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風神
“神雲扇?你什麼時候拿出來的?”
那會氣性來的厲害,哪裡還顧得上神雲扇,此刻一看,心頭又是一股乍見之歡。他將扇子放在她手中,“看你喜愛,順手帶了出來。”他說,“不是憂心旁人會多言?先帶著這個罷,神雲扇在窟中算不得至好,你且帶出去耍玩,看會不會……給我添麻煩。”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他看著她的眼神帶了絲絲笑意。
桃花臉上一熱,一下抓緊了手裡的扇子,她將那扇子開啟又合上的看,愛不釋手的模樣,嘴裡哼了一聲,“帶出去便帶出去,我方才是傻了呢,怎的忘了神君是何種的人,區區有點寶物什麼的,那些神仙們就是心裡頭想法再多,估摸也是個只得憋著的下場……”
她眼神微閃,把玩著扇子就往外走,心底卻暗道自己的反常,他要如何……
他會如何都是他自己的事,她一身亂七八糟的賬都還沒算清呢,自顧都不暇還操心旁人,當真是……
“多謝。”
身後突然傳來這話,她腳步微頓了下。
“謝……什麼?”
“沒什麼,”他笑笑,握了她的手腕將她帶往山下。
彼時桃花並不知曉,他漫長久遠的命途中,似從一出世便已被放到“神君”的位子,尋常神仙們敬他懼他,卻也疏離著他,以至於他漸漸便越發的少言——然這在旁人眼裡,便又是他高高在上的一種證明,是以神君其人,除了後來的少數幾個友人,幾乎是沒有誰為他掛心過的。
桃花只覺他眼底神情似乎更加幽深,她捏了捏手裡的扇子,正要說話,忽而遠遠聽到一個聲音:
“神君留步,神君且留步……”
彼時他們正到了仙山道口,聞言桃花抬頭,便看到遠遠一朵仙雲飛來。
“神君大人……”
那雲很快飛近,桃花便看到一個眼熟的神仙,未開口就堆了一臉笑,桃花叫不上這位上神的名號,只對他的模樣有幾分熟悉,那上神像是認得她的,但大抵也因著前頭的事,並不曉得該給她一個如何的稱呼,索性只向著她的方向露了個和善的笑,便對洛止行禮問好,之後便說原是帝君那邊有事,先前不曉得為何無法聯絡上他,又說現下帝君正在天宮,要請神君過去一趟呢。
桃花自然聽出這上神口中的話避重就輕多有遮掩,但她倒是無所謂的,畢竟帝君要找洛止的,應也是神界大事,她一個外來的妖怪,人家不遮掩著才奇怪呢。“你有正事先去忙罷!”
作為一隻極識時務的妖,她忙先表明自己的立場,抬手指了指身後連綿仙山,“正好我還沒看夠,我自己溜達溜達就回去。”
她說的回去,是回桃源谷。
她說話的速度有些快,餘光裡看到那位說完話便一臉萬年不變笑模樣的上神,心底暗歎果然是上神,若是換做靈書那等的仙童,不說大驚小怪,大抵也做不到這般彷彿眼前只有神君一人的模樣。
但她修煉不夠,在那位上神面前只覺彆扭,這方才還心緒複雜對著神君,這妖怪這會就只想快些的走,或者神君大人快點的走,好把那表面一派巋然不動笑臉的上神也帶了走——
她寧可是靈書那般大驚小怪的,這樣一個心裡不定這麼想卻面上一點聲色不動的上神,她一點不想面對。
“咳……你快走罷……”說著另隻手從神君背後輕輕推了他一下,“眼底有淡淡焦躁。”
她以為洛止會說些什麼。
好比囑咐她早些回去,叮囑她在山中小心,亦或是……隨便的什麼話。
但他只是點了下頭,嗯了一聲,眼神從她面上掃過,不輕不重,不徐不緩,而後對那等在一邊的上神淡淡道:“走罷。”
那上神忙應了,“神君請……”
留在原地的桃花有些反應不過來。
這就……
走了?
