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工啟事》
冬季執勤服的生產，要比想象中來得麻煩。一件上衣一條褲子，上衣除了需要穿肩扣，還要配毛領，還要配內膽，毛領和內膽上面那麼多個小紐子也需要鈕上去，而且紐子的方向，都必須要開口朝外。這跟以前的春秋執勤服相比，勞動量增加兩倍以上，但是人手，還是這幾個苦力一號。任務的時間，是必須要趕在元旦之前全部出貨完畢。
“小組裡面的情況，我已經跟袁隊長、胡隊長、英中甚至是董大都反映過啦，我講我們小組現在真正幹活的，一共只有十幾個人，這十幾個人之中，有四個是近期犯，新戶頭再不來，我這裡實在是撐不下去了。但是講可以跟他們這麼講，真的生活來了客戶是不管這麼多的，這個活要是因為我們整包組的原因不能按時出貨，上次公孫大在動員會上的講評大家也都聽到了，這是挽回我們耀江廠榮譽的關鍵之戰，誰要是出了問題，今年的勞極肯定拉掉！明年的好處，原則上也不考慮！不管怎麼樣，必須要趕在1月1號之前把這21批生活全部做掉！既然是冬季執勤服，你不可能等到春暖花開的時候再發給人家吧？”
“還有個事跟大家講下，上個星期大燙組的鬱新風檢驗好衣服累了，躲到平燙那裡披著冬季執勤服眯了一會被黃袖章發現了，中隊裡面扣1分，算客氣的了，犯人穿景查衣服，這個事要跟你上綱上線，拉掉你勞極一點都不過分，大家注意點！”
已經公示了的基投這些天活蹦亂跳，心情好了，人也變得熱情起來。
“咯近咯釐！生活有儂咯能咯做的？要是都像你這樣幹活，那麼我們耀江服裝廠七八百號人吃什麼？去喝西北風啊？”他一把奪過於英德手裡的吊牌，“這個東西要一個一個掛的？你只管去報號頭，叫豹子把吊牌尋出來直接按順序擺擺好，到最後一槍頭掛上去，不比你現在快啊？近咯釐！”
“哎你還別說？你這個基投天天兩隻牛眼沒有白瞪啊，確實比以前快一點。”
“冊那！這還用說？我跟你講，這個東西就是我發明出來的你信吧？”
“別給你個杆子你就爬，小心掉下來摔死你！”
“近咯釐！你才到這個小組來了幾天啊？告訴你我在這裡十年官司吃好了，現在的好多生產流程都是我發明出來的你信吧？呶，那個上褲子單雙號？老早都是朝一個方向的，自從我想出這個辦法以後，整包組人數就少了好幾個！你知道以前我們整包組要多少人嘛?四五十個你知道吧？現在你數數才幾個？沒有我的功勞，你們都得喝西北風去了。”
“有了你的功勞，我們才得去喝西北風！誰叫你發明這發明那，害的我們大家的活越幹越快，乾的越快活就越多！乾的越快人就越少！你都把我們害死啦我們還要感謝你，我們不把你整死就不錯了！”
基投在出風頭方面處處要走在前面，在幹活的時候也常常走在前面，前面哪裡有輕鬆的活，他就過去幹，然後把不輕鬆的留給大家。
大家都在這裡忙成一團，他卻要到三樓去做監督崗了。
扭紐子是件辛苦差使，這一批的冬季執勤服釦眼普遍有些緊，我從老鄉劉攀那裡再次搞到了兩隻口罩。口罩戴好，我的感覺也好了起來，因為這樣我的面部表情就沒人可以看得到，我以一雙冷冰冰的眼睛注視著身邊
的每一個人，忍受著手裡漸漸的痛，不緊不慢地熬著時間。幾天下來，手指紅腫，一動就痛。
儘管很忙也很痛，話還是要講的。
“現在幹活人不夠，我覺得應該到社會上去寫一個招工啟事。”常友來說道。
“怎麼寫？”
“那還不簡單！不論性別，不管年齡，不分種族，也不管你有沒有傳染病，只要你膽子夠大，心腸夠黑，都可以來！有敢搶尖婦女的，攔路搶劼的，殺人放火的，去拎大咽的，優先錄用！”
“那給人傢什麼待遇呢？一個月十幾塊幾十塊小額工資嗎?”
