她種種死亡的方式,那便……是他無法醒來的噩夢。
他最清楚,沉噩夢中的時候,有多麼想醒過來。
這樣想著,他便伸出了手……
“你做什麼,停下,小桃她有病!”
貔貅一頓,“?”
“她有病!她自己說的,”靈書生怕他不信,急道:“是真的,在咱們祈元殿的時候她就與我說過,不到萬不得已不可冒險叫醒她,這是妖怪通病,被叫醒了容易暴虐失控,輕者見人就打,重了連自己都打呢!”
貔貅皺皺眉,“這不就是起床氣嘛。”
“對對!是這個詞來著,原來你也曉得,既如此還不給我收手,莫要連累我……”
貔貅看他一眼,心道這沒出過九重天的小仙童,怕不是又被忽悠了,他可是隨青蟬見過世面的,當下他朝著靈書翻了個白眼,伸手便輕輕推了推眉心越擰越深的桃花,“桃花……桃花……醒醒了……”
靈書大驚,一下跳到屋頂邊緣,還差點甩掉了身後的包袱。
貔貅在他眼裡大抵是個真正勇士了。
“桃花,桃花……”
桃花沉夢中,面前一片虛無,又彷彿回到了那百年幻境,壓抑,焦躁,憤懣……
正要被這無盡情緒裹挾,她聽到這虛無中有誰在叫著她的名字……
“桃花……醒醒了……桃花……”
誰?
眼皮沉得厲害,她艱難的撐開,卻覺眼前一片迷濛。
“等下,蒙上這個……”
那聲音清晰起來,是少年特有的嗓音。
接著她便感覺到有誰輕輕托起她的腦袋,眼睛被什麼蒙了住,再睜眼,便正對上一雙清亮的眼睛。
“這個你睡著的時候弄掉了,現在如何,能看清了嗎?”
“……能。”
桃花開口,嗓音是睡後特有的沙啞。
眼前的迷濛散去,眼睛上細膩柔軟的觸感,她看到那些高聳入雲的迷迭樹,神智這才緩緩迴歸,昨日的種種盡數想起,她揉揉昏沉的腦袋,“是皮皮啊,你怎麼……欸?皮皮?!”
驀地坐直了身子,她瞪著貔貅,餘光裡下意識的往旁處去看。
屋頂一角,是抱著包袱一臉戒備隨時準備防禦的靈書,再然後,就沒有旁人了。
“是我呀!”貔貅笑起來,指著自己,又指指靈書,“主人叫我們來陪你!”
“主、主人?”
“是啊,就是我們神君呀。”
此時靈書大抵終於判斷出桃花是不會打人或打自己了,這才抱著包袱挪過來,輕咳一聲,“是啊小桃……若不是聽紅月上神提起,我還以為你在九重天呢!你怎就不聲不響回老家了嘛,都不說一聲的……神君大抵看我們可憐,才準了我們來陪你……”
“什麼看我們可憐,主人明明就是擔心桃花,”貔貅瞪著眼,反駁道,接著看桃花,“桃花,你別聽他自作多情,主人就是不放心你,畢竟你現在法力不濟,妖界又是恃強凌弱的,擱我我也不放心。”
桃花笑了笑,心裡說不清是安慰還是什麼……
若不放心她,為何不親自說與她……
紅月都能與她結了傳音陣,他為何就不……
哼,倘若她有那個法力……
“小桃小桃,這些都是什麼樹?怎的氣息這般……不同尋常,有些迷眼啊。”
靈書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她正要回答,就聽貔貅在她之前道,“哼哼,沒見過了罷,這是迷迭啊,長成這樣一大片很是難得的,至於迷眼,應當是瘴氣,桃花需帶著祥雲錦才能看清,對你我倒是沒大有效,至多覺得有些迷眼。”
他這樣一說,桃花倒是有些驚訝了,畢竟這迷迭,若不是她長在妖界見識過,大抵也是不會認得的,沒想到貔貅一介神獸,涉獵也如此廣泛,且……
“你說這是什麼?”她抬手摸著矇眼的髮帶,“你說這是……祥雲錦?”
祥雲錦她自是曉得的,百年前她額上多了那花,老桃為給她遮掩,說……
“……大護法那裡有塊天宮得來的祥雲錦,能遮住花……”
後來商陸確給她一塊祥雲錦,乍看之下隱於無形,伸手卻觸感溫潤,薄如空氣輕軟如雲……
只是……
她摸著眼睛上被她當做髮帶的東西,只覺觸感的確極是相似的,似知道她在想什麼,貔貅說:“桃花莫不是見過其他祥雲錦?其實祥雲錦是個統稱的,並不只是一種的,我曉得還有一種就是隱於無形的,非得觸碰才能感知得到,不過這一種隱約半透的也是屬祥雲錦。”
“這我知道,”靈書逮著機會補充,“祥雲錦還屬咱們祈元殿的好,也種類最多,像是這種的,我便在殿中見過的。”
她輕輕摸著那溫軟布料,只覺隱約裡有條看不到的線,在將散落的一切慢慢聯絡起來,“原來……如此……”
聲音低如呢喃。
“就是這樣的,我聽說這是從前有位女上神織的,是位手法十分了得的上神呢,總共只織了十八片,後來不知為何就不織了,那十八片當中有些在月老閣,但大多數是在咱們祈元殿呢!”靈書很有些驕傲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