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玉佩
屏風老舊,偏顏色熱烈,讓昏暗的瓦房屋子添了一股奇異的亮色,這亮襯得那昏暗更暗,似要把人的眼球都抓到手裡,這般貪心,卻讓人生不出反感,因為要被這熱烈的色彩融化,又許是那空氣中淡淡的香氣將人蠱惑,陳生抬頭,目光就對上屏風後露出的半個身影,腦中空白了一瞬,接著便是轟的一聲,只覺老舊屏風上熱烈的顏色在腦中炸開一般。
油燈昏黃的燃,姑娘的身影半隱半現,一半在屏風後,影影綽綽,天資曼妙,另一半從屏風後露出,他看到修長的脖頸,像某種善於**的獸,佈置出攝人心魄的陷阱,擺上甘甜可口的誘餌,等著心渴的獵人自動上當。
脖頸下,是紅色的衣衫,那紅也熱烈,與屏風上的桃花源交相輝映,說不清哪一個更招人更打眼,衣衫微下,是她玲瓏的曲線,張生只看過一眼,便像是被灼燒到一般急急移開眼神,喉中不知怎的有些發渴,他身體僵硬,殘留的理智告訴自己非禮勿視,可眼睛卻不聽使喚似的,非要去看有這副身子的人,有著怎樣的一張臉。
他抬了眼,正對上的,是姑娘的一隻眼,眼瞳極黑,像一汪不見底的泉,清,卻深,眼尾略長,是魅惑天成的桃花眼,只一眼便叫人移不開目光,尤其還有她瓷白的肌膚,吹彈可破,張生活到一十八歲,一心讀書考功名,他小有才氣,也自有一番見識,卻從未見過這等……這等叫人只一眼就移不開的姑娘……
“公子?”
姑娘聲音帶了些笑意,像看透了他的窘迫和他心裡一閃而過的羞恥的慾念,他忙垂下眼,臉上熱騰騰,心下懊惱自己的唐突,嘴裡道歉的話就說了出來,再抬眼的時候,屏風後的人影卻已經退後了,他看不到那姑娘的模樣,只隱約裡看到個不清晰的身影,朦朧且曼妙,他心頭髮熱,胸膛跳得砰砰作響,幸而姑娘此刻開了口,不然他甚至怕姑娘聽到他不正常的心跳。
“公子不必道歉,剛才是我唐突了,本意是想與公子當面道謝,畢竟若不是公子提醒,我怕是不知防備小人。”她頓了下,聲音清冽動聽,“望公子莫要怪罪才是。”
“怎會!”出口的話有些急,張生卻顧不得,只一心希望她不要再說這種話,他竟不知怎的,心下對這第一次見面的姑娘,有了一種強烈卻怪異的感覺……
他想護她。
想為她做些什麼,不論什麼,只要她有需要他就會去做。
這是她該得的。
不要道歉,不需情分。
他心甘情願的。
這些念頭那樣的怪異,可他卻壓不住,隔著一面屏風,在深秋並不溫暖的傍晚,他額頭出了汗,無措焦急的與她解釋。
姑娘的笑聲從屏風後傳來,低低輕輕的,像撓在他耳尖,也像搔在他心頭,他站著,渾身僵硬,臉上露了笑,有些內斂的笑容,是因為她開心而露出的。
“公子當真心善。”姑娘笑著說,“我來鳳尾村三日,村中人見過大半,卻多是為了那信物而來,想來心有算計的小人也有,卻從未有誰提醒過我,不為信物,不圖我這個人,卻這樣好心相待的,只有公子一人。”
張生聽著她的聲音,聽到她字句裡對他的感謝,許是因為笑過,她聲音裡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啞,這份啞意,讓她出口的聲音平添一股魅惑的味道,是那種不自知的,一舉一動卻勾人的魅惑。
他急急擺手,“姑娘、姑娘不要這樣說,今日之事,是我巧合遇到了,鳳尾村雖貧,但村裡人多心地純樸,姑娘若有難,大家必不會袖手旁觀……”
他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因為這話並不是十分的真,只能說七分真三分假,假的那三分,他卻不知是習慣性的自謙,還是……他心底其實是不大願意讓她有這樣的認知的……
如果鳳尾村人人都如此,那他這番舉動,那他這個人,於她來說,便與旁人都無甚區別了不是嗎?
這不是君子之心,但他有些……忍不住。
“哦?原是這樣?”屏風後的姑娘猶豫了下,“若是公子這樣說,那我便信了。”
聽她這樣就信了,他心裡果然生出一種不甘願的情緒,本該說完提醒的話就走的,他的步子卻定在那裡似的,聽到她信了的話,更是頓了下道:“其實、其實,姑娘一人在外,防人之心不可無……”
聲音又低了些,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說的話兩相矛盾,當下臉上又露了窘迫,正訥於如何表達心中意思,就聽到姑娘又笑了下,“我初來乍到,說實話並不知該防範何人,今日向公子提個不情之請可好?”