“你踏馬的，就是個豬腦子！你進來掙到的錢那都是你自己的！到這來包吃包住、免費醫療、武警站崗，國家公務員24小時值班陪著你！就算你外面欠了一屁股債也不要怕，再狠的黑涉慧也找不到這裡來，待遇還不夠好啊？”
“哎呀曉風兄，你現在可運氣那個真叫差啊，你要是早知道減刑這麼慢，那個監督崗不下來，這幾萬套冬季執勤服也輪不到你做。現在你監督崗下來啦，刑卻減不了，稿的現在進退兩難啊。自己注意點身體，那個毛領頭上面全是毛，我下個月接見，得叫我那個臭婆娘給我帶兩包一次性的口罩過來，不行，這個毛領頭裡面的毛吸進去，人的鼻子不舒服。”
“哎！知我者，雲天也！弟妹還在漕寶路嘛？”
“還在那裡，那個公司是她以前的上司開的，對她不錯，一個月四千塊錢，還給她免費提供吃住。哎呀我現在還得靠著這個婆娘過日子，你說這男人的雄風讓我到哪兒去施展呢？”
“哎！有這麼好的女人對你，從家裡跟到深圳，從深圳跟到江海，從江海又跟到牢裡，兄弟你知足吧！你看看我，為了一個女人，葬送了自己的前程不說，還染上了這治不好的病，一輩子都給毀了！”
“你那個病沒事的，只要你平時注意保養，跟正常人一樣，別有什麼心理負擔。很多病都是自己嚇自己的。不過曉風兄，你也得注意，這個地方陰氣太重了，這監舍區一百多年沒見陽光了，得有多少細菌啊！還要硬性規定每天灑水、拖地，這種潮氣對身體的傷害會該有多大！條件差，咱們得自己注意，這次書展，我買的都是健康方面的書，還有什麼比健康更重要嗎？”
“雲天啊，我還是羨慕你，身體健健康康，心態好，又有這麼好的女人等著你！”
“哎，你說我那婆娘對我好，你知道她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嗎？”
“肯請賜教。”
“其實我真的沒有給她什麼，我給她的只有兩個字：寬容。”
睡在我下鋪的兄弟藍雲天，現在是小組裡面的生產主力，雖然現在不是無論你在哪裡我都要找到你，但只要稍微需要點體力的活，沒他是不行的。
《狗頭鳥的一套》
“俞巨集兵我跟你說件事啊。”
“什麼事，你講。”如今的狗頭鳥四十歲的年紀，聰明的腦袋上面，一頭白髮不太協調。他正坐在宋小剛的勞役位子上喝水，對於我的講話，他既沒有主動熱情的迎接，也沒有拒之門外的無禮。
“你現在做組長，我跟你說一下啊，我這個身體，英中以前講過，搬箱子搬料這樣的活不要叫我幹。”
“行啊，既然英中有指示了麼那麼
肯定要執行啊，再說你身體確實也不太好，你就這樣吧，還是跟以前一樣，他們搬箱子，你負責給我記數字，把每個人每一次搬了多少箱子給我記下來，我專門給你一個本子，到時候哪些人少搬了我都要向袁隊長彙報，處理他們。沒辦法啊，小黎，你不做這個組長不知道啊，現在的四犯難當啊，文明官司，這管理的學問深啊，比我們的自學考試難多了，真的！我改造十多年了，一路過來，感覺這動物裡面就數人不是東西，踏馬的，欺軟怕硬，你沒幾把刷子，不懂得恩威並施不行啊！我這個組長天生就是個得罪人的差使，你不狠，沒人願意鳥你啊，出了事，沒成績，政府那裡怎麼交代？左右為難啊！那些混得好的你又不能去動，數來數去小組裡面幹活的就那麼幾個人，你也要舒服他也有毛病那你說這小組的生產還稿不稿啦？我對他們就是這樣，能客氣的儘量客氣，但是活，除了康定雄、東方芮他們，只要是我們小組的勞役，都必須幹活，當然，對於你們幾個近期犯，還有陶明明他們，我都會想辦法給你們安排比較輕鬆一點的勞役，但是也必須得幹，你不幹肯定不行，除非你不在我這個小組，不歸我管。”
“現在生產這麼忙，車間裡面不要打打鬧鬧。上幾趟發出去的貨，人家客戶反映過來，說是衣服的塑膠包裝袋上面有腳印，人家不肯要這個衣服！還有，從這第三批生活開始，穿紐子一律定指標，我看不定指標是不行了，渾水摸魚，混撒寧呢？混的是大家的時間。一個人每個小時12件，完成指標的，你想多做點就多做點，不想多做點就去休息，我們最近可能每天都要加班，能夠趕在四點鐘之前完成當天指標的，我讓隊長帶你們進去，完不成指標的，我先跟大家醜話說在前頭，到時候怎麼處理你影響到了你的改造成績你也不要有太多的情緒，我這個東西對大家都是平等的。”
狗頭鳥管理小組的確有一套，但是他的所謂平等，我還是看出了些許端倪，黃鼠狼無德無能，現在卻被任命為塊長，這不能不讓我把他跟狗頭鳥腳上的那雙運動鞋聯絡在一起。
這雙鞋子是在今年年初跟我的郵包一起到的，我記得很清楚，黃鼠狼本來想讓家人在郵包裡塞兩包茶葉進來，但是不知為何找來找去都沒找到茶葉，倒是這雙紅色的運動鞋，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鞋子是黃鼠狼的前妻寄過來的，黃鼠狼不知何故一直沒穿，現在到了狗頭鳥的腳上，每天穿著走來走去。
“黃紅藍，你是這一檔流水的塊長，從今天下午開始，宋小剛歸你管理，你叫他幹活，他不聽你就跟我說！”
“宋小剛不是做巡檢的嘛？是管著我們的嘞！你怎麼把他安排到我們這裡來了誒？”
“叫他下來他就得下來！啊，好吧？他做個巡檢，整天坐在那裡動也不動，這邊生活這麼忙，他也不過來幫忙，我叫他他也不聽，那麼我肯定要稿他了！本來我老早就想把他這個巡檢給撤掉了，現在你自己拎不清，那也別怪我。我們做事不會跟你黃鼠狼文盲一樣，我們做事都是走程式的。啊，宋小剛這個事我是跟袁隊長、胡隊長彙報過的，跟英中也彙報過的，英中怎麼說他你知道吧？我去跟英中一講，英中說‘叫他下來！不幹活，活該！’”
宋小剛低頭不響上著貨架，他幹活的確可以，手腳麻利，無奈黃鼠狼還是嘰嘰歪歪，不夠滿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