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錢買不到!”
今天我一個人上去拿吊牌,三樓的監督崗今天換成了大鬍子郭耀明,他旁若無人地正在打瞌睡!
這裡是厂部門口,他身邊一隻鐵板凳上亂七八糟都是私人物品,臉盆、毛巾,搪瓷茶杯上記號筆寫著“恰布魯斯”、“三黃雞”、“塔力班”各種封號,一看就是馬小明的傑作。
“儂以載辣手,有一套嘛小夥子?阿不止一套嘞!交怪套數!”看我過來,這傢伙醒了,衝上來就要伸開胳膊,他一臉大鬍子幾天不刮就長成了草原!
“你就是有錢買不到!有錢買不到,啊哈!有錢買不到!”在隊長進進出出的三樓厂部門口,他滿臉的鬍子一臉微笑,輕盈的步伐騰雲駕霧般走來走去。
生檢會
又是一個禮拜過去了,早上起來早飯吃好,衛生搞好,照例又是生檢會時間。
“新岸懺悔基金開始捐款了,大家自願申請,多少隨意,不捐也沒關係。但據說這張紙是要放到你的改造檔案袋裡的。”
“奈河橋街道社群換屆改選,我們也是公民,監獄裡通知,沒有剝奪政治權利的珍惜神聖權利,投上莊嚴一票!”
“說說大帳的事。大家以後開大帳,要留出空間來。我講這話什麼意思?上個禮拜大隊裡通報了兩件事情,一個是一中隊的潘國新,一個是我們的大隊黃袖章畢維權,兩個人不小心大帳開到透支了監獄裡面的錢,自己賬上還有多少錢都不知道!雖然金額不多,一兩塊錢的事情,但聽說一下就要扣兩分!兩分什麼概念?這不是個小事情,等於說是你犯人開大帳要讓監獄給你買單了!監獄裡的帳都做不平。我們小組透支的沒有,但也要注意,我們的阿熊小朋友,開到只剩下兩毛錢,連小額工資、零花錢都算上了!我講也是蠻危險的。萬一你哪樣東西算錯了,阿熊你不要好處,也照樣要扣分,停活動!事情煩來兮!”
“戈新暉這個老頭子,看病的藥箱像剛剛從垃圾桶裡撈出來一樣!我不是吹牛幣,講給人看病,我可以教教他了!我不是講醫術,講的是醫德。哪能看法子,我們馬小明小朋友對他做的有點過頭,某種程度上也是可以理解的!明文規定可以給人家的東西為什麼不給人家啦?這種態度做事做人,怪不得人家要等到他退休還有一個月的時候把他點炮仗點進來,點到奈河橋來!”
“這次接見,有的人又要講話。做啥不給我優惠接見?我講隊長的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他們也有要求的,也有他們的難處。監獄警查也是一份工作,一方面要管理我們,另一方面也有條條框框束縛著他們。你看這次規範化驗收,我們要背38條,他們隊長也要背很多東西。所以對於隊長的管理,我們犯人沒有權利去指指點點,大家都是改造,講句實在話,管好自己,拿自己的好處,是真的!別人的事,最好不要管!當然我是把大家當朋友講這話,你們不好跑到隊長那裡去講:‘報告景觀!康定雄在生檢會上說要大家不要多管閒事!’好!把我釘在槓頭上!有些事情,過的去就可以了,沒必要較真,這地方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有時候我也弄不太清楚。”
“接見的時候不要亂講話,已經老生常
談了。這裡我要點名表揚一下我們的雷志朋小朋友,人家一點好處也不要的人,但是一樣拎得清。這次接見他父親過來,問他們景查有沒有打你?誰要敢打你,把名字告訴我,我來弄他!雷志朋怎麼說?你再這樣說我掛電話了!我講這個小朋友可以的。當然了,不要亂講話也不是讓你不要講話,把事情說清楚就可以了。我們裁剪組剛來的奚立,啊?不是奚利權,這個奚立不是剛剛上來的事務犯,他沒有權。奚立給家裡人寫信,讓送個收音機過來,你猜怎麼樣?這次接見,他家裡抱來了一隻收錄兩用錄音機,四隻喇叭!要是給他送進來,整個樓面聽聽都夠了!”
“做人不要糊里糊塗。我這個人老拎得清的!江海人外地人,大家都是一樣吃官司,都是罪犯!做啥?你江海人吃官司就不是吃官司啦?你江海人搞只小鬼就好生兩隻癖演啊?我看沒有嘛!江海人外地人,都是人,享有平等的權利,我是土生土長的江海人,在江海這地方生活了快50年了,對外地的朋友,一樣的客氣!我講句不好聽的話,有些外地的朋友還蠻講義氣,我喜歡跟他們交往!”
