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風塘》
“這裡也沒什麼好交接的，你也做過的。一共十一個人，八個老的加上萬千、寧致遠、李楠他們三個新的！”瘦小的基投今天要出去了，一早還穿著臃腫的囚服。
“不容易啊，基投，為了這一天，你也等了十年了吧！”
“十年半！哎，不談了，不過現在好了，人總算是出去了！不過他們那幫人也夠狠的，我這最後一槍，不給我減刑，給我報的假釋，等於說後面十三個月要到外面去吃了！”
“這個監督崗好做，除了龍教和葉大來了你要站一站，其他的人來了都不管的！包括董大和公孫大、駱大來了，也沒關係！我在這就是想坐坐就坐坐，想轉轉就轉轉！他們黃袖章也是聰明人，你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了他們也不會再來要事情，否則對他們也沒什麼好處！沒事就到CAD去轉轉，那兩個小幣有勁！有一天我到他們那邊吹牛幣，桑暉叫我一聲基投，那個小葡萄就問他，‘桑暉啊，什麼叫基投啦？’我對她講基投嘛？就是雞的頭，至於什麼是雞，你自己想。”
“現在你做這個監督崗啦？還有幾年啊？”問話的是開電梯的穆聆風，這個人我早就知道，但沒說過話。
“還有2個月零18天的官司。”
“近期犯嘍？沒刑減嘍？那你官司好吃了。”
“據說有的減，可是到現在刑期還有80天，公示都還沒公示。”
“有的。這個月肯定還有一批的，材料報了吧？”
“鬼知道，都說報了，我去問中隊步指導，他也說報了。問題是都從8月份報到現在了。”
“你在這裡時間反正也不長，也沒啥事，有空幫我到裁剪組打兩瓶開水過來啊？謝謝啦！”
“行，你去好了，今天就給你打，但是我跟你講啊，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冊那，什麼話啊？你要是不高興那就算啦，我也跟你說了，就是想請你空的時候幫幫忙，我開這個電梯，人走不開啊！算啦，你放那吧，等會我叫別人去幫忙打。”
他這麼一說，我倒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拎起兩個熱水瓶走了。
……
“今天倒是怪了，我剛到上面，就有人叫我給他幹活！”晚上回去，跟藍雲天談起此事。
“是誰這麼大膽啊？肯定不是我們中隊的！你不知道，你現在要走了，小組裡面那些大官司他們都怕你呢，怕你臨走了再搞他們一下。”
“你看我會嗎？”
“應該不大會，但也不一定。”
《公示》
“黎曉風啊，儂公示啦！”坐上三樓監督崗的第二天下午，一點半，隊長剛剛上班不久，陶明明就跑上來跟我說。
“真的假的啊？”
“冊那，咯種事體我還會的撥儂開玩笑啊？剛剛中隊部電話打下來，事務犯交撥景斐依家，以載午頭阿麼寫，等特一下馬上撥儂寫上去！阿拉小組兩噶頭，除了儂，劉小山阿公示啦！以載快了啊！”陶明明現在的身份是小組的學席組長，就在不久前，老狐狸堅決辭掉了這個職務。
二樓樓梯口的黑板上，金黃色的字型寫在上面，我終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想想兩年前吳豪傑公示時的得意，自己的心頭抑制不住的興奮，過往所有的苦痛一掃而光，就像馬拉松，只記著衝破終點時的得意，卻
忘了長跑路上的艱辛。
“黎曉風啊，公示了啊！下個月跑特了啊。”狗頭鳥去中隊部路過這裡，也沒忘了跟我這個窮兄弟打招呼。
“下個月估計走不了的，估計要一月份。”
“你總是要這樣，敢不敢跟我打賭？要是下個月能走的話，你開個PARTY慶賀一下！我來跟你打這個賭。”
“借你吉言。”
目送狗頭鳥消失在中隊部門口的身影，我的心頭突然感覺有點不對。
《規範化驗收》
“黎曉風啊，儂以載又做監督崗啦？今朝規範化驗收，儂自噶當心點，監督崗臺子午頭不該有的麼子不要擺，另外報告詞不要忘記特，儂麼問題，阿拉放心呃！”畢維權接替何前進現在擔任大隊紀律執勤組組長，這個高高瘦瘦卻力氣奇大的傢伙，真像景勳國講的一樣，還有一點人情味。至少我做監督崗看書被他抓住，他就沒有把我抄報上去，平時也基本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半年多沒有找過我很多麻煩。
“今朝我要避一避！”
小老虎戴著厚厚的黑框眼鏡賣力地擦著崗亭外面的窗戶，擦好一把小鎖，人就躲到他的另外一個勞役位置那裡去了。
“報告景觀……”
今天，厂部門口不知道進來了多少隊長，基本都是生面孔，他們是要到各個中隊部的，熟悉的報告詞，也沒去數報了多少遍。
“啊？幾個啊？”
這次進來的不一樣，葉大親自陪著，一個略微有些發福的中年人，黑黑的臉膛，濃濃的煙味。
“報告景觀，人帳11人。”