她抓了抓手裡的扇子,看著那兩個神仙的身影,心裡說不清什麼滋味。
應當是鬆口氣的,但那人就這麼走了,她卻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脣角下意識抿了抿,她四顧,但見仙雲緲緲,仙山疊嶂,無一處的不靈氣充沛無一處的沒有日月精華,許是身在山中,她不覺就想起了桃山。
桃山在妖界其實算不得是極好的山頭,妖界靈氣最好的是有兩處,一處自然是妖宮,另一處是花果山,但花果山出了起義的事之後就就被盯得緊了,尋常的妖去那邊觀光啊修煉啊都沒有什麼,畢竟觀光也就是個好奇,修煉的話……那群猴子刁得很,一般的妖也待不住,何況也不是誰都有起義的本事的,一般的妖怪神界是不放在眼中的,她那時被老桃和商陸從溶血池中帶到花果山隔壁養傷的時候,一想到不說老桃,便是商陸大護法的身份,也註定讓無數妖怪和神界注意著他了,一想到那時他們所承的壓力,她心內的疚便無法止住。
在那時的妖界,桃山大抵真的算不得是太好的地方,勉強算箇中間往上的位子——畢竟牛精早年也是個極要面子的妖怪,選的山頭自然是不會太差的。不過後來出了紅孩兒的事,跟大聖也鬧得極僵,後來大聖有了西天的正頭身份,下頭原先那些魚牛精還有幾分交好的妖怪也漸漸的與他淡了……
桃花突然就想到了雉雞精鳴鳳。
鳴鳳對那牛精端的是個一往情深的,不知過去的那些年是如何的心態……在牛精那般怕他那公主老婆且一點擔當沒有的情形下,竟也還能對他愛慕那麼多年,若是她……
她一想到自己,腦中即刻出現的便是一張清雋微冷的臉,那大抵是世上最無可挑剔的相貌,可惜五界只有第一女上神的名號,若哪天評個男子中的第一,必是非他莫屬……
她這樣想著,忽而就意識到自己竟……
臆想起……洛止了?
桃花驀地回神,展開了扇子不自覺的往臉上扇,也不知是今日受的刺激太多還是怎的,她怎的就下意識就想到了他的臉……
正胡亂想著,忽覺扇面似是多了什麼……
她定睛一看,果然看到扇面之後,多了一行字:
且歸,桃源谷待我。
字型大氣縹緲,是仙氣凝成,她看完後便緩緩消失,那扇面便又恢復瞭如常的模樣。
桃花眨眨眼,這話的意思就是讓她先回去,在桃源谷等他?
可……
這廝是何時留下的?
她瞪著扇子面,想到他走前的模樣,一想到他面上那般正經寡淡,私下卻是這般動作,她只覺心裡頭方才那絲絲說不清是失落還是什麼的微微梗在心口的情緒忽而就散了開。
嘴角不自覺就揚了一揚……
“呵!”
突然一聲的冷笑傳來,接著便是冷嘲,“我當時哪家的上神這般大的本事,竟將萬年不見的神雲扇尋了來,原是妖界桃花姑娘。”
“誰?”
桃花下意識收了扇子,將扇柄握在手中,聲音也微微的冷。
她倒是沒有怕,只是不爽。
像方才那笑面神仙一般的對她無甚明示的,她大抵心裡彆扭一會,但也不會去找茬,這是老桃教過的成年妖怪中的交情禮儀——不撕破臉面的時候,大家斗的就是一張臉皮,誰臉皮厚一些,誰裝得好一些,誰才是贏的,這個時候去挑刺的反倒是落了下乘。
老桃說,世上的“架”啊,遠不止動手動法力這樣簡單的一種,越是無形的,越是能傷人。
是以桃花幾乎沒有率先是挑過事兒,這也是每每她闖了禍之後老桃一面氣急敗壞的教訓她,一面卻也極其護短替她出頭的原因之一。
但現下便是不同了。
被人挑到了明面上,且是今日這種她本就情緒不穩的情形之下。
桃花手指緩緩在扇子柄上摩挲了下,便看到一朵樣子飄逸的雲團緩緩停到了她頭頂,那聲音幾乎也是從她頭頂上傳來的,那人說:“嘖,聽不出了?”
“桃姑娘果真是貴妖貴耳啊,才多少日子不見,小神尚且聽得出姑娘的聲音,姑娘這就記不起小神了?也是了,當初在瓊花臺初見姑娘,姑娘可就是這般的……性情不同呢。”
桃花聞言擰了擰眉,有些不爽。
不爽有二,一是此子陰陽怪氣,十分討嫌。
二便是……
她抬步走開了些,盯著那團雲,“你們神仙說話都喜歡站人頭頂上?”
雲團停她頭頂不說,這廝還不下來,即便是九重天,這又算個什麼道理。
她盯著那看起來皮相不錯,但眉眼鼻口每一個神情都寫著對她不滿的神仙,“風神特別來此,就為了在我頭頂踩一踩?若是的話……”
“站住!你不許走!”
她話還未完,便被風神怒斥一聲打斷。
桃花一臉莫名,“誰說要走了?”她嗤了一聲,“就算要走,也是踩回來扯平了之後再走,風神可別把我們妖怪想得太灑脫,我們妖怪最是小肚雞腸,不然當年大聖也不會因為被罵句弼馬溫就捅破了你們九重天。”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