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偷聽
進尚瓊殿比桃花想象中還要容易得多。翻個牆,隱個身,再避開點天兵,桃花竟也就這麼一路的摸到了碧落的寢殿外,正是白日,她以為碧落還未回來,沒想到剛靠近了門邊,卻忽而聽到裡面說話的聲音。
“上神可還是心憂?”
這聲音……隱約裡有些熟悉,桃花不由止住步子,越發收斂了身上的氣息。那人自半封了她的妖力之後,好似連同她的氣息都低弱了不少,是那種乘著小烏雲在九重天飈雲亂飛好像也不大會被注意到的低弱感。
大抵是怕她太過招搖了再惹出事端?
桃花微眯了下眼,十分自然的貼到門邊,豎著耳朵偷聽。
“我只出了會子神,你便瞧出我心憂了?”這個聲音是碧落的,隔著一扇門也無法阻擋的動聽,她似還帶了幾分玩笑一般,桃花便聽到另一個有些耳熟的聲音低聲道:“上神……上神您自昨日回來就總是出神,還時不時嘆氣,紅菱若再看不出您心有憂,那紅菱便是白在您身邊幾萬年了。”
紅菱?
這名字一出,桃花一下就將聲音和人對上了號,紅菱不就是當初跟她搶佛珠……不對,是汙衊她偷了她的佛珠的那個仙娥嗎!
桃花不由挑了下眉,也是了,當初這紅菱跟在碧落面前像是有幾分心腹婢女的模樣,她來九重天卻還沒見過她,現在看來果然是沒有心腹的,這都不放在外頭了,是當年的事心虛?
桃花眯了下眼,無聲嘖了一聲。
寢殿中的碧落解答了桃花這個問題。
碧落輕輕嘆了口氣,“紅菱,你怪我嗎?”
“上神……您……”寢殿中一聲悶響,像是跪下的聲音,就聽到紅菱聲音帶了哽咽,“奴婢怎、怎會怪您呢……要不是上神,奴婢百年前就在這九重天待不下去了,被貶是輕的,若是直接發落到了冥界,奴婢也就跟死了沒什麼區別的……上神,是您保住了奴婢的命,奴婢怎會怪您,當年都是奴婢的錯,是奴婢牽連了上神啊,若不是奴婢行事魯莽,怎會讓神君對您起了齟齬……”
桃花本覺得沒甚麼意思,聽到神君二字,她全身的神經都繃了幾分,通孔輕輕縮了一下。
碧落又嘆了口氣,“罷了,那事你確實魯莽衝動了,他向來不喜旁人插手他的事,更不喜這些亂七八糟的手段,你犯了他的忌諱,他只說不想在九重天再見到你,也並未說說如何處置,我這般將你留在殿中,還怕你心裡有怨……”
“怎麼會……上神,奴婢怎麼會有怨……”紅菱聲音裡鼻音有些重,她啞著嗓子,“本就是奴婢的錯啊,奴婢不該對那桃妖看不慣,只是當時……當時看到那桃妖痴纏神君,心裡為上神您覺得委屈,畢竟您才是神君……”
“夠了。”碧落聲音低了些,“什麼痴纏不痴纏,委屈不委屈,不過就是一場小劫罷了,過去了便過去了,往後也不要再提,若是讓人聽到,怕是我也護不住你。”
“奴婢知道上神是為我好!”紅菱有些激動起來,聲音發著顫,“這百年來奴婢日日愧疚不已,夜夜難以入眠,一想到神君因此誤會了上神便寢食難安……”她似抹了把淚,哽咽著,“如果可以,奴婢真的想親自去神君面前請罪,讓神君知曉當年的事都是奴婢蒙了心爛了肺糊塗了腦袋,扯出佛珠那段事,還去汙衊一隻妖……神君要如何罰奴婢,奴婢都認了,總比看上神您與神君存著誤會要好得多……上神,您就讓奴婢去祈元殿請罪罷!紅菱求您了!”
砰砰兩聲,像是磕頭。
桃花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手不知何時落在了心口的位置,那處的心跳聲也像是停滯了片刻一般,還不如裡頭磕頭的聲音大。
碧落攔了紅菱,她說:“你這又是提這些做什麼,說了過去了便過去了,他罰也罰過了,雖對我還有惱,但百年了,這惱也差不多過了,壽宴那日不是就來了嗎……”碧落笑了下,聲音裡帶著斂著的愉悅,她說:“你莫要多想了,你跟我身邊最久,最知我喜好和心思的,我何曾將你當婢女,今日這般的話莫要提了,我與他後日有約,倒是與他提一提你的事,解了誤會,你便可以與從前一樣了……”
“上神……”
“莫要說了,就這樣定了。”
紅菱的聲音頓了下,才忽而想起似的,驚喜:“上神與神君有約?可是……可是神君他、他信……”
“沒什麼不信的,本就不是什麼大事。”碧落笑,“不過是一隻妖罷了,他應知我不放在心上的。”
“可是那時候神君在人間,可是與那妖多有親近,奴婢也是因此才……”紅菱頓了下,“奴婢說錯話了……奴婢是一開始那樣想的,後來知曉神君為了不讓您多心多慮,下去歷劫之前可是親手剝了情根的!上神對您那樣的心思,奴婢實在不該……”
剝了情根?
