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河橋，水很深》
“監獄這個地方，是非之地多是非。這裡面的事情，複雜的很，也黑暗的很。奈河橋的水很深，足夠嗆死那些自以為懂點水性又想出風頭的人。”穆聆風講到這裡，心情大概格外的沉重，他雙手抓住電梯對面的一扇鐵門，“你看這個鐵門，鉚釘那麼粗，全是24的鋼筋！現在哪裡建房子還捨得用24的鋼筋？你從新收犯過來你看那裡有24的鋼筋嗎？這個鐵門上一顆螺絲都沒有，這棟房子跟我們剛剛搬進去的那棟樓一樣，都快一百年啦，你學歷史，算算換過多少主人了？奈河橋的每一個房間，裡面都不知道關死過多少條人命，這裡面共產黨也有，國民黨也有，好人也有，壞人也有，該死的也有，不該死的也有。我們都信唯物主義，但是這個地方的陰氣的確很重，當然這從科學上也能講得通，你看人都是水、空氣跟陽光組成的，我們在這裡面一年到頭能放幾次風？半隻手！為什麼奈河橋的犯人臉都那麼白？不見陽光臉能不白嗎?你看我們那個三點三平方的監房，一個世紀過去了，不管太陽怎麼升起，陽光總是照不到我們這裡。這裡人口密度這麼大，又這麼陰暗潮溼，容易生病也是正常的。在這個地方時間一長，免疫力就會變差，變差就容易生病。一邊是環境容易得病，一邊是人容易得病，所以你才知道為什麼一個四大隊，每天要有那麼多的人吃藥，每個禮拜要有那麼多的人去醫院。我在這裡十幾年了，又做這樣的勞役，看到的聽到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所以說我前兩天跟你說四大隊比我知道的多的犯人不會超過一隻手，不是吹牛的。站的高才會看的遠，你整天蹲在那裡拼命地踩縫紉機，自然知道的不多。但是我不一樣，我每天要接觸形形色色的人，他們在電梯裡講的話，我每時每刻都在聽，都在想，所以知道的多。”
《“你賬上錢多，有時候人民政府也會盯上你！”》
“你要是賬上放上一兩萬塊錢，不但江海人會盯上你，混得好的犯人會盯上你，甚至……”穆聆風欲止又言，“你賬上錢多，有時候人民政府也會盯上你！所以說樹大了招風你知道吧?”
“我有的時候也在想這個問題，監獄這個地方也算是改造人的地方，黑的跟白的到底誰多誰少？我想來想去，覺得只能是三七開，黑的多，白的少。這不是你我腦子想當然的問題，這裡面有多少黑幕隱藏在這些表面的東西下面，這筆賬沒法算，也沒必要算。現在這些景查他們也看穿了，說白了他們也是來領工資的，跟你犯人也沒有前世過不去的仇恨，更何況犯人也為他們做了不少事情，他們也是過得去就行，少數幾個要事的，說白了也不過就是想往上爬一爬，其實他們心裡也清楚這裡面的門門道道。這裡面的隊長，哪個手裡邊不握著幾條紅外線？這都算是很正常的事了，就是這些事大家都在幹，就是不能把它戳穿而已，大家都在努力圓著這個美麗的謊言。犯人騙隊長，隊長也騙犯人，這就是遊戲規則，但是這裡面跟在外面一樣，有很多險坑，所以人在裡面吃官司，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千萬不要去走極端，走極端的後果，是雙方都蠻戇的，但是兩方面付出的代價不一樣，景查大不了就是受點小處分，該領工資的還是領工資，該下班回家的還是下班回家，一般情況下最多就是扣點獎金罷了，但是你犯人就不行了，輕了給你小鞋穿，叫你天天鬱悶、憋氣，拿不到改造成績，你要知道要是你身邊的人都跟你作
對你這個日子是很難過很難過的，在外面不大容易做到，你總能找到個狐朋狗友啥的，到這裡面，犯人都是隨風倒的，從上面吹來的風一下子就把你身邊所有的人都吹成敵人了。這還算輕的，重了，重了你犯人就得吃盡苦頭。老公里面他們也不想要事，但是你犯人要是拎不清那他們想要你的事情實在是太容易了，這裡跟**一樣，隨隨便便一個帽子就可以像五指山一樣把你扣在下面了，因為你真要是照搬監規紀律、58條，現在是38條，沒有幾個人能夠真正做的好的。當眾念檢查、扣分、停活動這都算是輕的，拉掉你勞極、廢掉你改造成績這也不能算重，但是你犯人改造為的是什麼呢？其實這裡面好多犯人包括我自己以前也都有個誤區，覺得自己付出了、努力了，那你人民政府就得給我改造成績，人家都拿勞極報材料減刑假釋了我付出的好像一點都不比他們少你怎麼就不給我減呢？感覺上好像是自己受了很大的不公平，再說人都有從眾心理，這個時候很容易有心理不平衡，好了！心理不平衡的結果就是想不通，想不通就胡思亂想，胡思亂想就更加想不通，弄不好就要做傻事！這裡面都有很多風險，你比如說去嚴管隊，你別看犯人堆裡有些人整天不得了不得了什麼的，人民政府要是真的對他們發飆他們馬上就乖的跟小狗一樣了，這點人民政府也知道，你可以理解為是他們為自己考慮不想要事情怕扣獎金怕找麻煩，反正結果就是他們也在容忍你，政府容忍你其實就是給你機會了，這個時候聰明的人就應該停下腳步了，有些傻幣還在跟著慣性往前走，結果就把自己給關進去了。就跟你在外面幹了壞事不被抓到你還是合法好公民一樣，關進去了你就是一個大壞蛋，你就是人民的敵人，要對你採取非常措施了，到時候你求爹告娘都沒有用！所以說人不能太貪心。有些人既要做婊子還想立牌坊，你不要看那些老隊長整天一上班一張報紙一杯茶懶得管事就以為他們都是聾子瞎子了，老隊長到了最後很多都有這個毛病，他們從人性的角度已經厭煩了這個虛偽的東西，但是他們又沒有能力改變，更何況一輩子都沒做上去心裡多少也有些不平衡，那就乾脆不作為算了。而且隊長年紀一大，黑暗的東西看的多了，就容易對善良的東西特別執著，這就是規律，物極必反！”
