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5點鐘起床，打內務包，輪流洗臉刷牙，刷好以後坐在小矮凳上的時候，胖豬頭也起來了，他會指點江山，逐一點評每個內務包的質量，不厭其煩，津津有味。每一天，總有一兩隻出頭的鳥兒能享受到他的燒餅或者拳腳。
根據新收安排，跟打被子一樣，板凳操也是必練的專案。一個叫林曉的犯人負責當我們的老師，這傢伙據說當兵出身，練就了一副好身板。但凡人類創造的美好事物，往往都要耗費非同尋常的能量，就像這看著別人做起來輕鬆優美的板凳操，被分解下來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肌肉的痠痛之苦。相比大學軍訓的教官，林老師可就認真負責多了。
“又給我同手同腳！”，空曠的大會議室裡，時常可以聽到噼哩啪啦的聲音，而且就在那牆角高懸的攝像頭之下。
新收監的伙食其實不錯，第一天來的那一頓原來是誤會。這裡一個禮拜會有一天的早餐可以吃到熱氣騰騰的包子，豆沙餡、肉餡的都有，還有一天可以吃到香甜的桃酥餅，還有溫熱可口的稀飯，這個，可比看守所的不倒翁老三樣——醬瓜、蘿蔔乾、大頭菜好多了！就是正餐，也有葷有素，偶爾還有個湯，而且那味道，僅僅青菜，就綠的冒油，秀色可餐，鳥兒能吃到這樣的伙食，知足了！
跟我頂頭睡的章軍是夜洗手機小店進來的，他跟李明一樣，也是老官司，有共同語言。
“李明你個幣養的幹了什麼壞事啊，才判一年半?”
“拿人家東西。”
“拿誰家的東西啊？”
“你不是也在宜山路混嗎？我就在那裡，六院，拎包。”
“醫院裡人家救命的錢你也拿啊？”我不知怎的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出來。
“靠！人家養了那麼多年的大閨女都被你給幹了，你還真把自己當成好人了？裝模作樣，你以為自己是好人啊？你是好人還穿著這身衣裳幹嘛？”我的話深深惹惱了他，他看胖豬頭走過來，連忙住聲。
“都給我關掉！再廢話馬上再去疊油紙！”胖豬頭這次夠仁慈，不肯理會那個已經來叫了幾次人的瘸子了。
中隊邵指導
這兩天的活在大室裡做，往一隻只小小的玻璃瓶裡塞藥丸大小的香料，東西不小瓶口不大，於是每塞一瓶都要往桌子上死命掂上幾次才可以把瓶塞蓋上。我注意到，玻璃瓶外包裝上的地址是：“江蘇省通州市金沙鎮”,四年過去了，這個地方現在的我還是一想就痛。
胖豬頭不知什麼時候來到我身邊，之前我是看他一直坐在那裡看書的，他坐在大室的東北角，與西北角的景查遙遙相對，戴著老花鏡的景查全神貫注若無其事地翻著報紙。他費了不小的氣力才把幾瓶子的香料倒出，“你踏馬的大學怎麼讀的？連數個數都數不好？你自己給我數，數！”三隻瓶子，一隻16顆，還有兩隻1只17
一隻15，彷彿故意商量好的。
“晚上等著靜坐吧！”胖豬頭氣呼呼地回到他的雅座，繼續看書。
中隊指導員姓邵，一槓三星。他講話平易近人，自我介紹沒有空架子，對於我們的改造前景，也給出了客觀的指導與評價。
“刑期在兩年以下的，只要你能過得去就行了，說穿了你也不可能有什麼好處；但是兩年以上的，你們自己數數看，你們中間有多少個人兩年以上？你們都是需要撈好處爭取減刑的人，你再看看每天的產量，欠產的有多少！我儘量體諒你們，希望你們也要拎得清！不要認為我生活做不出就拿我沒辦法了，積累到一定的量，你給我試試看！”
他跟別人不一樣，至少晚上收封他不會像那些老景查一樣挨個挨個的報番號、報名字。組長報告完畢，他只會說一句：“點名！”看看人數對的，扭頭就走，這邊組長還沒有率領大家喊好“謝謝警官！”，他已消失在門外，留下夜執勤嘩啦啦的鎖門聲。
做彈簧
正式到工場間出工了，一開始就做彈簧，據胖豬頭說，這個活最能鍛鍊人。其實這個彈簧做起來比上次的疊油紙麻煩不了多少，就是把機器已經剪好的彈簧拿過來，一隻手抓住，另外一隻手用老虎鉗兩頭各扭上三下就OK了。
整個工場間大概有一兩千平方，除了我們中隊，還有其他幾個中隊也在緊張忙碌著。做的內容各不相同，有香包，有長毛絨，有疊包袋，就是那種手拎的便攜紙袋。總體來說，技術含量都不大，都是拼指標。
