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打茄子》
“那就算了,我不要減刑了!袁隊長您是知道的,我去年生了病,本來如果爭取一下,是可以去五中隊休息到回去的,但我還是想留在三中隊幹活,還不是為了拿點成績早點回家嗎?我做這個監督崗那麼長時間,做的怎麼樣我相信大家也都有個公道的評價,整整一個夏天,別人都在休息,我一個人坐在那裡不能睡覺。我以這個半死不活的身體撐到現在,到現在刑期只有四個月了,減刑的材料還是放在這裡,您讓我還能說什麼呢?我只能說自己命不好,袁隊長您已經為我盡力了我知道的,我非常感謝您這麼長時間以來對我的幫助,但是我現在真的很想不通!”
“你不要衝動,不瞞你說,你這個情況,我和胡隊長還有中隊的有些領導都非常同情,像你們本來只有這麼一點刑期,稍微拖一拖刑期就沒了。為了你這個事情我已經去跟上面的領導說過好幾次了,包括大隊裡面的主管管教,他也很同情你這個情況。現在這樣子,材料我今天已經做好了,明天一上班就送到大隊去,然後請大隊管教幫幫忙,馬上送到監獄裡去,大隊管教已經答應了,他去跟監獄裡面減刑科的人打個招呼,看看能不能請他們幫忙用一天的時間把幾個章蓋了,然後拿到駐監檢查室那裡再去敲個章,盡最大努力爭取讓你在這個月公示,不影響你的改造成績,你看這樣行吧?但是我還是要跟你說一點,這都是我們為你盡的最大努力,只是我們努力的目標,有可能實現不了,實現不了你也不要怪我們,我們真的已經為了你這個事情盡了最大努力了……”
我像只霜打的茄子,毫無氣力又漲紅了臉站在那裡。步指導從大燙組過來,他走近兩步,又走開了。
“立正!向右看齊!向右看齊!聽到了吧?咯戇嘟!”
第二天一早出工,不安分的眼睛餘光所至,我又看到了正雙手抄後威嚴站立的步指導,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這隻隊伍,跟差不多一年前我剛出工時一模一樣。
“狗仗人勢!”我將頭一甩,對著大牆外面被初秋的濃霧籠罩著的“古居酒店”,惡狠狠的罵了一句。
炊場冷庫裡搬出來的大排,上面有層白白的絨毛。
“這個肯定還要燒給你們吃了!”有人說道。
痛快的罵聲過後,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我感到後背一陣陣發涼。
《減刑不得》
10月13日,基投公示了,一起公示的還有幾個人,但就是沒有我。
公示之後的基投一把甩飛手中的扣子,一陣輕煙似地衝出了大門,不一會又回來了,滿臉的得意,手裡的活幹的更有勁了。
“咯黎曉風,不要灰心,聽他們講後頭還有一批。”他還沒忘了安慰我!我手裡也乾的有勁,不想跟任何人講話,但這阻擋不了有人的話鑽進我的耳朵,“他早唻,他還得在這兒過年唻!他不躁你躁的啥?……”
“哎呀,曉風兄,你今天沒有公示,那幫小人都開心死啦”,晚上回到監舍區,藍雲天特地拿出一隻柚子分一半給我吃。
“把這個大橘子吃掉,別想太多了,人心險惡啊,我都有些替你想不開了,真的!外面的不公不明顯,裡面的不公太踏馬的明顯了!這到底是整包組還是整人組啊?我草,我草!你平時表現那麼好,他不給你公示。那個基投從我來到現在,好像很少有哪個月不扣分的,哎?你說怪不怪?這年頭,這奈河橋裡面,什麼事都有啊!”
“我明天去跟袁隊長說我不要減刑了,我寫個報告上去,然後再寫一份不
認罪書,我要跟他們稿一稿!”
“哎呀,曉風兄,算啦,我覺得你還是得冷靜一點,畢竟他們再怎麼稿你,也頂多就是稿你兩三個月,到頂了,到時候你還是要回去。你就不要去跟他們硬碰硬啦,到時候還要被他們笑話。你看劉二軍那些小人就知道啦,我就不明白,你跟他們又沒有什麼利益衝突,頂多就是在做監督崗的時候得罪過他們,那也是他們自己先不對的,他們怎麼就那麼恨你、不希望你好?看來人跟人就是不一樣啊,你說那個劉二軍,跟他說話感覺很累啊!他是不是覺得自己官司判的長了,就想拉著人家一起陪著他?”
突然之間,我的意識清醒了。“不!絕對不!我絕對不能衝動,他們越是要這樣搞我,我就越是要冷靜,我不冷靜的後果,吃虧的還是我自己!就算一天刑都不減,我也不能在這裡跟他們公然對抗,但是如果一天刑都不給我減,我心裡記著這本帳!”一個回神,柚子吃光了,我不知道剛才自己是在心裡說的,還是嘴巴里面已經說了。
……
“家裡的人都在盼著你回去過年,但是如果不能減刑,也不要勉強,但是至少要保證按時出來。這五百塊錢寄給你,該吃的吃,該喝的喝,保重好身體,但是也不要浪費。這次家裡也沒作什麼難,剛好賣了四五百塊錢的蘋果樹錢……”
《監舍區搬遷》
“大家把自己的東西全部理一下,等一下我叫隊長把隔壁43號儲藏室的門開開,把自己的東西全部拿出來,要用的放放好,不用的都丟掉。對過新的監舍區我已經去看過了,整個小組只有一個房間可以放東西,而且每個房間床鋪下面的空間很小,根本沒地方給你放多少東西。講句實在話我們吃官司真不希望搬來搬去,但是沒辦法!十幾年一遇的監舍區搬遷也讓我們趕上了,住過去還不一定能馬上適應唻,這次我們走進去馬上被薰得眼淚都流出來了,油漆剛剛漆好,估計等味道全部散掉還得一段時間。”
當我第一次走進裝修一新的監舍區的時候,果然也被薰得眼睛有些睜不開。撇開這個不談,監舍區裡的東西全部整葺一新,就連廁所,現在也都整的像個電話亭一樣,四個蹲位一字排開,中間一道矮矮的隔牆,剛好可以放幾張報紙,夠人性化。後陽臺用水的地方現在全部不鏽鋼水槽,跟老的四號監那種花臉似的瓷磚相比,感覺是跑步進入了共產主義。
搬遷是項浩大的工程,足足三趟才將精簡後的寶貝運完。換了籠子的鳥兒只只笑逐顏開,這裡摸摸,那裡看看,接下來還要將這嶄新的監舍區擦拭一番。
《唐銀的悲劇》
“公示:罪犯33351唐銀,因在減刑材料上報期間嚴重違紀,特予以撤銷減刑資格。”
“好唻!全部停下來啦!隊長講評!”