“房間的事情,最近小組裡面搞的很煩。我講有問題你可以反映,恰當方式!政府安排房間也有他們的要求,有些東西不能夠被理解,也不一定會告訴大家。你比如說以前關係太好或太差,都不能睡一個房間。老早一中隊有兩個傢伙,混得還可以,相互協作一起打天上的東西,為了他們的身心健康,這樣的人也不能放在一個房間。在政府沒有調整之前,儘量克服一下。不克服也沒辦法,這裡不是你住賓館,這個不好給我換一間!我自己也是一樣,老早奈河橋是沒有床鋪給你睡的。一個房間3個人,4個人的我也待過,只有1個晚上,當時我一個晚上都沒有平躺下來,我看書看了大半夜,靠著牆就睡著了。大家在這吃官司,每個人生活習慣都不一樣,儂看我不適意,我看儂阿不適意,哪能辦?儘量克服!你看我們隔壁的夜執勤,大家也許聽到了,呼嚕打的飛起來!也是影響別人睡覺!你搞我,我搞你,搞到最後政府煩了,三個打呼嚕的,全部關到一個房間!好了,你猜會怎麼樣?本來三個人不在一個房間的時候都是影響別人休息,自己睡得好好的!結果現在三個人都睡不著了……”
等生檢會開好,已是十點多鐘的事情。有人急匆匆衝進房間,小便好了,“砰!”地一聲把馬桶蓋重重蓋上。
“他就是這麼能講,好容易一個星期天,快一半被他講掉了!”
我卻不這麼認為,我覺得他說的好像沒錯。我親眼看到那個母豬夜執勤蒙雪峰跟香港胖子郭永信睡在一個房間,說睡不著不大對,母豬的聲音真的像豬哼哼,胖子打呼要坐在那裡,一手託著腦袋,如果不是因為聲音分貝足夠擾民,還真像那個古希臘的思考者。
支科管影印
下午去影印室,正在忙活,忽然身後來了一個聲音。
“黎曉風啊,現在怎麼樣啊?”
“報告步指導,現在一切正常,都挺好的。”
“還想去做教員嗎?”
“不去了,感謝政府給我安排了這個勞役。”
“你想做什麼就讓你
做什麼啊?”
“小夥子你判幾年啊?”怪了,是那個老女人在問我,“報告覃隊長,三年半,搶尖罪,未遂”。我如實招來,老女人不說話了。
聽吳豪傑說這老女人老公監管局的,在這也就混碗飯吃,她每天很晚才來,下午兩三點就走了。她的工作,就是管理影印機,養金魚,打電話。打電話聲音很輕,也很溫柔,一打起來就是沒完沒了。她的裝扮好像對不住她的年紀,頭上挽著高高的髮髻,身上的衣服有著不和時宜的鮮豔色彩。
支科這個人,真的難說話。每次去影印他似乎都要假以顏色。我臉上恭敬,心裡不爽。
“儂以載影印哪能回事體?哪能會的有噶許多麼子要影印啦?給我看!”他一把搶過我手中準備影印的材料,一張一張捻開,確實沒有情況。
“登記好!張數填上去!我警告儂啊,不要給我搞小名堂啊!”
“支科請您放心,不會的。”
……
“咯趟印多少麼子?”
“報告支科,20份,80張”,老頭子真去數了,一張一張,數到最後,只有十七張,“嗯,登記了吧?”
“都登記好了,80張”,老頭子滿意地走了。
所以我就儘量避開這個老桐志,讓老女人給我開復印機,但是很遺憾,她經常不在。
“黎曉風啊,你現在負責影印了是吧?來,這些東西幫我印一份”,剛剛回來,郎達飛就跑過來送我一打宣傳材料。
“這個,支科管的很嚴。”
“就印一份,又不是見不得人,你怕什麼呢?都是老公里的事,你不印,總歸要有人印的。”
除了這個郎達飛,找我影印的人還有,讓我既為難,又害怕。
吳豪傑也拿來了一大刀東西,“來!這個以後就要是你的活了!”
“這個,是哪個隊長的啊?”
“冊那,叫你印你就印!哪個隊長?到時候誰來找你自然就知道了!這次我給你印最後一次啊!再說一遍,以後,這就是你的活了!”吳豪傑帶我上樓,影印室裡空無一人,他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刀影印紙,自己輸入密碼。
“幫隊長做事,隊長不會虧待你,知道嗎?”“是,是,是!那這的密碼?”“冊那!這東西還要我教你嗎?我現在不能告訴你!你自己長長眼睛,動動腦子。”
“影印些啥麼子?”完了!支科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
“沒啥麼子,都是些裝箱單”,吳豪傑的鎮定並未打消支科的疑慮,他順手抽出一張,“咯是啥裝箱單啦?是哪個隊長的?”“麼啥,支科,影印紙噻是阿拉自噶帶來的。”“帶來啥麼子啦?我以載問儂咯麼子是撒寧的!”“不印了,不印了,好了吧?”在支科滔滔不絕的罵聲中,兩個人灰溜溜地回了來。
“這老傢伙怎麼這樣?連隊長面子也不給。”“冊那!儂當伊啥麼子?伊要叫儂讓伊去叫好了,叫了也是白叫,又不會有啥名堂。”
開單的勞役其實簡單,熟悉之後,我一口氣把吳豪傑最近留下來的所有雜活都做掉了,日事日畢,是我工作以來養成的習慣,跟他不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