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例外
“所謂權利,亦代表著同等的責任,責任背後,是更深的能力,”琉離兩指輕輕摩挲,“妖界大護法,擁有的能力,豈非只是法力深厚心腸冷硬,還有更緊要一點,那是……不為外人所知,也是因那一點,決定了誰是大護法。”
他頓了下,聲音少有的如輕嘆,“妖界的護法,從來不是妖王乃至長老們遴選,也不是誰法力深厚便能做,一切,自有天定。”
“那,那不為人知的……”桃花聲音微啞,只覺出口的聲音都艱難。
“是預知。”
“預……知?”
琉離點了下頭,“是,妖界大護法,可以一定程度內預先知曉將要發生的事,”琉離說,“這種能力,是在某種規則內的,但雖有限制,也絕非是可以小覷的能力。”
“同樣的,所謂禁制也是來自此,”他聲音微沉,“所謂禁制,便是他們對將要發生之事,絕不可讓第二人知曉,且,若他們自行想要插手,也會付出相應的代價,輕則失去這種能力,重則,反噬身死。”
“所以,成為妖界護法的人,往往心性冷硬,少情寡言,他們天生心內最重要的便是責任,而這種能力,可以說是為妖界有大動亂或險情時破例的那一次的,商陸,是第一個,以這般方式隕滅的……大護法。”
話落,樹屋中靜如幻境。
桃花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琉離的手指輕輕叩擊在桌案,發出篤篤聲響,他目光掃視著這屋子,說:“所以那時,我猜他定時預知到桃山一劫,甚至可能隱約感知到你會無處可去的這一日,所以才會提前將桃山樹屋‘搬’到這裡,至於你和老桃出事,是在妖界之外,而妖界大護法,其預知能力,在妖界才有效用……他或許,是打算為桃山做些什麼的,可惜沒能等到那時候,你出事的訊息傳來,他便……把命續給了你,還有妖丹一同剖給了你……只是那時還記掛著怕你無處可去,還不忘將這處囑託給我……”
他扯了下嘴角,弧度說不清的是苦澀還是其他。
桃花聽著這些,彷彿就看到一個冷峻沉默的身影,往來於桃山和迷迭林,將那不大的樹屋一點點挪到這一處,那時,他在想什麼?
是計量著如何保下桃山?
想著她見了樹屋留存下來應是歡喜?
亦或什麼都沒有想?
她這樣想著,才發覺自己對那人的瞭解幾乎少得可憐,這樣的想象裡,她甚至描摹不出他真切的一張臉……
他在她的記憶裡,永遠都是寡言,永遠都是沉默,永遠都是帶著讓人退卻的氣場,那些偶爾真切的畫面裡,他是有張英俊的一張面目的,身形頎長俊朗,一身暗金鎧甲衣,無人比他穿得更英挺俊美,她從未想過,會是這樣一個強大而沉默的人,給她續了一命。
而她,對他的瞭解卻滄海一粟般,淺薄而渺茫得可憐。
胸腔沉悶,無數情緒在喉嚨擁堵,有看不見的手扼在脖子,讓她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琉離緩緩站起了身,背手踱步到那博古架前,“所以啊,”他說,“你可莫要謝我,這好處,就記在商陸頭上好了,”他回身,眨眨眼,帶著些狡黠,“沒錯,我就是讓你將他多記一會呢,畢竟是換了條命呢,你這沒良心的妖,且虧欠著呢罷。”
桃花笑了下,“我當你今日這般好心與我說這些,原是心思藏在這裡呢,我還以為你會與我說,逝者已矣,活著的才是最緊要的這種屁話……”
“什麼屁不屁的,女妖怪家家的,莫說這種話,”琉離甩甩袖子,“我向來對人不對事,唉,這百年我才曉得商陸在的時候替我做了多少事啊,如今新的護法未出現,那群長老都是些只會耍嘴上功夫的,我一個妖王當得比那人間長工還累,大大小小的事……唉,你瞧我是不是都蒼老了?”他說著就把那張臉從桃花跟前湊,桃花看著他細膩的面板,比女妖還美的相貌,當即點點頭,“嗯,是,看著不比以前水靈了。”
“喂,桃妖,你這時候難道不該是安慰安慰我的嗎,怎不按路數出牌。”
“你都叫我心存虧欠了,我說你一兩句醜也是禮尚往來。”
“呸!”
“妖王大人,儀態儀態。”
琉離作勢要攻擊,桃花十分俊傑風範的討饒,這一番“禮尚往來”,桃花只覺心頭的擁堵彷彿好受些許了,但她也知道,即便琉離不說,商陸於她……
怕也是無法忘記的了。
輪迴道邊,輪迴簿上的名字再次出現在她腦海。
她有些懊惱,那日見到那位無常,便該與他問一問的,問問他,輪迴簿上兩個名字相連在一起,是不是就意味著……
“小木兆花?”
琉離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她回神,腦中些微的恍惚,不覺就問出了口,“你覺得他……”
“什麼?”
咬了下脣,她緩緩道,“商陸……你覺得商陸,他與旁的大護法,有何不同嗎?”
若……當真是她想的那樣,那他身上會不會有些端倪……
“有不同啊,傻唄。”
“琉離!”