上廁所要領牌子，而且會有一個少了一條胳膊的傢伙專門負責計數、計時。“不要老是在這方面給我動小腦筋！”胖豬頭教導我們。
第一天的生產就沒有完成指標，加上前幾天的良好表現，胖豬頭對我的關照愈加熱心。
何峰曾經教過我，在監獄裡幹活，一定要學會裝。那就是你要表現出很賣力的樣子，但是活又幹不好，要質量沒產量，要產量沒有質量！你千萬不能上了他們的當，乾的多了下不了套，一旦你把指標做出，好！那以後活就是你的了。
“今天第一天下來，我給大家做個講評。你們自己看看這個數字，最快和最慢的相差多少？一倍都不止!都是長著兩雙手，都是吃官司，人家憑什麼就要比你多做？也許你覺得自己已經盡力了，一天到頭都沒有休息，連上廁所都是跑著去的，但是我要告訴你，你這樣想說明你還不瞭解我們監獄裡的幹活，監獄裡幹活，是靠數字說話的！”
“完不成指標的！”胖豬頭頓了一頓，“等會學習好了之後，人家上床睡覺，你們就給我老老實實地搬好凳子坐到門後面，靜坐到11點！”
“也許細心的人已經注意到了，走廊門外的公示欄那裡這兩天多了一個東西，我的減刑公示。再過一個月，我就出去了！你們，是我帶的最後
一批新收，所以，我希望你們能夠給我留下一個好的印象，快要出去的人，不會太難為你們，畢竟我也是從你們這個時候過來的。雖然我新收來了一個月就開始做組長了，但我也知道你們現在的日子不好受。希望你們給我老實點，不要沒事找事，挑話刺，要事情，誰敢這樣，我一定會對他不客氣！我是要出去的人了，希望你們能夠拎得清！”
做彈簧果然是件苦力活，連續三天下來，手指手掌上的泡磨爛了，痛得不成樣子，手上滿是金屬味，用水一洗，好一個十指連心！也許我真的不是這塊料，雖然我也盡了力，指標依舊相去甚遠。因此每天睡六個小時，不能怪別人。
這兩天幫我打內務包的那個丁二順，個子小小的，手腳很快，他昨天的產量已經2100，比指標高出了300多。
“我就讓你天天給我欠產！1300！讓你裝！去死吧！”好容易要收工了，胖豬頭大概很理解我，現在，他已經不滿足於嘴巴，一腳踢了過來。
“搗糨糊！今天是第四天，指標要是再完不成，等著吃烤肉！”早上出工不久，胖豬頭就把我叫過去，給我下了死命令。
“滾過來！”是他又在叫我，我正自納悶，趕緊快步過去。
“這麼簡單的活都幹不好，你大學裡讀的東西都給拉出去了？”
“你自己看看！”他拿起一板我做好的彈簧，“自己看！就跟你的嘴巴一樣，都他媽的往一邊歪！行啊？有本事啊！才說快了一點，現在質量就給我做成這樣！”
“咚！”的一聲，他大概越說越氣，老虎鉗敲在我腦門上，頭冒金星，但並未感覺太痛，有點熱，暈暈的。
“今天要是再欠產，就給你充電！天天欠產！必須充電！”他又重複了一遍，很快旁邊有人圍觀過來。
“大學裡座標學過嗎？啊？你看看，這裡是原點，不動，這裡是座標軸，一扭，就好了，很輕鬆！”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人冒充技術員嘗試著用科學的語言教導我，煞費苦心，“伊看上去賣力倒是老賣力的，就是生活做不出！笨是笨！手像腳一樣笨！”胖豬頭似乎也對我失去了信心，“給我滾回去！快一點！”我不敢怠慢，身體像上緊的發條，手忙腳亂，一臉虔誠。
對於那根神奇的棍子，到了監獄之後我才知道它的厲害，因為胖豬頭在講評時告訴我們：“想吃電景棍其實很簡單！上個月，也是你們新收，得意忘形！收工之後高唱：‘呼呼哈嘿！快使用電景棍！呼呼哈嘿！我想吃電景棍！’，馬上就給他吃了，身上的肉都被烤焦了，黑乎乎一片。還有昨天晚上，老官司也許知道，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聞到一股烤肉的焦味，就隔壁房間的，連續欠產，從來到現在就沒完成過指標!今天完成了！有些人，不給他充電是永遠完成不了指標的！”
在這裡的每一天，日程都安排得滿滿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