“姑娘請說。”
“若哪日持有我定親信物之人出現,我想向公子打聽些對方為人脾性。”
頓了下,他才道,“這些事,姑娘可向里正家嬸子打聽。”
不是君子不語後人言,只是他……怕出口的話有偏頗。若她的定親之人,脾性極好,他實話實說便是,但……
一想到這樣的姑娘,是他們鳳尾村某一個後生的娘子,他將年歲合適的後生都想一個遍,卻沒有哪一個與她相配,莫名的,他替她覺得不值。
村中讀書人只他一個,那些憨實卻只有蠻力的村人,怎能配將她娶回去呢……
這樣想著,他手握成拳,就聽到她回答:“這幾日來的嬸嬸嫂嫂不少,與我說的話也不少,但……嬸嬸嫂嫂們多為自家兄弟說話,旁人礙著臉面,肯說公正話的也幾乎沒有,我再怎樣也是個外人,更不好求誰去幫我打聽,公子若是覺得為難,此事,此事便……”
“不為難!”他又快速的說出了口,只聽著她處境艱難的話,他就心裡泛疼,有種想替她承受的衝動,他仗著隔著一道屏風,大膽的抬起了眼,目光落在她影影綽綽的身影上,道:“姑娘若有事,便、便來尋我。”說完才覺得話裡有不妥,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又是這樣的姿容色貌,如何能大張旗鼓尋他一個大男人,他自踏入門內,不知第幾次的懊惱了,生怕唐突了她惹她厭煩,忙解釋:“我如今獨住,就在村頭那家青瓦小宅,姑娘若有需要我幫忙的,可以叫里正家的二娃與我送個信兒,姑娘放心,二娃這孩子與我親近,且聽我的話,對外頭不會亂說,姑娘……放心便可。”
解釋完,心中定了些,卻也忍不住再抬頭看她,聽到她應聲說好,又說感謝的話,他腦中思緒瞬間萬縷,他知道自己的事說完了,她的話也說完了,他是該告辭了。
“既如此,小生先行告辭,姑娘……顧好自己。”
說完轉身。
“等等。”
他驀地頓住腳,回身等她繼續說,心底湧現的歡喜,比他想象中還多,這樣的異樣是不應當的,他心下煩亂,聖賢之言句句在譴責他的齷蹉心思,但那份齷蹉心卻怎麼都止不住。
“姑娘……”他輕輕的,怕聲音一大就驚擾了她一般。
她聲音帶了些笑,有些他不懂的意味,她問:“讀書人,可都是像公子這般心善?”
他心跳得厲害,臉上更是發熱,他怕是自己也不清楚他這番作為裡存著的好心到底有幾分,便模稜兩可的答,“不、不盡然。心善與否,與讀書多少並無多少關係。”
她唔了一聲,然後又是沉默,陳生不知為何,總覺得她此刻心情不大好,分明她聲音無異,他卻有這種強烈的感覺,她不開心了。他再次不得不告辭出來的時候,心中所想的,便是自己最後那番話,他答得……哪裡不對嗎?
讀書是為明理,人心善惡自不能一概而論,他知曉官場兩袖清風的官員,卻有褻童的癖好,將人弄到奄奄一息從小門抬出來的時候,那官員卻是坐著轎子去上值,前腳上值,後腳就被送了青天老爺的牌匾,能說他好還是不好?
他又想到聽老輩人說過的,百年前的那位大師,道行高深,佛心萬丈,是人人稱頌的得道者,可就是這樣的大師,差點造成百年前的一場大劫。據說那場劫難發生的地方,就在他們鳳尾村不太遠的地方,劫難具體是什麼,現在已經沒人說得清楚了,只有隱隱的傳說流了下來,有人說是宮裡的皇子發動政變,拉攏了佛門中人召喚妖魔,意圖利用大亂謀反,張生對妖魔一說並不相信,天地蒼蒼人間正道,什麼妖魔鬼怪,不過是為人心打出的幌子。還有種說法更是荒謬,直接牽扯了皇帝,說是皇家祕聞,多年來與道人和尚一同密謀了事,至於什麼事情嘛,跟和尚道人牽扯至深的,便是修仙得道了,傳聞有鼻子有眼,說皇帝為了長生不老,讓和尚道人抓九百九十九妖魔,取其心魄煉化為丹,得之可長生。
這種說法更是荒謬,便是世上真有妖魔,若有九百九十九,人間早就大亂,哪還留得機會去捉?
張生搖搖頭,慢慢向家中走,他步子穩健,邁動間,腰間一枚玉佩跟著步子晃動,他目光略過玉佩,不由搖搖頭,這是他爺爺死前留給他的,那會兒子老人家已經糊塗了,把玉佩給他的時候,非說這是神仙們的東西,要他一定好好戴著,以後傳給子孫當傳家寶。
他摸摸那枚玉佩,入手
步子慢了下來,村裡家家戶戶晚飯的時間,有炊煙裊裊徐徐升起,路上人很少,他朝著家裡走,心裡卻因著方才的念頭,還在想當年溫涼冰潤,是上好的玉質不假,模樣與市面上的都不大相同,像一種古老的紋路,但再怎麼也不能跟神仙扯上關係罷,他笑笑,若真有神仙……
他不由又想起那半面桃妝,心下微熱,步子亂了些,剛要強迫自己回神,就聽到前方一聲淒厲的尖叫——
“啊!快來人啊!王麻子、王麻子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