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編隊》
“要走了啊”
譚有青輕輕地對我說。他半隻腦袋禿成一片。就在今天,袁隊長和胡隊長已經給他談過心,他終於可以實現自己的夙願,回老家重慶改造了。小組裡面兩個人,除了還有十年多刑期的譚有青,還有隻剩下一年多的劉二發。
“老丈人!你女婿我現在要先走一步啦!你要記得照顧好自己。”
“我的傻女婿,老丈人還真有點捨不得你啦。”老林拿出一包手撕魷魚,遞給他。
“哎咦?還是老丈人好啊!老丈人你把女兒準備好啊,小弟我出來以後要到臺灣去娶你女兒,你要把嫁妝準備好啊!”
“你個傻女婿,你現在到了那邊以後,不要再像在這裡一樣啦,又是停活動又是充電啊什麼的,還差一點被嚴管,你這個性格人家總喜歡招惹你啦,你自己要注意一點啦。”
“老丈人!你不把女兒給我還管起你這個女婿來啦,啊——?”阿發神經病發作,在眾人的鬨笑聲中,他健壯的胳膊一把抱住瘦弱的老臺灣,又要嚇留。
“雕仔大!”
“阿發你要走了不去好好休息跑到我們苦力一號這裡來幹什麼?”
“哎咦?大家怎麼著也一起過的對不對?我也來搞兩件!”阿發隨手抓起一件冬季執勤服,一個一個地扭著紐子。“譚有青他想去啊,我不想啊,我還有一年多就要出去了啊,他媽的這次我真的倒了黴啊,剛剛在這裡做好新戶頭,到那邊又要重新去做了。”
“阿發,那裡離你家那麼近,怕什麼?”
“要去的那個地方我知道啊,離我家還有兩百多里路地兒,我家那裡都是在山上,去一趟要累死嘞!我就是不想待在家裡才出來的啊,我出來混得再差家裡的人也不知道啊,現在一回去,都知道嘞!”
“阿發你肯定不想回去,你在這裡除了違紀,就是有吃有喝,又有那麼多老大罩著你,到了那邊老實點,別老是跟人家開玩笑,你長成這副樣子,就別跟在這裡一樣老是翹頭。”
譚有青對於這次編隊期盼已久。本來四月份就已經風聲放出來,五月份就要發配到重慶去,據說那邊建了一個很大很大的監獄,江海要開世博會,正好可以清理門戶。是“5.12”地震耽誤了程序,一下子好幾個月沒有風聲出來。
“聽他們說,每年監獄局都會發配一批人到外地去,沒辦法,江海這個地方遍地都是黃金,每年都有那麼多人鋃鐺入獄。電視大課上不是講了嘛?我們國家現在正在迎來建國以來的第五次犯罪高峰,我真的搞不懂監獄這個地方到底有什麼好?有那麼多人削尖了腦袋要往裡面鑽!”
譚有青的包裹足足三大包,除了一床被褥,一包日用品,還有一包鼓鼓囊囊塞滿了吃的。
“譚有青儂是大戶啊,啥地方來的噶許多麼子?”
“你小子我都要走了還要開挖我啊?噻是臺灣人的,我們兩個人的大帳他就留了一點,剩
下的全部給我帶去了。”
其實這麼說我只是想給他打個圓場。譚有青在今年年初賬戶上一下子多了三千塊,據知情人士透露,這是臺灣給他的接濟。想想也對,這傢伙官司吃到現在十二年了,家裡面已經有十年沒給他放過大帳了,他一直硬挺到現在,僅憑這一點,我就很佩服他!十年沒給他大帳,一下子放了那麼多,估計有這實力和意願的,也只有臺灣了。
“冊那!這還用講的?肯定是臺灣人的。別的誰會放這麼多錢給他?他本來是三個人一個房間的,去年跟光頭鬧的不開心了嘛,就只有他們兩個啦,臺灣人嘛反正想想這點小錢也無所謂,再說靠臺灣人一個人的大帳兩張嘴吃也不夠,所以乾脆給他一槍頭一筆鈔票,直接可以吃到臺灣人回去,這樣譚有青出力,臺灣人出點錢,大家何樂而不為呢?”郭耀明當初的話聽聽有理,是啊,他自己不就是身體力行麼?五中隊那個沒了好處的夜執勤項前玉,明目張膽地每次發好大帳給他送上來。
這個項前玉不好惹,聽說他是跟五中隊的人這樣說的:“你們想去告就告,就是你們告到葉大那裡我也要給他開!”小組裡沒人告他,是因為他打了一場漂亮的翻身仗。
同為夜執勤的吳法越,跟狗頭鳥一樣,喜歡打別人小報告,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爬。兩年前項前玉剛來,因為聽說好多夜執勤值班都在睡覺,有天晚上他實在熬不住了,就睡了一會。結果第二天隊長就把他叫了過去,停活動扣分。雖然這事不是後來真正讓項前玉丟掉勞極的理由,但吳法越,項前玉記住了他。今年上半年,兩個人又碰到了一起,已經拿到了勞極準備減刑的吳法越在早上大門封開過以後到隔壁樓面去了一下,剛好這時候隊長過來開小監房的門了,項前玉馬上一不做二不休,點名揭發吳法越擅自脫崗,開封隊長一頭霧水,主管隊長知其為人,想不了了之,這時候要事情的項前玉就自說自話告到葉大那裡去了。他說大隊要是不管,他就要告到監獄裡去,反正有當天開封的隊長在,隊長不可能講假話,這件事情把夜執勤一個小組搞的雞犬不寧。可能也因為這個,沒了好處沒了顧慮的項前玉喪心病狂嘴巴貪婪不勞而獲一心想吃別人一點,小組裡也只能眼睛看看,視而不見。
去後陽臺用水,阿發跟狗頭鳥也在。
“老大,我要走了啊!”
