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頭這傢伙睡覺還想找事,我給他以牙還牙,幾個回合下來,他不叫了。這幾天,他又把矛頭對準了睡他旁邊的大鬍子,因為大鬍子不但喜歡翻身,還打呼嚕。
“這個雞頭就是這副屌樣子,你看看他這副腔調!白天像只瘟雞,無精打采,到了晚上,你看看他!半夜雞叫!人家都要睡覺他不要睡!”
“他說你打呼嚕你怎麼辦?”
“能怎麼辦?我現在一打呼他就要把我推醒,畜生!害得我一整夜都睡不好!”
“不能換個房間嗎?”
“他老早跟隊長講過了!沒用!大概是不知道怎麼講的,隊長也看他不大適意!
“其實他人倒是不壞,我看他也沒害過什麼人,天天抱著一本書,不曉得他天天讀些什麼東西?咯畜聲!腦子瓦特了!像個妖怪!你講這種人到了哪個房間人家會歡迎他?他不論到了哪個房間都是最不受歡迎的人!哪個也不要跟他睡一個房間!我們也是沒辦法,也無所謂!推嘛就推了!真不高興了,我就罵他!”
大鬍子說到做到,當天晚上,深夜時分,我被“砰!砰!砰!”的劇烈聲響驚醒,夜執勤的腳步聲匆匆而來,聽到大鬍子稀裡糊塗的罵人聲和雞頭有氣無力的還擊聲。
大鬍子嗓門很大,全是江海話,南匯江海話。
“這個要你自己去跟他交涉”
小組裡來了三個新犯人,刑期最大隻有一年半,其中一個老官司,看上去年紀並不太大,聽說已經七進宮了。老官司幹活可以,那兩個稚氣未脫的年輕人手腳都沒他麻利。
“肖克利想跟人家鬥,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嘛?他不過就是個小組長,人家是什麼?就那身價,隊長也要給幾分面子!”我又聽到已經卸任了的鄧軍在和吳豪傑在私下裡議論。
所謂開單,就是做裝箱單。每批任務來了,要到樓上的計劃科辦公室——也就是大家說的CAD——去拿吊牌和裝箱單。
“做啥啦?噶急做啥?又不會做好了就放儂回去,下午過來!”打吊牌的那個腦門上沒幾根毛的肥豬桑暉,不是好鳥,每次去拿,總是拖,拖著我的勞役被他牽著鼻子走。
吳豪傑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
“這個要你自己跟他去交涉,我馬上就要跑特了,到時候你也要把我叫過來去找他嗎?有道理就講,越是隊長在的時候越要講,讓他下不了臺,這樣他才怕你!你老遷就他,他是什麼人?阿雜裡,你玩得過他?”
我就不明白,聽說他也是知識分子,怎麼這樣,是看我剛來好欺負嗎?
事實上,來這幾個月了,我的確發現有些人,你對他太客氣,反而不好。你對他凶裡吧唧,他倒溫柔的像條狗。狗熊這樣,雞頭也這樣。現在晚上回到房間,叫了沒用,我翻身他也不叫了。
白天他還在找事,“吊牌多少你要數好告訴我,每一種要分分開再給我”瘦小的身軀,碩大的眼珠,掩飾不住睏倦的表情。
“這次我可以幫你這個忙,以後要你自己去理
。我這很忙,沒那麼多時間。”
“你不理好我怎麼裝箱?裝錯了算你的算我的?”
“裝箱是你的事,我的勞役是把吊牌打下來給你,核對是你的事。”他瘦弱的身材在我面前顯得更加瘦弱,這次,我又贏了。其實我問過吳豪傑,理吊牌是無理要求,不過是他自己想偷懶罷了。吳豪傑不給你理,憑什麼我要伺候你?
伙食真的差
伙食真差,為了買書,這個月大帳只開了一份香蕉。久違的香蕉自然甘爽,但省著省著,不到一個星期還是吃完了。每天的伙食既讓我期盼,又讓我不安。今天早上,照例是白粥,“咯幫畜生把昨天剩下來的米飯放到鍋裡煮,再澆上水燒開,就給我們吃。你看,爛米飯都沉在下面,上面的水還是清的!”
中午吃飯,紅燒香乾每人兩塊,硬硬的豆腐乾,吃到嘴裡感覺不出味道。
“本來就夠差了,還搞什麼一菜一湯!打腫臉充胖子,搞什麼!”有老官司不滿,說八十年代在這吃官司吃的都比現在好,現在二十一世紀,反成了這副鳥樣!沒大帳,就等死吧!
人在艱難的時候,愈發能夠體會資源的可貴。飢腸咕嚕的時候,多想找點東西填飽肚子。
“劉小山,你泡麵還有吧?借我一包!”
“早就吃光嘞!”無語,之所以張嘴,以為是可以,我親眼看到他內務箱裡還有5包面。想想當初借電池給他……,唉!
