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戒色
“是……什麼?”
開口的聲音,微微的沙啞,那是情緒堆積出來的高壘,圍追堵截著她的嗓音。
洛止凝著她的眼。
良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再回答的時候,他薄脣微啟,忽而道,“你想要我難受嗎?”
她一怔,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又裹挾著水一般的溫柔,他說,“情根的毒會讓我飽受折磨不得安寧,那麼你呢,現下,是否也還希望我會受此折磨……”
“怎麼會!”
她機會脫口而出了回答。
話出,她自己先怔愣了下,這回答全然是下意識的,待嘴巴說出了口之後,腦中隨即而來的才是緩慢的思索,但這思索卻是隱隱夾雜了不確定的……
原來她……
已經是這樣堅決的……
他眼底似萬丈銀河,一瞬間複雜而又純粹,他笑,“那便是了。”
“什……什麼……”
“桃花,”他凝著她的眼睛,似要讓她將這句話刻到骨子裡一般,他說,“你只須記得,你若不想要我難受折磨,那我便不會難受折磨。”
桃花似懂非懂,總覺他的話裡另有意味,可他的眼神那樣的……一眼便讓人沉浸,她嘴脣動了動,腦中的思緒不知何時打了個結,反應過來的時候這個話題已經完滿的結束,而他不知何時帶她出了茅屋門外。
桃花有些懊惱,忽想起從人間看來的三十六計中的其中一計——美人計。她曾與葵陽討論過,兩人的觀點大相徑庭,葵陽認為這是最好的一計,不費吹灰之力甚至讓對方心甘情願的敗戰,而桃花則認為這是最無用的一計,她相信凡成大事者,心思都與等閒人不同,他們的心胸裝了太多太高的東西,兒女情長已經被擠到小而不能再小的角落,美人計什麼的,還不如那反間計來得實惠。
但桃花此刻看著他走在前側的背影,忽而就想到了這個詞。
她想她定是忽略了什麼重要的問題,亦或是她最想要知曉的卻沒有問的出,而更讓她無法再開口的是,她這樣被他帶著出門,跟在他身邊,隱隱聞到他身上獨有的淺淡的氣息時,竟讓她思緒混雜,原先那些想要問的,都被攪在了那團混雜中,早已看不出原先的模樣。
心下懊惱,神思恍惚,桃花一時沒有注意,腳底被絆了下,她身子一個趔趄,不知為何心裡卻並不緊張,就好似確信她即便用不出妖力阻止自己的臉與大地親密接觸但也不會出事一般——
而她也果然沒有出事。
一隻手虛虛託在她身下,她便被一股力道托住,阻止了她面朝下摔倒的慘劇。
她慢慢抬頭,果然便看到他的臉,此刻正目光鎖著她,“小心。”他說著,手下力道微動,桃花的身子便緩緩的直了起來。
這實在不是個了不起的伎倆。
用仙力做這些,無異殺雞……不,殺螞蟻用龍刀。
她為自己方才的那般莫名的篤定而有些慌,又為自己現下因他一個眼神就自亂陣腳而鄙夷自己,嘴裡不禁嘟嘟囔囔,“這點的小事也用仙力……神仙們果然是閒得沒有地方使力氣了嗎……”
她聲音不大不小,帶著讓他可以聽到的刻意。
他已是迴轉了身的,聞言側頭,“旁的神仙我不知曉,但我一向是愛惜仙力的,方才,起先是想直接用手托住你的。”
“那你為何又沒用手了?”
桃花這話問的也是脫口而出,話說出來仍覺得自己理所當然,但對上他微微眯起的眼,感受到那眼神似笑非笑的幽深,她本能的後背微涼,直覺……好似哪裡不對。
“想讓我……用手嗎?”
剛一閃神,他的聲音不知何時如此靠近,她抬頭險些撞進他的胸腔,堪堪要停住腳步,腳下卻不正常的又被絆了下——
是他故意的!
桃花在這一刻讀出了他眼神裡的意思。
她登時就要擰眉,想起他適才的問話,難不成他這是要……重新用手扶她一次?
這個想法堪堪掠過,不及深想,她目光下意識去看他的手……
這是雙極好看的手。
將優美與力量完滿的結合,手指修長卻不羸弱,骨節恰到好處的分明,她眼神微微頓了頓,隨即腦中卻是轟的一聲!
他……
他……
他!
他的手停住的位置!
她瞪大了眼,一瞬間裡腦中炸開了一團六色的花,炸的她頭暈目眩看不清方向,直到此刻,她才是全然明晰了他方才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和眼底的幽深……
因為他的手停下的位置,那位置與方才幾乎同樣,能將要摔倒的她托起,但……
託的位置……
若是在人間被碰到了,定是要嬌弱而羞惱的大叫一聲“非禮!”的……
她總算是知道他為何……
臉色漲紅又泛白,不知是氣他還是氣她自己,身子不受控制的倒向他的手掌的一瞬裡,她惡狠狠的閉了眼,目光在他腰部以下大腿往上的位置看了一眼……
不知是不是她的震懾太過明顯,她只覺身子停下不再前傾的時候,那感覺與方才被他用仙力托起的感覺是一樣的。
閉上的眼悄悄睜開,而後驀地瞪大——
“你耍我!”