親手?
為了……碧落?
桃花落在心口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些,衫子被抓出了細小的褶皺,鬆開後腰細細的拂才能拂平,與……與他髮帶的料子不一樣……
桃花有些佩服自己,這個時候還能想到他的髮帶上去,也著實是個心大的了罷,她扯扯嘴角,露出一個不大好看的笑。
裡面的聲音還在繼續著,是碧落嗔怪的聲音,比往日更加的動聽,她說:“莫要說這些話,讓人聽了笑話。情根這事是個祕密,我是為讓你知錯才告訴你,你且莫要再提了,還有我與他……”碧落些微頓了下,似乎再斟酌措辭,開口的聲音低了些,卻還是壓抑不住語氣中隱祕的愉悅,“他……他不喜我們的事情被曉得,往後你再見了他,也莫要露出端倪……”
“為什麼?”紅菱不解,“上神與神君互相心悅傾慕,這本就是九重天大好的事情一樁,上神與神君乃是天作之合的神侶,神君為您做了那樣多,甚至怕您誤會了那桃妖,還將她帶上來親自給您看……”
桃花心裡狠狠跳了下,心臟像是停滯了太久突然醒過來怕她注意不到似的,那一下跳得她心神俱晃了下。
碧落語帶警告,“莫要胡說。桃妖到九重天來,是神界與妖界共同的決定,神君為大局考量,甚至壓著性子讓她住進了祈元殿,這臉面是給妖界的,也是給五界看的,魔界如今有些猖狂,正是要緩壓而不宜撕破了臉面,妖界這事正好與魔界一個提醒,讓魔界知道,神界可以動動手便打壓了妖界,也能動動手便抬舉妖界。你這些話,莫要讓我再聽到一次。”
紅菱慌忙磕頭:“是……是!紅菱知錯,是紅菱格局太小,不懂五界大事,紅菱記下了,日後再不會胡言亂語。”
碧落應了一聲,緩了聲音,“知錯便好了。行了別跪著了,與你說了半日話,我嗓子都有些渴了。”
“哎!奴婢這就給上神倒些仙露來,”紅菱說,“正好祈元殿送來了新的果子露,奴婢估摸著呀,是上次壽宴您沒吃幾個壽桃也沒喝幾口仙釀,神君心裡記掛著您呢……”
“紅菱!”
房間內主僕兩個的聲音漸漸都明朗起來,愉悅而輕快的聲音。
桃花直到手心發疼,才突然反應過來似的鬆了手,攤開手一看,手心裡幾個明顯的指甲印,掐得深,有兩個還掐出了血,血腥味淡,卻還是讓她直覺得皺眉止了去。
自從溶血池爬出來後,她對血腥味就**起來,就算只有一絲絲也能聞到,一聞到便忍不住的心煩氣躁,胸腔裡的憋悶和疼痛,都會讓她想起溶血池中的記憶,她是想忘了的,大多時候也真的記不起來的,但身體卻記得,每每腦中還未想起的時候就先有了反應。
桃花止住了血,攥了攥手心有些想笑——這副身體骨血和皮肉都是從溶血池裡重生出來的,能忘得掉才怪。
解決了一個問題,她有些釋然,但釋然後便又是比方才來得更加凶猛強烈的沉悶感——擁擠而嘈雜的情緒一股腦堵在胸口,梗在喉嚨,上不來下不去,難受。
她有些壓不住自己的煩躁,伸手扯了扯衫子的衣領,看著精雕了雲紋神獸圖的寢殿門,她突地抬手,一把推開了這扇門。
推門的力道不小,聲音有些大,裡頭的主僕兩個像是被嚇到一般。
桃花覺得那股憋悶微微散了些。
不過她們嚇到了的反應不同,那紅菱張著嘴一臉驚愕擔憂,一下竄到她上神面前擋了住,那個被擋住了呢,哦……被擋住了啊,看不到表情。
方才散下去的憋悶又回來了。
桃花一腳邁進去,步子不小。
這出場不錯,有幾分江湖大哥山頭大王的氣場。
“你……”桃花猜測紅菱大抵是想怒叱“你是何人”“大膽妖孽”“來人護駕”這樣的話,她沒給紅菱這個機會,上前掐著她的脖子就將她甩了開,紅菱沒出口的話就變成了驚叫,她砰地一聲砸倒了房間另側的屏風。
桃花挑了下眉,想要表情囂張且輕蔑的掠過她,然後再盯那被她護著的上神,但她的目光在囂張和輕蔑之後,卻沒有及時的轉回來——
紅菱砸倒的,是一架屏風。
屏風挺大,紅菱壓倒在上頭也不過佔了小半小半的地方,一點都不影響桃花看清那屏風的樣子……
眼熟。
她眼睛被晃到似的眯了下,這樣的屏風,她昨晚剛見過一個,就在祈元殿,就在……另一個寢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