一想到問家裡要錢,我就心中苦惱不已,我想到家中白髮蒼蒼的父母還揹負著上萬元的債務,我恨自己不是人!
“必須要挺過去!”我對自己說。拿出不鏽鋼大茶杯,從內務箱裡翻出一袋上次吃剩的泡麵調料,小心翼翼撕開,用開水泡著喝,也香!
小勞動俞新華出獄了,傻乎乎的阿熊臨時接了幾天,我碗裡的菜明顯多了一點。
小組同犯大金牙吳永利和大燙組的陶寶寶普法考試回來走錯了隊伍,走到人家七號監那裡去了!被還回來。
陶寶寶罰站三天,抄38條。大金牙扣1分,照常幹活。
“扣1分算輕的,好吧?這裡面老公里最怕的就是人帳不對了,人生毛病死掉,不搭界的!死好了!大不了一張正常死亡報告,好了,沒事了!人跑了就不得了了,要扒皮子的!”說話的是雷志朋。
“阿熊你這次普法考不及格,要是害老薑扣兩百塊錢,你看他會不會整死你!”
心甘情願做傭人
每年11月份是衝勞極的時節,各種文字材料接踵而來,我幫老狐狸抄勞極資料。
勞極的打造,歷經千錘百煉,早已有了固定模式,每個人都要有推薦表,就是個人的基本情況羅列再加上隊長的評語,再加上同犯的旁證也就是情況彙報。這麼多的材料,旁證人寫的都是我一個人的名字。
“你是大學生,這些東西可能看不慣,其實本來也是,這裡面的管理模式老早已經應該淘汰了,哎,就跟規範化驗收一樣,驗收啥麼子?真要驗收,來個突
擊檢查,有問題一下就查出來了。現在怎麼弄的?監獄提前通知大隊,大隊通知中隊,中隊通知小組,小組再動員大家做好準備。”
“康定雄啊,你們那個邊明存啊,手裡面拿著個小鏡子,在那裡拔鬍子,你跟他說說,這樣不行啊!萬一要是哪天被哪個大隊領導看到了,一次性2分扣下來,他那麼大的刑期,怎麼改造啊?”我正埋頭寫東西,有人過來說話,聲音有點熟悉,抬頭一看,是大隊黃袖章!
笑臉送走黃袖章,康組長又發起了感慨:“這些東西,的確很假,但是假的東西,往往有其真實的一面,因為它們經歷了實踐的檢驗,這麼多年都過來了。我的感覺,形式主義也是一種真實存在,存在本身就已經證明了某些東西的價值,存在即是合理嘛!所以真和假兩個東西,有時候還真跟好與壞一樣,很難分到涇渭分明,好像有時也沒那個必要。假惡醜,可能跟真善美一樣,都是一枚硬幣的兩個方面,它們還是有市場的,尤其監獄這個地方,但大家都在假,假也要有假的藝術,假的水平,假到了一定境界,那也差不多就是真了。”
“肖克利和東方芮都扣過1.5分的?”
“是的。那是去年年初,葉大剛來,抓紀律。禮拜天加班,突然闖到工場間抄監,整個大隊一下子抓到了十幾個,都是混得好的。一槍頭全部扣分,1.5分!所以在這裡,時刻要留意,人低調點,很多事就不會找到你頭上。這裡什麼事情最怕撐船,一個人兩個人做做,自己注意點,沒事,人一多,要不了幾天就要爆掉,到時候大家吃苦頭。”
幫老狐狸幹活,我很快收到了小組同犯的各種眼神。“你現在好了!給他做事,牛幣!”常友來的笑聲中夾雜著一種讓人不爽的東西。
“長長見識。”
“這不是長見識,是長本領。像你大學生,活不想幹,這樣做做傭人挺好,我這個人就是這方面不行,你說幫幫忙,可以,要說叫我伺候你,草泥馬!老子活到現在,除了伺候過老爹老孃,都是別人伺候我!”
他說的不對,我並沒有低人一等的感覺,他總是客氣,給我一些吃用的東西,我還要客氣,他就生氣,於是只好拿了。
“你的勞役是開單,別的不搭界的事,以後儘量少做,聽到了吧?”
“這都是空的時候做的,應該沒事吧?”
“你要搞清爽,我才是這個小組的第一負責人!你靠他給你的一點獎分,我跟你講,一點用都沒有!你還指望著接他的班啊?做夢吧你!把你賣了還要幫人家數鈔票!”
傭人又不光我一個,已經重新回到一個房間的尹弘平,我親眼看到,每天晚上7點半過後,都要給他把床鋪好,早上,也是易幫他疊被子,整理內務衛生。易這個人話不多,像個勤快的女人,天天看他在後陽臺洗洗刷刷。每天早上一出工,他就兩手拿著六七隻杯子,洗得乾乾淨淨。
整包組的氛圍還算不錯,除了幾個喜歡咋咋呼呼的大嘴巴,大部分人都像譚有青和尹弘平一樣悶頭做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