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票之憂》
“這個禮拜又沒出去,這個月還有減刑嗎?”
“有應該有!下個禮拜!”
“下個禮拜都什麼時候了?今天一月十五號,農曆都已經臘月二十了,現在不出去,年前還有希望嗎?再說了,看電視上春節前的車票都買不到了,新聞上說有個外地大學生跑到售票點排了一整夜的隊都沒買到車票,就算年前放我們回去了,叫我們這些外地人怎麼回家啊?”
“他們又不管你的!能放你已經很好了。要麼你乾脆不要出去!等減刑的人過來,你當著他的面把裁定書撕掉,或者你乾脆抽他兩個耳光,看他還敢不敢放你出去!”老官司孫富強教導我。
“我教你一招,等你出去,不是快要到年三十了嘛?你車票買不到,就把釋放證往江海火車站派出所一放,講剛剛奈河橋放出來的,沒辦法回家了,看看他們能不能幫你。”
“有用麼?”
“怎麼會沒用呢?現在馬上過春節了,你們這種人都是不安定分子,你放心,江海會送你回家的!我們以前從辛姜回來,我記得當時也是這個時候,我們不管的,跟他們說我們的錢都沒有了!七八個人,他們把我們放到餐車裡面,座位也有的,還有的吃!從辛姜直接拉到江海火車站。”
“這麼好?還給你們坐餐車?”
“講講是對你的關懷,無微不至。其實就是盯著你!重控!”
“說到這個,那還是我爸老卵,有一年他去北京上訪回來,跑到火車站直接衝到站長辦公室,跟他說我是來上訪的,沒錢回家了!站長聽了馬上給他安排。”小海豹說。
“對,像你現在這個情況,小景查你不要去找,找了他也不會理你,你直接去找派出所所長。派出所所長找不到,你就打電視臺新聞熱線,他們要是還不管,那你直接到人民廣場市政府門口去,這個政府總該管的,你想回家有錢買不到車票,不回去又沒錢,這樣總歸說得過去。你就是要去做刁民,不做刁民不行的!你去跟他們好好講,沒人理你的!我們都是跟人民政府打了幾十年交道的人了,軟的不行來硬的,硬的不行來軟的,反正你就要像人家吃剩的口香糖,看著噁心還挺粘,大的錯誤也不犯,叫他們看到你頭痛,就行了!”
《黃鼠狼,有所求》
“麻了個幣的!再不給減刑,勞資把頭剃了,再理個光頭出去!”
“猩猩你要是理光頭,我還敢把嘴巴打得要讓整個樓面聽到!”小海豹的開箱位置那裡,大猩猩把氣都撒在了黃鼠狼身上,這裡正對窗戶,窗外是微笑的雷鋒叔叔。
囚犯的眼光也要坐牢,因為不夠安分。黃鼠狼不怎麼安分,對我卻客氣起來。
“就這樣過唄,一個人在這坐牢。像你三十歲出去,心態放不好;像我這樣過了四十歲再出去,容易放穩心態。不管別人怎麼說,先儲存實力。這裡的改造把人變精了,也把人變壞了。不過你老黎是好人,你出去可得幫我一個忙。”
“打電話對吧?號碼告訴我。”
“哎!還
是你老黎好啊!我那個女人,她媽的說話不算數!你出去以後告訴她,要是再不給老子把錢打進來,要麼我死在這裡面,否則勞資我只要活著出去,肯定要弄死她!”
“算了吧,黃鼠狼!這種氣話不要說,人家一個女人在外面,還要帶孩子,也挺不易的。再說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能把話說這麼絕。”
“我說的絕?還沒她做的絕呢!她是答應給我大帳上打一萬塊錢我才肯籤的那個字,否則想離婚,我死也不會簽字!她寫信跟我說今年生意不太好,你生意好不好關我什麼事呢?你現在都是人家的人了,你們是合法的了,我只要你把答應給我的錢打給我就行了。你說一日夫妻百日恩,一日夫妻百日恩她怎麼就不想想我呢?我在裡面過的是什麼日子?她在外面再不好,也總比我在裡面好過吧!老黎算我請你幫忙了,出去以後幫我勸勸她。”
黃鼠狼把我拉到房間,看四周沒人,從床底下滾出一隻柚子,又從床單下摸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紙條塞我手裡,“兄弟在這裡過的怎麼樣,全靠你了!”
我把紙條塞進口袋,柚子重新滾回床底。一隻柚子,得要黃鼠狼洗多少衣裳啊!
聽說陶明明他們最近還發明瞭新玩法,睡覺之前打屁股!
《“老漢今年五十九”》
手裡還有一張紙條,來自裁剪組新來的老頭子卜求先。
“小兄弟你出去方便就給我打個電話,這是我女兒單位的電話,叫她給她爹打點錢過來。”
“打多少呢?”
