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二庭的那天,我全身躁動。這一次去法庭,我已經沒有心情去看外面的風景。一切跟一庭時相仿,還是那間會議室一樣的房子,高高在上的國徽,不同的是許多人沒了,偌大的房間,只有後門處站著一個法景,前面國徽下坐著上次的那個中年男子審判員,再加上一個我,一共三個人,一個莊嚴的審判廳就開張了。
我一到,他就“梆!”的一聲敲響了那隻木質小榔頭,然後就開始讀判決書,當讀到“經審理查明,2005年8月9日晚,被告人黎曉風在其暫住地江海市通江區灕江西街芙蓉小區11棟302室內,使用豹力欲強行與合租該處房屋的被害人李某發生性關係,因被害人的反抗而未能得逞”時,我的心幾乎就要從心臟裡蹦跳出來。但是很快就讀到了判決:“判決如下:被告人黎曉風犯搶尖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六個月!”
心裡又有了巨大的失落,原來未遂也要判這麼久,痛快一下子,要你痛苦一輩子!早知道這麼爽,還不如既遂了呢!
無論如何,比起前兩天的心理價位,這個刑期還是低了一點,哪怕一天也好啊!我就有了巨大的興奮,感覺自己終於可以放下心中的這塊石頭了,我這未來的漫長三年,註定要跟著冰冷的鐵窗相伴到黎明瞭!
跟我的一錘定音不同,何峰陷入了自己的愁眉緊鎖之中。元旦過後,他也要開庭了。此時此刻,他仍然期盼著能夠枯木逢春,鹹魚翻身。
也許人就是這樣,如果讓你一下子丟100塊錢,你會感覺很痛惜,但如果讓你一下子丟200塊錢,然後突然又找回了100塊,也許就會感覺自己有點小幸運,痛惜也就暫時不那麼深刻了。自從被判刑後,我反而有一種解脫感,在這個只有20來個平方的房間裡關著的20多隻鳥兒之中,雖然我算是比較優秀的,但是畢竟比我更優秀的還有,譬如那個十分了得的何峰。之前是他一看到我就有著心理上的某種平衡,現在倒過來了,看著他等待受刑的那副一籌莫展的樣子,我竟很有些欣慰。
新年元旦如期而至,徵得衛管教同意,我和崔小江開始做夜執勤。把作息規律倒轉過來,這樣時間過得快點。握著那張判決書,我感覺自己心裡很踏實。要不要上訴呢?
“反正上訴不加刑,乾脆有棗沒棗來它一竿!既然被丟進了鐵籠子,乾脆各種感覺都要來上一遭!”當然我的心裡還有某種若明若暗的僥倖,僥倖透過上訴可以減輕一點,哪怕是半年也好,一天也好的!鐵籠子裡少一天,外面的世界就多一天!於是,我精心起草了上訴書,於判好刑之後的第5天把它交了上去。
何峰開庭回來,人整個變了一個。大概是因為起訴書裡沒有打上量刑建議,又有著300克K粉的立功表現,讓他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了遐想。他一回來,就當著大家的面把那張紙撕個粉碎,直接扔進廁所,然後撒一泡尿,給衝下去了。
“七年啊,七年!門口的那兩個法景竟然還說我判輕了,我說讓你們進來試試看,別說七年,七天會是什麼滋味!我跟衛管教說,你永遠不能理解,當提審回來那身後的鐵門
‘咣噹’一聲關上的時候,我的心裡是什麼感受!”
“如果能夠不吃這七年官司,放我出去,讓我弄掉一隻眼,我馬上用勺子把它挖下來!”對於我的勸導,他充耳不聞。“大、大學生,我跟你說過,如果真的要判這麼久,那我以後出去壞事還要接著幹!你不要跟我講大道理,我家裡一共三個女人,我媽,我外婆,還有我現在的女人。我媽她已經生了癌症,化、化療之後能活多久我很清楚,以她的病情和身體,肯定活不了七年!還有我外婆,她已經八十多歲,隨便什麼時候都有走的可能。我父親走的早,我從小跟著母親和外婆長大。現在她們兩個我都看不到了。還有我的那個女人,就是我現在的老婆,我雖然浪跡江湖,破罐子破摔,但這一次我從她身上真正找到了愛一個人和被一個人愛的感覺。我詐騙做了那麼久,監獄裡面什麼樣的人性沒有見過?起先我以為,這個世界再也沒有真正的愛情了,最多,只有靠血緣關係連繫著的一點親情還算真實,但是自從遇見了她,我絕對沒有想到我這個靠犯罪吃飯的人想法會發生改變!”他情到深處,有些不能自已,不厭其煩地傾訴著已經對我說起不止一次的傳奇經歷。
“那是今年的4月份,我剛剛從盧灣看守所出來不久,由於是已經不是第一次,母親對我不再理睬。她沒有像上次我出來時那樣給我錢,當然我也知道她沒有很多錢,自己還要治病,我能理解她。但我一個三十幾歲的大男人也要生活!要說去打工,我年齡已經大了,而且又有這種經歷,誰敢要我?再說,即使有那種什麼安幫機構給我介紹個工作,要麼就是去掃地,要麼就是去做保安,一個月辛辛苦苦才掙幾百塊,連我抽菸都不夠,江海消費這麼高,讓我怎麼活?當時我一個人走在徐家彙的華山路上,這個地方我八年前經常來,那個時候的我跟現在完全不一樣。八年過去了,竟然還有一家店鋪的主人認出了我,他問我這麼久沒來照顧生意,是不是出國去了?我當時覺得這個理由蠻好,就隨便編了個國家來搪塞他。我早就不是以前那個出手闊綽的何峰了,不光是心態發生了變化,更重要的是我的現實生活條件已經變得讓我自己都無法忍受了!誰不想好?監獄這個地方,誰會想進來?我告訴你,沒有坐過牢的人聽到監獄這兩個字會怕,但是真正坐過的人更知道它是什麼滋味,生,不如死!”