她臉色漲紅,這次是惱的,因著她分明就看到他的手就在她胸前半寸之外,依舊用仙力將她帶了起來,卻未曾碰到她半分的。
桃花憋得滿面的紅,殊不知她那句“非禮啊”就到嘴邊了,就這麼被堪堪堵了住,咽不回去吐不出來的著實難受死妖。
“你故意的!”
大抵為了讓他認清自己多麼惡劣,她沒甚意義的又重複一遍,且加重了語氣。
但這位神君大抵那情根還沒長好,竟不能分辨得出她飽含屈辱的憤怒,他還嗯了一聲,“嗯,我故意的。”
桃花又是被一噎,她倒是有許多脣槍舌戰或是拳腳相向的經驗,但對這一位坦白從寬但看上去並無悔過之意的神仙,她竟有些尋不出如何治他的法子,甚至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她又看到他的手,忽而想到——
莫不是自己最後的那個眼神太過凌厲,而他看懂並且怯懼所以在最後一刻改邪歸正收了手?
如此說來,還是她……技高一籌?
她這樣想著,臉色就詭異的好看起來。
洛止看著她雙目放光瞳孔微散不知想到哪裡去的模樣,抬手將她額前一縷碎髮拂到耳後,他兩個指頭微屈,在她額間不輕不重的彈了下,“莫胡思亂想。”
“額……嗯?”
他眉眼微眯,眼底微光閃過,“看你這般,是想到緣由了罷……的確,我不碰你,是因為……”
他緩緩咬斷句子,身子微傾,附在她的耳邊,語氣低低緩緩,他說:“我是神仙,不是僧人,神仙……是無需戒色的……”
桃花只覺他的氣息溫溫熱的撒在耳廓,讓她渾身不自覺輕輕顫了下,等待那股感覺褪了去,她的耳朵才將他的這番話全然接收了去……
這一接收卻是……
“洛止!”
她惱而大吼一聲,氣勢堪比她想象中叫“非禮”時的一般無二。
這算什麼啊喂!
是她耳朵出問題了嗎?
還是她腦子出問題理解錯了他的意思?
他是神仙啊!
還是神君——神仙中的神仙,上神裡的上神,九重天頂尖尖厲害的那個!
怎、怎會,怎能一本正經的說出這樣的話呢!
什麼戒不戒色的……
她也不過是隨口的嘟囔了那兩句,誰知他心裡竟是這樣的心思!
簡直……
簡直……
“哪有你這樣的神仙!”
她氣勢極大吼出一句沒甚攻擊力的話。
被被吼的笑了起來。
笑意極是受用的模樣。
他回身,邊笑邊走,那笑意並不算大,也是無聲的,但卻是桃花好似第一次見到的樣子。
他似乎……
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時候,除了……
心緒微微的頓,她的惱怒和不知何起的漣漪微微散了些。
手腕忽而一緊,她眼神微頓,垂眼,便看到他那雙極好看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牽著你,莫要再摔。”
他掌心的溫度並不太高,卻像一下灼到了她一般,她身子下意識動了下,那動作落在手上便像是了掙扎。
他的手微微圈緊了些。
“莫要亂動,”他頓了頓,說,“我定力算不得好。”
桃花腦中又是一陣六色煙花,她濛濛的,“你……你怎的……”
“嗯,在旁處是正常,我思來想去,便只能是你的問題。”
“啊?我?”她差點氣笑,“莫血口噴人,別以為你是神仙我就不敢打你。”
他眉尖微微挑了下,“那便……是我的問題……”
“本來就是……”
“是我在你面前便總不正常,總想像是這般牽一牽你的手,也總想不只是牽一牽手,還有……”
“洛止!”
她大惱,大抵是真的急了,抬腳就要去踢他——連這等不入流的招式都使出來了,忒的沒有大妖的做派,所以桃花的腳踢到一半就堪堪停下了,便是這一個猶豫,勝負立見——
這神君不知哪裡修煉來的這等臉皮,竟將沒有說完的話化為了實質——
他眼底裹了幽深,握著她手腕的手依舊圈得緊,身子卻是微一低,另隻手從她腰下而過,竟是將她直接抱了起來!
“啊——你!”
桃花因著太過震驚險些咬了舌頭,又因在開口的一瞬在“非禮”和“放我下來”之間猶豫了下,便錯失了最佳開口的時機。
神君是把握時機的高手,他打橫抱著她,步子穩而神情正,他說,“莫動,紅月說你想吃魚了?我帶你去抓魚,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