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洋差
早晨出工，一切停當,老狐狸把我叫了過去。
“事務犯剛剛告訴我，過兩天監獄裡要來檢查紀律值勤記錄，中隊裡什麼東西都沒有，你也知道，都是假的。”
“中隊讓每個小組抽個人這兩天過去幫那個景斐依家補補材料，我們這裡只有請你大學生幫忙了，你看怎麼樣？”
“一切服從組織安排，我什麼時候過去？”
“等你私生活做好了再過去”，老狐狸笑容滿面，“你該上廁所的上廁所，該泡牛奶的泡牛奶，等你忙好了，就過去，等差不多吃飯了你就回來，你跟肖克利講下，就說我說的！”
大燙組好久沒來，一點沒變。一進門，溫暖撲面而來，到處是整燙機嗡嗡的轟鳴聲和手舞足蹈的忙碌身影。田原的勞役位置在董修然旁邊，就是以前郎達飛的位置。我到的時候，已經有幾個人在那裡開始忙活了。
要補的東西很簡單，就是根據每個月的日曆，按照正常的休息日寫上內容，值勤人員都已經排好，就是已經獲得獎分的那些人，每天的東西差不多都一樣，半個小時一次“樓面情況正常，人帳準確無誤”，沒有任何的人員流動！
雖然我對這種假的東西很反感，但好就好在它真的很好寫，要是寫真的那不但會很麻煩，更會讓那些喜歡要事情的人找出來很多漏洞，到時候不能自圓其說，反而不好。不如這樣，分明就是假的，假的實在，假的可愛。聽景斐依家講，其實他們那些來檢查的人絕大多數情況根本就不會看，這樣一個東西，只要你有，就行了。真不真的，無所謂，真不真的，也不是他們的事，真有了事情，還是你們中隊大隊自己扛著，關他們屁事！
一起來幫忙的還有幾張新面孔，他們分明寫的仔細，一點一滴都要去問。我則不然，拿起筆來唰唰唰，本想練字的，想想又不對，這分明是幫別人做嫁衣嗎？分是獎給他們的，我卻在這裡忙活什麼？哎！總是在這樣的時候才會想起我，有好處的時候丟得遠遠的！想到這裡，心裡就不舒服了。肚子裡頭有股氣，字是練不成了，乾脆亂寫吧！真要是出了問題才好呢，巴不得！那樣的話說不定還有一場好戲看呢！寫了一個多小時，手痠了，於是招呼也不打，徑自到廁所裡去放鬆，磨蹭一會出來，卻見郭耀明急匆匆的跑過來，看到我，連聲喊道，“黎曉風！快，隊長尋儂，要快！”
敵情就是命令，我不敢怠慢，一溜小跑的回整包了。
老湖和小袁並排坐在崗亭裡，顯然是在等我。見我過來，兩人又對視了一下。
“報告政府警官：……”
小袁一臉堆笑，連連點頭。推門而入，小板凳剛坐下，老湖就發話了，他一臉的嚴肅。
“你現在出工多長時間了？”
“報告胡隊長，到現在整整兩個月零兩天，去掉中間休息的7天，是一個月27天。”
“嗯，不錯，記得很清楚。現在自己身體感覺怎麼樣？”
“報告胡隊長、袁隊長，我自出工以來一直向主管警官如實彙報身體情況，到現在為止，在警
官的關心和照顧下，自己感覺還可以。”
“嗯，根據小組反映上來的情況，再結合你自身的情況，尤其是考慮到你的身體情況，報經中隊領導稽核批准，我和袁隊長研究決定，決定給你換一個比較輕鬆的崗位，你自己覺得怎麼樣？”
“能換一個崗位是我個人的想法，之前已經多次向政府警官彙報過，但具體結果怎樣，會不會換，怎麼換，作為一個犯人，我服從政府的安排，不管政府要我幹什麼，我都會努力地去幹好，盡全力幹好。”
“好！態度不錯！是這樣子，我和袁隊長研究決定，決定安排你去做我們車間的監督崗。現在的監督崗郭耀明懶懶散散，不成樣子，我們已經提醒過他多次，也沒看到他有什麼明顯的改變。唉！你一說他，他還常有理。這樣，監督崗是一個比較重要的勞動崗位，它代表了我們整個車間甚至整個大隊的形象，因此希望你在做這個崗位的時候，不能像郭耀明那樣，要做就要做好，這是我們政府一貫的要求！這點，你能做的到嗎？”
“感謝政府給我這樣一個機會，照顧我這樣一個身體上有毛病的人，我一定會盡力把勞役做好，懇請政府放心，如果出了什麼問題，懇請政府能夠處罰我，我一定會認真接受。”
“有了問題當然要處罰你！啊，這點希望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那麼就這樣。袁隊長，你看這樣行不行？你有沒有什麼意見？”
袁潤酥收起了笑容，“胡老師，這樣挺好。黎曉風啊，能夠安排你去做監督崗，我和胡隊長是頂著一定壓力在做這個事情的，希望你能夠認認真真地把它做好，我也相信你能夠做好。這個崗位比較輕鬆，卻一樣可以拿成績，所以你得好好做，等會你就跟郭耀明交接一下，把跟小勞動、跟安全員的勞役也都交接一下。”
“好的，再次感謝兩位主管警官的照顧，我一定會全力以赴！”
“還有個事情要跟你講清楚，這裡大批收工了，留幾個人，你要留在這裡。進出的人帳，你要記清楚，不能像郭耀明一樣，整天夜壺蛋!”
