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吳穹一樣對食物充滿了渴求的還有一個,不過年齡比我還要大上一點。他叫孟文欽,文質彬彬的一個名字,卻無法詮釋他那肥胖臃腫的身材,他的臉比陳小旗還要膨脹幾分,像只大木瓜。眼睛很小,睜開來時一條縫,身高不會低於一米八,身上肥肉一塊一塊,尤其是肚皮,有點像懷了十幾只豬仔的老母豬,又有點像一隻裝滿了水的碩大人肉口袋,走起路來晃晃悠悠。
這傢伙進來的時候手裡緊緊握著5包泡麵,何峰便開始搭脈:“咯撒寧,啥事體進來?”“竹片!”“竹片啥麼子?”“汽車!現代索納塔!”“價值幾釐呢?”“阿不曉得,十幾萬塊阿尼應該會的有。”“咯儂僵特了,2萬塊阿尼一年,儂自噶算算看。”胖子似乎早有心理準備,“讓伊去!以載阿麼辦法了!”
但是開排頭的時候,這個孟文欽卻給了我另外一副模樣,“我有個哥哥在日本,這幾天從日本回來了,在外面全力為我跑關係。”“那我覺得你一個月應該可以放掉的。”“有可能吧,他在外面賠償了人家所有的損失,再往各處打點打點,估計也就差不多了。”“那我提前恭喜你,祝願你能夠如心所願,準時回家。不要像我現在,等著被處決。”“如果能出去,我一定不會忘記你!雖然我們剛剛認識,但是我這個人就是喜歡跟有文化有知識的人打交道、交朋友!如果我出去,我出了這個大門就往你大帳上放3000塊!”“我現在在這裡的確很需要錢,但還是請你先保重好自己,我這裡自己能夠過得去。”“不拿我當朋友了是吧?是朋友就不要這麼客氣!”
我為能有這麼一位豪爽大方的朋友而深感得意,但當我把這個想法與何峰交流時,很快就被他澆了一盆冷水,“戇驢!他要是有那麼多錢,還會去挖空心思騙人家的汽車?我跟他說了幾句就不要理他了,我告訴你,他的家庭條件一定不會好,而且他這個人一定會自卑,還會很虛榮!”
我不知道何峰的眼睛怎麼會那麼毒,沒過多久,先前在我眼中文質彬彬的孟文欽就有點難以自圓其說了。那是一天以後的下午,外面的勞動丟進來他家裡送來的衣服,一件好像很久沒有洗過的休閒褲上竟然還有一隻補丁!莫非這是有錢人喜歡玩的另類時尚?可是不對呀,再時尚那也不能讓衣服都有異味了還不拿去洗掉吧!果然是一個極度虛榮的傢伙。
“不要去點穿他,讓他吹下去!這樣才熱鬧”,何峰叮囑我。
於是在不久後的交談中,我就知道了原來孟文欽在外面開的是頂配的君威,吃住都是徐家彙的中高檔場所,而且,在東方曼哈頓,還有古北虹橋,都有他寬敞的房產。“加上華山路上的一套,一共三套房子,在江海只好算中等,價值也就五六百萬吧。”五包面孟文欽講到這裡,熟透了的木瓜臉上有點微微的激動。
桑律師來了,來的正是時候。那個小安徽果然實現了他的承諾,他一定給我家裡打通了電話,我家裡一定聯絡了桑律師。桑律師說他之所以肯再次過來,是因為他實在不想辜負我對他的信任。
“我一定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救你!你是一個善良老實的孩子,這次實在是太不小心了,遇到這樣的女人。哎!這個女人……”
“說句實在的,像我們這樣的人,就不會有這樣的問題。大家都是男人,誰還不理解這樣的事情?但是我要是想做這種事情,那就大家先把價錢談好,多少錢,大家說好。說好了,脫衣服!”
我感覺出了他的真誠。
“雖然上次和你家人有了那段小插曲,但對你的案子我一直沒有放棄努力。現在已經逮捕了,想要無罪釋放這個在實踐中操作起來難度很大,但是我們可以努力把刑期減到最小!我現在努力的目標是為你做“犯罪中止”的辯護。搶尖罪這個罪名,千百年傳承下來,在中國人的傳統觀念中非常的糟糕。但是現在,特別是改革開放以後,在西方思想的衝擊下,也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這個你看《刑法》的量刑就知道了,現在搶尖罪如果罪名成立,一般是在三到十年之間量刑。以前不是,起碼七年!但是就是三到十年,就我從事法律工作二十幾年的實踐經驗來看,還是有些重了。這個主要是沒有對犯罪的諸多原因進行系統的分析,國家在立法的時候,還是有些過分考慮保護弱者的利益。婦女作為弱者,當然需要法律的強制性保護,但是現在的問題是法律有時候成了被人利用的工具,失去了它本來應該有的懲惡揚善的本意。”
“具體到你這個罪名本身,法律上主要強調兩個基本點,一個是你想幹什麼,一個是你幹了什麼。你幹了什麼這個相對來講比較容易取證,但是你想幹什麼,這個就很難說了,尤其是對這個罪來說。違背婦女的意志,使用豹力或者脅迫的手段,強行與其發生性關係,法律是這樣界定搶尖罪的。你現在要說一下你當時的情形,我需要知道最詳細的細節,這樣才能有針對性地為你辯護。”
“我聽說按倒在床也是豹力情形的一種,請問果真是這樣的嗎?”