“你要永遠記住，北極的冰山才露出了1/7，讓你看到的只是表面又表面的東西，真相一旦都說出來，那得害死多少人！所以真相沒有必要說，最多隻能算是供兩個人坐下來閒著沒掉事喝喝茶的時候吹吹牛幣，而且這兩個人還都必須是自由人，你快是了，但現在咱們還都不是。”
“以我十幾年的改造經驗看，監獄裡的制度是網，人性它就是魚，網眼大小，牢不牢固，就決定了你能不能抓到你要的魚，多還是少？醜陋的人性是無孔不入的，所以大家能做的，就是不斷地把這個永遠補不完的漁網給它儘量補補好。”
“有些犯人的素質真的是很低很低的。老早這裡MP3可以用的，後來被兩號監的那個傻幣給稿爆掉了。他把隊長對他的教育錄下來，隊長答應給他勞極，後來他自己有了事情勞極沒給他，他就把錄音拿出來，你說這樣的人？什麼東西！從這個角度來說，隊長真的不能對這樣的人太好。現在在下面開垃圾車的那個蘇隊長你認識吧？”
“就是那個垃圾隊長嗎？我看他一天到頭就一個垃圾車開來開去，就猜他肯定沒混好
、犯了錯誤了，我們都叫他垃圾隊長。”
“他不是垃圾，他還很優秀。以前是一中隊的隊長，人非常的好，心腸熱，他去開那個垃圾車有好幾個原因，一個就是他跟那個邰中，有點嗆著，邰中現在混的好，人家是王監一路從白茅嶺帶過來的，他手底下的犯人又出了事情，其實這個也不能怪他，只能說他必須得承擔責任。”
“出了什麼事啊？”
“那不是有個東北人去年叫東北的警察給帶走了嗎？三條人命！”
“這個事葉大講評的時候講過，我聽他們下面的犯人說這個傢伙腦子也不太正常，大概是心理壓力太大了，有時候晚上會說胡話。這個傢伙是跟我同一天到奈河橋的，一批來的！”
“還有一個事，那個傻逼假自殺的事，也發生在他們小組。再說他身體也不太好，生毛病了，所以就調他過去開車了。其實這個蘇隊長人非常的好，你跟他稿熟了，他很豪爽的，根本就不把你當成是一名犯人，吃、吃、吃！他自己會主動帶好吃的給你！但是也就是因為這樣，所以隊長堆裡說他閒話的人也不少。以前也發生過有隊長對犯人太好，下皮子的都有！但他不會，我說出來他叔叔是誰，你就知道他的來頭了。”
“他叔叔那肯定也得姓騰了？不會是蘇兆榮吧？”
“不是他是誰！人家叔叔是高院院長，正兒八經的副部級幹部，大他們好幾級呢！誰敢將他怎麼樣？這裡面有來頭的人多的是，兩中隊那個褚隊長你知道吧？”
“大老褚是吧？他是股票隊長，他姐夫司法局長，這個都快婦孺皆知了。”
“所以說啊，他們大隊長也難管理的，像這些隊長，你能拿他們怎麼樣？他們也不拿你當回事。大老褚有時候不是在說啊，我的朋友那都是監管局的朋友，你一個小小的四大隊算什麼？”
“這裡的隊長，哪個手裡不是握著好幾條紅外線？真要是被人家點爆掉，那隨便哪一條都可以把那一身皮子給扒掉！我在這裡的時間長啦，以前被這樣扒掉皮子的隊長多啦！現在好多了，文明官司了，這種跟上面溝通的渠道多了，所以隊長也不敢像以前那樣囂張了。犯人嘛，只能感覺的到，要他說一般的人也沒那個本事說出來，你根本就看不全，也沒有那個機會給你說。”
“隊長跟犯人的關係，那是兩身衣服之間的關係。所以你就不能走的太近，當然也不能走的太遠。走的太遠了，你不把犯人當人，犯人什麼人沒有？以前不是有的？我這個電梯勞役，以前那不是犯人做的，這麼重要的崗位，天天跟外面的人接觸，是不太好讓犯人做的。前面的隊長叫犯人搞下來了，也無非就是有點問題被犯人抓到把柄點到上面去了，連皮子也下掉了！這有什麼意思呢？把隊長稿下來你犯人的日子就好過了嗎？其他的隊長看到你表面上客氣，其實心裡呢?恨你！因為他們都是隊長，兔死狐悲！大家都在奈河橋這條船上，雙方都不能太較真，太較真了那就容易有事情，有了事情了那就不和諧了，就要兩敗俱傷了。所以葉大他們以前多要事啊？後來也看開了，這些風氣不是你一個大隊長要事能夠解決的問題，你只要把樣子做出來就行了，太較真了連你自己的烏紗都要晃它幾晃，這就是規律！大家都是這麼過一天算一天，今天還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呢！所以人就不能太認真，要學會打太極！陰陽調和，才是制勝之道，這話一點沒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