“五千塊,差不多可以用到出去。跟她說上次兩千收到啦,我在裡面挺好,冊那,怎麼會不好?都待了快二十年了。跟她說我還有一年時間出去。”
“行吧。”
“小兄弟我不會虧待你,等你以後到江海來,記住要明年1月24日以後,你可以到這個地址來找我”,腦袋光光的卜求先用筆寫下一個地址遞給我,“到時候你過來,好酒好菜找個女人伺候你。”
“那倒不用。你說你在奈河橋二十年了,怎麼還有空到外面開公司?”
“傻不啦?”老頭子一臉自信的微笑,“江海,是冒險家的樂園!公司我老婆開的,你也知道我是澳門人。我的公司在你們老家蘇北有好幾處工程,到時候你要是願意來,我給你介紹個飯碗。”
“不管怎樣還是謝謝你。舉手之勞嘛!至於飯碗,我自己找吧,心領了。不過,卜師傅,有個問題我倒想請你給我答案,方便的話。”
“什麼問題?你說吧。”我看看旁邊沒有可疑之人,鬼兮兮的壓低了聲音,“他們說你以前跑出去過,怎麼出去的?”
“啊?你小子聽誰說的?”老光頭臉上現出神祕的微笑。
“是的,不過,你自己知道就行了。”他給我一個動作。
“開車開出去的?這個有勁,一點都不暴力,跟電影裡一樣。”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二十多年前的10月13號,農曆中秋剛過。其實我本不想跑的,是他們有點過了。我跑掉以後,他們
開啟我房間的抽屜,從裡面找出我寫給監獄長的信,裡面有我要跑的理由。後來他們說那個監獄長看了以後笑笑,並沒有責怪我。我跟他說,我是必須得跑了。”
“那後來呢?”
“在外面待了13天。當時我跑到你們江蘇的淮陰,藏起來了。不是他們抓我回來,是我自己要回來的。主要是當時跟我一起的一個朋友出事了,我得出來才能救他,想想也判不了死刑,我還是出來吧。後來他們只加了我五年,再到後來又給我減掉三年。”
“他們說你那時候混得很好!說你一個人佔兩個房間,裡面有電視機,有洗衣機,是真的嗎?”
“那都是以前了,改造形勢不一樣。那時候我們現在的副監獄長剛剛到政治處混,我們當時就看好這個小夥子。我那時候想怎樣就怎樣,我的房間不用收封的,後來我嫌這個鐵門太難看了,進風,就自己找了幾塊木板把門給封起來了,我一個人躺在裡面睡覺。”
“他們說樓下的那個雷鋒叔叔就是你締造的?說句實話,雕的太好了,我們這個雷鋒叔叔比外面的不知道要好多少呢!”
“好?這個算好?當時也就隨便雕雕。我不但給死人雕,活人也雕。勞改局的副局長問我要,我就雕一個送給他。”
“當時雕它花了多長時間?”
“三四個月吧,沒仔細算,王孝和那小子只花了我半個月。”
老光頭微微一笑,這笑容怎麼有點熟悉?
“我看你前陣子老往隊長崗亭裡跑幹嘛?”
“還不是因為那個什麼心理健康考試的事。”
“聽說了,說你卷子不做,寫了首詩給政府,監獄教育科都來找你了。”
“沒來直接找我,找的是中隊。我看他們都在抄,我就不抄。我想了一下,寫了一首打油詩:
‘老漢今年五十九,入監只有十三週。
血壓常衝兩百多,提起筆來手就抖!
考場一片嘩嘩聲,隊長放哨在兩頭。
形式主義真無聊,實事求是學領袖!’
人民政府一看氣壞了,我們老周很嚴肅啊!我沒睬他,他現在也不睬我了,最好不要看到我,每天叫小勞動把我帶進來,叫尹鳴安排別人加班不要我加班。我跟他們沒什麼好談的,他們跟我客氣,我就客氣,他們跟我狠,我也跟他們狠。他們想鎮壓我,我說出幾個名字,他們就不敢了。”
眼前這位快六十歲的老頭,據說有兩百多的血壓,三九寒天的我看他穿著內褲光著白花花的身子沖涼水澡,屁股扭來扭去,老傢伙命都不要了!
“你這個小夥子我也觀察過,請你幫忙我也考慮過的。”
“承蒙您看得起。”
“他們說你搶尖進來的,小小年紀,為這個事也太不值了。”
“沒有辦法,一步錯步步錯。”
“你還年輕,社會上的遊戲規則還不太懂,才會做錯事。人家聰明人做大事,賺大錢,還不需要進來。小青年做事情,不要走刑事路線。你還得多學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