這邊裝箱還在繼續,狗頭鳥喊出來的這句話真好。
“去!給大家講講!”
大燙組胡隊長戴著眼鏡,戴著帽子,跟在他身後的是跟他身高差不多但要瘦不少的唐銀。
“我錯啦,我不該去拿拖把打那個人,胡隊長對我教育的對,我這個人心態不好,對自己的改造不負責任,大家不要學我!”
“好!講評結束!”放鬆只有三分鐘,大家馬上作鳥獸散。
“冊那!怪啦,怪啦!我從來到現在也從來沒看到過有這種事情,公示了以後還有再拉回來的道理啊?”
“唐銀為什麼吃電景棍?”我下午去大燙組就看到他站在那裡,估計是有事情了,但沒想到會這麼嚴重
。
“因為不服從組長幹釗的命令!幹釗叫他去送衣服,他說我沒空,幹釗就馬上去跟那個老湖彙報了,老湖說你怎麼不服從組長安排啊?他說又不是我一個人閒著,為什麼就叫我一個人去幹活?我都已經公示了還要鉚牢我嘛?老湖就叫他站在那裡。站到三點鐘,叫他去拖地,他就不好好拖,拖把碰的人家一腳都是髒水還不讓人家說,人家說他他還要拿拖把打人家,這樣的人你說不電電他怎麼行呢?他們辦事的效率這次真的很高,下午收工的時間還沒到,公示欄裡面東西已經出來了。”
“這下桑活吃的結棍,聽他們說是四根電景棍同時上,人都被電傻掉了。”
“他是活該!平時小勞動發雞腿,他就大罵,說小勞動不是東西!小勞動就說,你說你自己的小,那所有的碗都在這裡,哪個大你拿哪個,這下可以了吧!”我們的小勞動景勳國這樣告訴我。
……
“哎,這幾天大燙組的那個唐銀好像沒有聲音了嘛?前幾天把他的材料拉回來的時候,他還不是很想不開嘛?現在怎麼好了?”
“他還能怎麼樣?胡隊長跟他說了,現在叫他燙衣服燙到回去,已經算是客氣了,他要是再敢有事,哪怕刑期只剩下一天,也要送去嚴管!”
“這倒是,大燙組的人,現在對嚴管肯定是怕了,張精光在向他們招手呢!”
《搬遷之痛》
搬遷的隊伍,格外隆重。
“所有的人手裡全部不要帶東西!統一穿灰色的囚衣囚褲,穿布鞋,監獄裡要來拍錄影!”
最後的告別儀式,當然只是個儀式。既然是儀式,要求不能少。
“都聽到了吧!”面對唧唧喳喳的人群,英中的嗓音直衝上屋頂,整個樓面安靜下來。
要告別這居住了兩年多的監舍區了,在這棟黑乎乎的棺材一樣的房子裡我足足耗費了兩年多的青春。前面已經在叫著排隊了,我卻突然發了瘋似地跑到後陽臺的大便池上,踮起腳跟,對面舟山路上的香燭店門口,一對衣著時尚的少男少女正肆無忌憚地邊摟著邊走路,這得要走多久?我深吸一口氣,急匆匆地追上前行的隊伍。
我在離開的最後時刻,褲袋裡塞了一桶保鮮膜,我將它別在腰間,顯得不至於很突出。
“停下來!冊那!回去!”大隊文化管教閆利一聲厲喝,擋住了正要衝到門口的隊伍。
“今朝拍錄影,儂哪能阿不曉得啦?”同樣站在樓下的兩中隊溫得福隊長口氣沒一點責備的意思,我這才注意到,剛才被厲聲喝回去的,是老狐狸。
前進的隊伍走的很慢,“認罪服法、踏實改造”的口號聲浪一浪高過一浪,頭絕對不敢扭。餘光之中,掃描到兩個頭戴鋼盔的景查,兩個景查一臉威嚴雙手叉在身後,他們的任務,是要保護這七百多人的隊伍。
路上觀眾果然不少,長長的攝像機對著人群緩緩移動,我怎麼感覺像只衝鋒槍呢?駐監檢察室那個頭髮白白鼻子邊上有顆大痣的檢察官手拿一份材料站在路邊,看來大概是能請得動的領導,都來了。
新搬進的監舍區,一股瀰漫不去的油漆味,東西剛剛收拾好,勞役犯就搬進來一袋袋柚子,每人三個,免費發給大家吃,聞著油漆吃柚子,感覺還不錯。還有大蒜,每人一包,吃不完的,都稱了競相加工的美味。
很快就有人發現,樓下的洗頭房,春風吹又生,又可以欣賞了。
小海豹、老臺灣的房間,每個房間一隻竊聽器,據說還可以攝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