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日員還有一件事,就是要填寫每天的值日記錄:
“尊教的管教:
今日在押人員數:21名,其中晏新鵬為昨晚剛剛進來。
今日學習內容:《江海市看守所監規》和《被羈押人員的權利與義務》及《7章42條》。
今日值夜班:上半夜:鄔龍江、韓又紅,下半夜:柏清湖、郭志剛。
今日監房動向:一切正常!”
好事者會在這最後一項裡寫上幾句,我是從來不會。每天每天新瓶舊酒,我也沒有把它當回事,說白了,大家被關在這裡,有點情緒上的波動也正常的。我在口頭上向衛管教彙報的時候也都是反覆說明這樣的原因,所以衛管教他也很少真正會為這裡面的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而來找當事人的麻煩。
但是今天,就有事情了。
下午我準備要填寫今天的“值日記錄”,卻發現本子找不到了。這可不是小事!按照管教的交代,這可是大事一件!因為本子裡面是有筆的。這樣有些人就可以寫紙條藏起來了。在看守所這個地方,對未決犯,紙和筆可以算是違禁品,現在卻不翼而飛。
“請問大家有沒有看到那個值日的本子和筆嗎?”監房太小,很快就有人從夜執勤休息的被子下面發現了它,但是當本子傳到小江西手裡的時候,他卻翻開看了起來。
“把它拿過來吧,我想抓緊時間把它記掉。”不好意思傷他自尊,我盡力委婉著說辭。
“靠!當個排頭了不起啊?你當這是什麼東西啊?還真把自己當個官了?你以為我以前沒看過嗎?你以為這裡面會有什麼東西?會有造原子彈的資料嗎?真是的!”這麼說著的時候,他仍然沒有停住自己翻動的手指。“把本子給他!不該你看的不要看!”卓金龍的話有用,他一百個不樂意地把本子合上,一把扔了過來,不偏不倚,剛好落在我頭上。
“給你!搶尖犯!就讓你在這裡面好好的記吧!讓你記個夠!”
我不明白小江西最近為什麼會對我如此之凶。我不敢奢望因為給了他幾隻鹹蛋就讓他感激自己,我只是不希望我後來沒有給他可樂給他鹹蛋就惹得他來嫉恨我,似乎沒有這個必要吧?我好像也沒有一定要幫你的義務吧?就是這幾個鹹蛋,也是從我自己嘴裡省出來的,後來東西沒了,我不是一樣在做著“三無”麼?我這個人心胸不是很寬,因為我發
現自己開始有點討厭他了,尤其是他最後所說的那句話,傷了我的心。但我也不能跟他一般見識,畢竟他沒讀過幾年書,沒受過好的教育,是被那幫流盲給帶壞了,要不然他也不會為了三十多塊錢的東西而讓自己兩次鋌而走險,來到這裡。我還是不要對他有什麼成見,我需要加強自己的修養,剛才所發生的一幕,剛好是個機會……
我的修養確實不夠,事後我一直後悔,第二天我不該把這件事去跟衛管教講,我當時只是希望得到他的理解,就像閒聊天一樣,輕描淡寫。
“方建敏,出來!”衛管教一聲厲喝,他一邊用特製的槍柄鑰匙“嘩啦啦”開著鐵門,一邊用他冷峻的目光掃視著這個監房裡的一切,身後,是一臉嚴肅的警長。警長已經換上了平時只有禮拜一早上巡監的時候才有的威嚴面孔。小江西顯然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他一臉的驚恐,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
“把東西理好,出來!”這一次大家徹底明白了小江西所要遭受的命運了。
“改造無小事!”,無論怎麼跟卓金龍解釋,他都有些不高興。因為在這個監房,畢竟他是一號排頭,發生這樣的事,他沒有任何的準備。“我不喜歡要事。所以上午我還在跟管教講,監房裡很太平,沒有事。你這樣做,讓我很難做!”卓金龍告訴我。
“51738!”胖子管教已經立在門口。直到再次看到了剛剛給了我希望與失望不久的承辦和他身邊幾張陌生面孔之後,我才又一次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心頭突然出現——“莫非那個女人尋了短見——死了?!要是那樣,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根據剛剛接受到的法律知識,如果被害人死了,那就是極其嚴重的後果,至少要被判處10年以上,一股從頭到腳的悲涼瞬間流遍我的全身。
老天保佑,我的可怕想法沒有實現。原來這幾張陌生的面孔,竟然也是我的律師!正在遲疑之中的我,被那個自稱是姓童的律師指點了迷津。
“我們是江海市卓信律師事務所的專職律師。我們接受了你的家人,也就是你父親和你姐夫的委託,作為你涉嫌的搶尖一案的辯護律師。現在,根據法律的程式要求,需要你在這份《聘請律師委託書》上簽字。”
“我想請問一下,前面不是來了一位桑律師嗎?”
“有些情況你可能不知道,作為你家人為你聘請的律師
,我有必要向你說明一些情況。就是之前你們公司為你請的那個桑律師,在與你的家人溝通及個人物品處理的問題上,意見分歧,不可調和。而且,作為一名從事律師職業二十多年的法律工作者,一位江海政法大學的教授,竟然完全不顧自己知識分子的臉面,說出了這樣的話:他說聘請他是公司出的錢,家屬無權給他打電話!鑑於這種情況,他已經不再適合繼續做你的辯護律師。同時鑑於你家裡生活困難的實際,你父親決定,由我來接替桑律師擔任你的辯護律師。”
“感謝您大老遠的趕來,關於請律師的情況,能不能再讓我考慮一下?”
“好的,在我們回去之前,希望你能做好決定。現在我要簡單的詢問一下你的案情。”
這位姓童的律師拿起一份事先準備好的材料,開始將搶尖罪的一些特性照本宣科。
“對不起,童律師,我非常感謝您為我所做的這麼多工作,但是現在,我還是決定暫時繼續用以前的桑律師。大老遠的跑來,讓您辛苦了。”
“是不是我剛才對你講的不夠清楚?你知不知道你做這個決定的後果?你的父母知道你做了這個決定,一定會很傷心。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此時此刻,你的父親就等在門外。桑律師的律師費遠遠超過了我們,當然這主要是我們考慮到你家庭的實際承受能力,同時我們也非常同情你的遭遇,非常願意在最關鍵的時候能夠拉你一把。黎曉風,我希望這個問題你要考慮清楚,不要一時衝動做出錯誤決定。”
“我已經考慮的非常清楚了,對不起,童律師,請轉告我的父母,做兒子的不孝,請他們一定要注意好自己的身體,年紀大了,不能太勞累。”
“這個我們一定幫你轉告。那就這樣吧,既然這樣,我們也回去了。你在這裡面要好好保重自己。在這裡面沒有陽光,陰氣重。時間長了,很多人會得關節炎。”
回到監房,我依舊在為自己的決定所迷惑。我這樣做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父母聽到這個訊息會怎麼想?那個桑律師上次來的時候那麼客氣和藹,他真的會做出那種事情嗎?這段時間,外面都發生了什麼事情?我這樣想著,相當苦悶。
吃過晚飯,我收到了家裡人送進來的一大堆衣服,還有200塊錢,簽收單上有父親那熟悉的字型,工工整整,一如他一生的做人。卻是生出了這麼個不肖的兒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