“好好好,”琉離舉了舉手,臉上神色正了些,他說:“妖界大護法,若不出意外,一任是可以做許久,甚至比妖王還要久的,妖宮有籍記載來看,大護法一般都是少情,我說的少,是幾乎沒有的那種,他們腦中,規矩最重,若非要說商陸與從前的大護法不同的,也在這情之一字——他雖也寡言,也冷情,但不論先前如何,單是在你這件事上,都是非同一般的……重情了,”他搖了下頭,“我有時真懷疑他是不是前世與你有什麼淵源,或者欠了你的,所以才成了這麼個例外。”
他說得隨意,玩笑一般,落在桃花耳中,卻讓她心頭狠狠一跳。
前世……
她如今,聽到這二字,便會想起……九重天的那人。
那人當時入輪迴,半片魂魄化了長留,長留一心的要取她的命……她卻一直沒有問過,他另外半片的魂魄……
又在何方……
琉離並未在樹屋待太久,很快他便要回妖宮處理事情,桃花住在了樹屋。
暮起四合,夜色降臨的時候,妖界便開始活起來,修煉的妖怪各自尋了晒月亮的好地處,聚會吃酒或打架的也紛紛冒了頭,還有那等善投機的妖怪,在妖多的地處擺好了攤,賣些靈石小吃酒的,以期有出手闊綽的大妖隨手扔出件什麼法器的就是賺到了。
熱鬧,喧囂,與迷迭林是無關的。
桃花眼睛蒙著那層薄薄髮帶,她坐在樹屋屋頂,迷迭林的瘴氣著實厲害,白日的時候還好些,到了晚間,連月光都不能照進來許多的,她將屋裡的月光石都搬了出來,與排排的石頭有一搭沒一搭的晒著月亮。
心底發沉,眼眶發澀的時候,總是格外想喝酒,她伸手摸過酒葫蘆,葫蘆卻都是空了,她皺皺眉,長長嘆出口氣。
“世風日下,妖心不古啊……”
這話一點都不應景,端的是個隨口胡謅,她自己也曉得,只是心頭悶得厲害,總想說點什麼帶出那口沉悶之氣。
但效果並不怎樣好,她忍不住又是一嘆,心裡想著商陸那時,是不是也曾這麼一人坐在屋頂過,他那樣沉默的人,那時又在想什麼?
許是今日想起那人太多次,她看到天上影影綽綽的月影時,不由就又想到那人——
她給自己尋了個恰當的由頭,月在中天,想到中天,便想到九重天,而九重天……那人便是住在九重天的嘛。
如此一想,她想起他,才是在情理之中的了。
若還早些年的時候,她想起一人,定是即刻便要動身去找的,好比那時的長留,她滿心是他的時候,是滿眼也要是他的,於是管他什麼規矩管他誰要不許,她都能尋了法子去見他,但現在,她想著那個上神,也曉得自己是想見他的,但卻始終只是坐在屋頂,始終,沒做什麼的。
神雲扇一直握在手中,月光石將頑強透過了瘴氣的月光緩慢收集,她就躺在屋頂,不知何時睡了去。
九重天,祈元殿。
觀天鏡中,赫然是桃花歪睡著屋頂的模樣,那些瘴氣與觀天鏡來說並無影響一般,連她側臉壓出的紅痕都能看得清楚。
拿著鏡子的人緩緩伸了手,修長的手指落在鏡上,也落在桃花的臉上。
指腹輕輕緩緩的動,無端的繾綣。
鏡中的人一個翻身,大抵睡得糊塗,全然忘了自己睡在何處了,那一個翻身的動作端的是個行雲流水大起大開,眼見著就要從屋頂滾落,執鏡的神君不由做了個起身的動作,下一瞬,只見那滾落到屋頂邊緣的妖怪,堪堪就停在了那處——
原是那迷迭樹伸出了枝丫,堪堪撐住了熟睡的妖怪,將妖怪送回了原處。
洛止看著,嘴角不由一勾。
——咚咚
敲門聲傳來。
“主人,您歇息了嗎?”
貔貅在門外,聲音恭謹裡又帶著些急切。
洛止收了鏡,“何事。”
“靈書啊!”貔貅急道:“靈書說您讓他下到妖界,還是去陪主……去陪桃花?我瞧著他已經在收拾東西了,這可是真的?”
“嗯。”
“為什麼啊!”隔著門,貔貅的大嗓門也毫無影響,他幾乎是哀嚎,“主人主人讓我也去嘛,您明知道我有多……再說靈書怎麼會陪人嘛,他頂多說些八卦解悶,我才是知曉她喜好的,畢竟從前……”
“皮皮,”洛止聲音傳來,多了些許的嚴厲,“忘了我與你說過什麼了嗎。”
“記、記得……”貔貅一蔫,“不可隨意提從前,不可將她和主……青蟬當做一人……”他頓了下,聲音小了些,“我這不是急了嘛……那、那我保證以後肯定不亂說話了,主人,好主人,天上地下最好的主人,您就讓我同去罷,要是我犯錯,靈書肯定會告狀的,到時我二話不說就回來禁閉,主人……”
分明元身是那麼威風一隻神獸,撒嬌起來也毫無心理負擔,這樣的神獸大抵也是九重天獨獨一隻的了罷。
也大抵,只有她能將神獸養成這般了罷……
洛止想起,耳邊就彷彿又想起一道清麗女聲,“阿洛,阿洛,好阿洛,五界四海最好的洛止神君,您就當日行一善,將這後園子借我用一用嘛……”
“主人……”
“去罷。”
“主……欸?欸!馬上……那我先告退啦!主人再見!”
這聲音抑制不住的歡喜,貔貅有個毛病,情緒一激動就容易現形,好比這會,一下就從個少年正太變成了威風凜凜那麼一大隻,他邊跑邊樂呵,腦中一閃而過的思緒裡,忽而想到他家主人好似回來後就沒有從房間出來過,難不成又要閉關,唔……他難道不想見桃花?
這念頭一閃而過,很快就被即將見到桃花的喜悅所衝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