“是的。這個是構成搶尖罪的要件之一,但是現在據我的分析,因為你太老實,或者說你根本不懂司法操作的實際,所以自己承認了這個情節。罪名應該是成立的,但是現在我們所要努力的方向是犯罪的中止,你因為自己的意志以內的原因,自己中止了犯罪。並且事後對她又很好,這樣可以作為認定你犯罪中止的重要要件。犯罪中止在司法實踐中的量刑是很輕的。法律規定要在法定刑之下量刑,根據你的具體情節,我到時候再幫你向法官求個情,判個緩刑應該是有希望的。”
會見律師回來,我的心情格外的輕鬆,感覺自己真的是
幸運,遇到了這麼多對自己這麼好的人。
輕鬆的感覺才享受了幾分鐘,牢裡的法律專家何峰先生馬上將一盆冷水澆在我頭上。
“我告訴你,你還是不要請這個律師。別看他做了那麼多年的法律教授,但他不是專業搞刑法的,要是講審判,講判刑,我比他懂的多的多!在南浦的時候,有兩年多的時間我專門負責帶新收,我看過的判決書少說也有幾百份!什麼罪、什麼情節該判多久,我要是拿著那個榔頭,敲的比法官還要準!”何峰絲毫不謙虛,“你的那個律師就是圖你那15000塊錢!你就要告訴他,拿了錢能夠給我辦多少事,能夠給我少判多少,其他的話不要多說!”我忽然感覺何峰對於法律,對於律師,有著一種骨子裡的痛恨。
二鼻子被翻到二樓去了,離開了他呼風喚雨的房間,看著那些曾經見了他都要把眼光避開的傢伙現在一個一個幸災樂禍像是撿到了錢包似的開心,他走的時候,大概不太樂意。
孟文欽被逮捕了,我沒有得到大帳上的三千塊錢。逮捕後的五包面像只霜打的茄子,那件帶補丁的休閒褲已經在眾人的要求之下洗掉了,但他的身上還是有一股子汗臭味,“不知道這個傢伙為什麼洗澡都洗不掉汗臭味!真踏馬的怪!”睡他旁邊的人罵道。
我拿到了委託書,當一個年齡跟我相仿戴著眼鏡的小姑娘把那張紙交到我手裡問我要不要請律師時,我相當熟練地背出了桑律師的手機。
“那個孔來柱根本不叫孔來柱!他的真名叫孔恆泰!孔來柱是他們村另外一個人的名字,那個人老實的很,一輩子都不會到江海來!這個孔來柱給了那個孔來柱錢的,所以人家甘心情願替他背這個黑鍋!他被抓住好幾回了,每次都是用這一手,這樣就可以不算累犯了。”我是在週六下午上廁所小便時無意間聽到吳穹的話的,我終於明白了!
孔來柱看守所進了四次,一共也就兩年官司,他以自己的苦,養活了一個家,還有存款!我呢?跟他相比,我真是失敗。他基本是個文盲,而我呢?天之驕子,大學生,什麼狗屁詞彙!他一個人養活了一家子人,而我拖垮了一家子人!他做著人人喊打的行當卻實際上所得甚多,而我呢?表面上是個所謂的狗屁白領,其實就是一個窮光蛋!在這個城市,在這個社會,真的遇上了什麼事,能夠一把掏出鉅額鈔票救急的,是他不是我!這兩條截然相反的人生道路,一條是從小到大父母、老師、親戚朋友所讚許的,一條是街坊鄰居所避之唯恐不及、不屑不恥加鄙視的,我跟他都沿著各自的道路走的不錯,我上了重點大學,進了知名外企,他做賊也做的出類拔萃,結果呢?我有些迷茫了,難道自己這麼多年苦苦追求的人生道路,竟是錯的嗎?如果是錯,那又錯在哪裡?是怪我的太本分,還是要贊成他的背世逆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