“就在我繼續看著馬路兩旁已經讓我眼花繚亂的店鋪的時候,卻有一家店鋪的女老闆熱情地招呼我進去,雖然她招攬顧客還算老道,但我一眼就看出她涉世還未深,果然聊過之後她很快就被我幽默誇張的談吐給折服了。我覺得對她這樣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沒有必要隱瞞什麼,便將自己的傳奇經歷講給她聽。她聽的很動情,也深深被我打動。當她知道我現在衣食無著,想去做生意而連一點點的本錢都沒有時,她竟然拿出了自己的存摺,上面有她的八萬塊存款,告訴我密碼,讓我到銀行去全部取出來。我發誓我當時跟她說我這樣的落魄樣的時候沒有一絲要詐騙她的念頭,雖然我曾經很擅長詐騙,此時此刻,我只是想找一個能夠傾聽我心靈聲音的人。當我把她
銀行存摺裡的錢取出來的時候,我坐在銀行外面公園的長椅上想了很久,因為她連我的名字都沒有要過去,更別說身份證了。我現在要是逃之夭夭,她想找到我那真的很困難。為此當天晚上我一個人躺在**想了很久,我感覺自己被她身上的某種東西給打動了,又感覺她有些太不懂事。我連自己要去做什麼生意都沒有告訴她,我如果告訴她我準備去販毒她還會不會把錢借給我呢?她太相信我了,相信到昏了頭腦!”
“當我因為詐騙被判8年在南浦坐牢的時候,看到那些小偷小摸進來的傢伙往往刑期都很小,一兩年就放掉了,心裡就很不平衡。從南浦出來,我母親給我的錢很快就用光了,下一步該怎麼辦?我喜歡一個人站在高高的天橋上,看著自己腳下的車水馬龍,身邊的男男女女衣著時尚,甜蜜幸福,而自己,曾經,現在!苦苦尋覓不到出路的方向。我對大刑期真的怕了,於是便找到了以前認識的一個朋友,夫妻兩個都是神偷,我負責給他們開車子,把他們運到地方,事情完了再把他們拉回來。雖然收穫不算很多,但也勉強夠用了。這樣的日子僅僅維持了三個月,就人贓俱獲。這一次我開始販讀,也是在盧灣看守所時產生的想法,那個時候經常會抓進來一些發小包裝的,只有1克左右,判的也不重,這個比盜竊來錢快多了,而且還有一點,就是因為數量很小,老公里也不是真的很重視,所以容易得手。”
“當我把八萬塊錢外加一大束鮮花送還到她手上的時候,她的表情如痴如醉。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把這八萬塊還給她,要在以前,我不大可能會還給她,但是現在,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在驅使著自己這麼做,而且很怪,當我在販讀的時候,每做一次之前,我都會想到她,我總感覺自己虧欠了她!也許這就是命吧,她是註定要成為我的女人了,我一切裝的讓她找不出任何破綻,可能,她根本就不會想到去找,她太相信我了。到了後來,當兩個人一起在虹橋一個高檔小區租住房子的時候,我神出鬼沒的行蹤引起了她的警覺,這一次,我如實相告。她聽了,顯得相當鎮定,她央求我不要再做了,再苦的日子她也願意陪我過!可是作為男人,我要讓她永遠幸福地生活,至少在物質上,不能太緊迫!我受夠了苦日子,我不能再過苦日子,我愛的人當然也不能!必須這樣!我當然知道自己這樣做下去不知道哪天就會被抓進去,為此我特地設定了一個計劃,做夠了一百萬,就收手。但是,在做到了40多萬之後,就來到了這裡。”
“我已經跟這個海南來的女友準備結婚,結婚的日子,就定在9月的18號,我們已經在酒店訂好了酒席,又廣發請柬,海南的丈母孃已經準備啟程過來,我卻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進來了。”
“也許這是天意。”他的聲音無奈中透著淒涼。
何峰就是這樣一個有著傳奇故事的人,對於以前在監獄裡的經歷,他總能侃侃而談,對於我即將開始的監獄生活,他也給了相當多的諄諄教導,對於他的津津樂道,我樂意做一個真誠的傾聽者。但對於監獄本身,他的話卻讓我感覺到了骨子裡的恐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