“我會的。”
老湖大概心情不錯，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老早在我們四大隊，像你這樣小的刑期，不要的！都是十年到十二年的，好管理！過來嘛新收過後，跟上師傅學個年把一年，再做上個幾年，表現差不多就可以減刑回去了。現在是什麼樣子?小的嘛三年兩年都有，聽說一年也有！大的嘛到無期徒刑也有！吶，我看了看我們小組犯人的資料，死緩也有嘛！小官司在這裡，影響大官司情緒不說，難管理，事情也多！”
“報告胡隊長，我以後再也不寫那個信箱了！”
“你可以寫！”老胡扔出了一句話，“那就這樣，你出去吧！”
“喂！”
崗亭窗戶拉開來，郭耀明這次沒有打盹，看到窗戶開了，笑嘻嘻的走了過來。
“胡隊長啊，啥事體啊？”
“去把康定雄叫過來。”
我懷著複雜的心情回到大燙組，喜憂參半。喜的是終於逃
脫了可惡的體力勞役，可以輕鬆一下了，可以不用呼吸那充滿灰塵的空氣了，可以靜下心來想心事、調養身體了！憂的是以後要經常留在這裡，蠻討厭的，還有這個人帳怎麼記？實事求是不太可能，那些混得好的一天到晚不知道要出出進進多少次，要是都記，那不得煩死嗎？萬一記錯了怎麼辦？還有那兩隻黃狼萬一找我的茬怎麼辦？這日子久了總有被他們抓到的時候，萬一抓到了搞不定不就完了？兩分一扣，還改造個屁啊！
這麼想著的時候，一抬頭卻看到郭耀明又跑過來了，“你現在還在給他賣命啊？你現在不是苦力一號唻，變成洋差一號唻！還寫個屁啊？走走走，跟我交接去！”
“那不是要跟田警官報告一聲？”
“報告個屁！”他扭頭對著正在邊上寫個不停的新面孔，“你以為他現在還是景查啊？就說我們整包組德高望重的老胡隊長把他叫走了，我帶走的！”
說完，徑自挽著我的手臂回來了。
交接
交接就在當天，我在廁所裡碰到肖克利，他說他還不知道這個事，問我要去做哪一個門崗？什麼時候交接？我說就今明兩天吧，袁隊長關照要交接清楚一點。
“今天是得好好交接一下，明天就算了吧！這兩天生產有不少，小組裡人手又缺，郭耀明下來了，還想跟以前一樣吊兒郎當？我得叫他早點幹活，給小組減輕點壓力。”
郭耀明很客氣地給我讓出座位，自己找了張凳子坐在一旁。他說他再也不要做監督崗了！那兩隻黃狼專門盯著他，總也不放過他，三天兩頭要抄報，他倒是不怕，也不管，就是政府有些吃不消了。
這次元旦他在裡面監舍區做監督崗，坐著無聊只是往打牌的那裡站著看了一下，又被抓到了。上面說一定要處理，幸虧老胡火了，把他臭罵一通硬頂了下來，才算完事。他自己也煩了，反正勞極也沒了，還幹個屁啊？幹了也是白乾。
“老子是綁架進來的，又不是學雷鋒進來的，曹操！”
我接過了郭耀明的勞役，監督崗本子的最後一頁有一行字：“問我何時歸故里？”
興奮，緊張，又有些失落。監督崗這個崗位，只要出工一天，就必須待在那裡，從理論上講，上個廁所也要有人頂崗才行。當然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扣分條款，只要跟監督崗有關的，2分起扣！2分什麼概念？等於別想再要好處了。當然樓上樓下那麼多監督崗，真正給扣2分的只是極少數，但是這個崗位拿改造成績，一定程度上也要靠運氣的。
幾天做下來，發現本中隊的隊長是不會來要事情的，其它中隊的一般也不會。
“你就不要怕！郭耀明就是你的榜樣！人家二十年官司都敢，你三年半怕什麼！郭耀明那才叫監督崗，他趴在桌子上睡覺，讓兩個隊長給他放哨！什麼黃袖章？咬他基巴！黃袖章抄報，違紀，你就對著他咳嗽！到了葉大那裡，你就說我也是江蘇人，他就不管了，你怕什麼？現在葉大到了四大隊以後，江蘇人的官司明顯就是好吃！”
儘管有人打氣，我還是底氣不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