“11個啊？嗯，1、2、3、4……，哎?不對嘛？只有9個嘛？啊？”
“報告景觀，我這裡的人帳是整個工藝組的人帳，您現在看到的是他們在勞役位子上的人，裡面辦公室還有2個。”
“辦公室還有2個？我去看看。”
剛才微笑地看著我的葉大已經獨自一人走到裡面去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眼前這位包公一樣的人物，就是犯群中英明神武、受人愛戴的戴英明，監獄刑務處大員。
“你這個人帳不對嘛？裡面有3個人，不是2個！3個加9個一共是12個，你怎麼人帳上面只有11個呢？”
“報告景觀：裡面CAD坐著的一個罪犯，他是對面裁剪組的，不屬於我這裡的人帳。”
“嗯……，那這個呢？”
天哪！就在我硬著頭皮狡辯的時候，從厂部裡面飛步出來一人，已經到了門口。
“報告景觀：這個人出門不跟監督崗打招呼，我要把他追回來！”我氣急敗壞，一邊解釋，一邊朝著門口而去，飛步而去的犯人大概也聽到了後面的聲音，早已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等我回來，鐵面包公戴英明已經走了。我的心情一下子低沉下來，剛剛公示，就出了這樣的事情。只要他跟大隊領導講一句話，我那掛在牆面上的名字，可能就會換一種顏色：“罪犯黎曉風，32451，因在材料上報期間嚴重違紀，經監獄批准，特予以撤銷減刑資格。”
……
“黎曉風啊，剛才戴英明在你這裡問什麼啊？”
“能問什麼？還不就是人帳的事？他很要事的，反過來問，正過來問，都被我擋回去了。工藝組掰
著手指頭數來數去就那麼幾個人，再搞不清爽就不對唻！”面對奚利權的疑問，我不知哪來的底氣，一下子就說的正義凜然。
“儂黎曉風待到咯的做監督崗肯定麼問題！調其他人就不一定來塞了。”奚利權笑容重現，我的心裡也似乎找到了一點底氣。
儘管如此，一個下午，我還是贖罪一樣工工整整地記著人帳，很想等著那個戴英明再次過來檢查，可是但是等他出來的時候，卻跟那些魚貫而出的陌生隊長一樣，掃都沒掃這裡一眼。
送走了瘟神之後的監督崗顯得特別的放鬆，我站在厂部門口，看著忽上忽下黑乎乎的電梯，心情一時難以平靜。
“穆聆風，這次檢查怎麼樣啊？”
“麼啥大問題啊!咯趟阿拉大隊應該好撈到名次呃！”開電梯的穆聆風把電梯停在三樓，跟在隊長後面走了出來。現在，大隊領導都陪著監獄裡的人去檢查監舍區了，他跟電梯都可以歇一歇。
“你這個江海話講的還可以啊?”
“冊那，都十幾年過來啦，聽聽不就懂啦？跟你不能講，你跟我一樣都是外地人，講那個狗屁話跟個娘們一樣，沒意思！”
“你怎麼知道我們大隊這次檢查的結果不錯？”
“冊那！有什麼我不知道的？跟你講，整個四大隊能夠比我知道的多的，不會超過一隻手！”他還真伸過來一隻手，掌心對著我。
“所謂的規範化驗收，就是監獄科室裡的人來看看。有時候他們科室的人有關係託在這邊的，來也不來的。左手打右手，自己搞自己，能稿出什麼名堂來？一個是週記有的中隊沒有按時去批，還一個是有的犯人囚服上衣跟褲子顏色不一樣，都是小事情，這次肯定要拿大名次了！”
“哎，我還以為是我剛才出事情了，剛才戴英明過來查我人帳，有個傢伙從裡面衝出來我人帳沒記被他逮到了。”
“冊那！儂哈啥麼子？這個戴英明不會要我們四大隊的事情的，他就是來做做樣子。”
“啊？這你都知道？”
“什麼事都要看人，看什麼人就要清楚他可能會做出什麼事！我跟你說你最好不要去跟他們亂說，這個戴英明有重大的關係戶放在我們這裡，你說他還可能要我們事情嘛？冊那!他現在還年輕，想著往上爬，總歸想裝模作樣要點事情，然後再捋捋平各種關係，這樣才能爬的上去！”
穆聆風個頭不高，腦袋還有點尖，但是面色眉宇之間，看不出有那種奸詐的神色。
“別說他不要你的事情，就是要事你也不要怕，這個話我都不大好講給你聽，這個地方到處都是眼睛，但我有這個底氣，所以不怕。你現在是近期犯，還有幾天就要回去的人，這個時候別說是犯人，就是隊長，他們也不會要你的事情了。就算是這個戴英明想要你的事，他們也會幫你消化掉的，你以為他們真的就釘是釘鉚是鉚啊？很多事情都是可以商量的，只是他們不會叫你知道罷了。說白了你馬上要走的人了，把你的好處拉掉了，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又不會給他們加工資，你要是犯傻，給他們搞個重大違紀，他們還得扣工資！你要是聰明人，給他們搞個合法鬥爭，他們還不得頭疼死？畢竟該走的人了，管理方法都是兩樣的。”
穆聆風隨著微弱的電梯鈴聲轉身而去，這個傢伙給我吃了定心丸，也許值得一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