“傻子,到那邊別再這麼傻了,你反正小官司。”
“老大,這個地方幹活的小額工資也就那麼多,哎咦?不幹活的還多一點,這個肯定不對啦!”
譚有青臨走之前送給我一床棉被,而且,他還給平時根本看不起他的老鄉於英德留下了三瓶麻油。
出發!一長溜的人群,每個人都是沉重的行李,看著譚有青吃力的身影,劉二發一瘸一拐跟在後面,我的心頭突然泛起了一陣酸楚感覺。我想起了譚有青一個人拿著塑膠刀切著別人丟掉的雪菜的情景,想像他掐死了不守婦道的老婆在哥哥的陪同下到派出所自
首的情景,想起了他從垃圾筐旁邊撿起辣醬瓶子的情景,想起他在一號監七年沒有拿到的勞極,想起他那吃了十幾年官司禿掉了一半的腦袋,想起了我已經蓋在身上的那床溫暖的被子……
“哎,他們兩個這麼一走,今生算是永別了。”友政走後,我不顧忙碌的生活,來到老臺灣身邊。
“不一定”,老臺灣從他的勞役位子下面拿出一瓶VC,給我一粒,這玩意可絕對是違禁品,不知道這老傢伙用什麼方法帶進來的。
“我留了譚有青家裡的電話,等我出去了,要看,如果有機會,我就去重慶看看他們兩個。”
“阿發走了啊?”大隊黃袖章畢維權過來兜樓面,也覺得少了點什麼。
“走了!發配走了!這傢伙不想走的!有吃有喝,奈河橋這麼好!”
“如果能走,我第一個走!”畢維權丟下一句話,也走了。
阿發走了,整個小組都有點不習慣,大家已經習慣了有他的歡笑,還有那發癢的腦門,躍躍欲試的彈指神功。
“這段時間小組裡將只有我一個人,袁隊長接到任務,要押送他們這批編隊的犯人去重慶。編隊的犯人我們小組也有兩個,一個是譚有青,還有一個是劉二發。關於劉二發我要多說兩句。劉二發這名犯人,這次把他編隊編到重慶去,我們隊長也費了不少心思。本來像他只有一年多的刑期,人家那邊是不太高興要的,但是我們隊長考慮事情,要考慮各個方面。不能光看他刑期小,有沒有考慮過他在這裡改造表現怎麼樣?現在他走了我講不要緊,劉二發這名犯人,我們中隊專門開會研究過,不安全因素很大。你們有沒有想過,他來到我們小組到現在也就一年的時間,這一年的時間他一個人出了多少事情?小組裡面的違紀,有多少次都是跟他有關係的?所以我們隊長就是看到了這一點,所以想盡一切辦法也要把他編隊編走,當然這對他本人來說也是好事,離家離的近,官司總歸好吃點!這樣對我們整個小組,肯定也是有好處的!走了他一個劉二發,我們小組裡少了多少不安全因素?作為主管隊長,我們都必須要考慮這些問題。”難得出山的老湖隊長,今天心情不錯來給大家講評。
……
“啊?袁隊長回來啦?不是說要十天嗎?怎麼才這麼幾天就回來啦?”
“本來說是到了以後要做個交接儀式,還要在那裡住上一兩天的,後來直接在火車上交接了,重慶的景查上來,江海的景查沒下火車,辦好手續就回來了。”
袁隊長給他們兩個每人買了東西,還把他隨身帶的剩下的東西全都給了阿發。
有青走了,劉小山想接班,政府沒同意,常友來調過來跟臺灣人一個房間。
兩位傑出的人物,才一天,就吵了起來。
“按規定,三號位必須得拎馬桶!”
“我基本不用。如果我用哪怕一次,我自己來拎。我一次不用,你讓我來拎,那變成我伺候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