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就要元旦了,馬上2008了。回首2007,我竟如此不堪。
入獄第三年,進入最低谷。人生百般苦滋味,我要一個一個嘗過。我承認人生磨礪必不可少,我承認品苦方可知甜,可我也總沒必要把所有的苦難全都品嚐一個遍吧?當十六年的寒窗變成了遙遠的回憶,當懵懂的少年邂逅這五光十色的美好時代,當行為被感情捆住了手腳,馬路邊一顆不起眼的小石子,竟讓整個人生的馬車翻轉了方向!事到如今,生命只是帶著微弱的堅強在成長,我對自己的前途,失去了應有之期望。人生原有如此之不平,如此之無奈!短短的幾十年光陰,我已提前透支許多。回首過去,我有太多的對不住的人,我發現自己整天忙忙碌碌卻沒有做幾件對的事情!前進需要動力,動力來自能量,能量要靠**,**?青春?很遺憾!房子,我們一代人的青春就被浪費在了這一堆鋼筋水泥混凝土裡,這本應是人的基本需求,甚至要傾注一生的精力!這簡直是個笑話,好容易天地造化出來的一趟人生旅程,如果僅僅讓你做個片刻不容分身的司機,你還有心思去領略那道路兩旁的無限美景嗎?自由,只有自由!當心靈被套上了枷鎖,當身體不堪其重,忙忙碌碌的大好青春過後,也許我們才發現,原來我們已經錯失了太多太多。我是得要感謝這人生的大好機會了,鐵窗之內,也有無數的學問,只可惜,學費有點高。
“咯麼哪能辦?噶大的影響,伊合法!”老狐狸從崗亭出來,順風逃出這樣一句話。英中的身影赫然在望,一臉嚴肅,一臉不悅。老狐狸沒有太大的反應,一張很正常的臉孔,一串很正常的急促腳步。
“小黎你過來我跟你講件事情。”
“馬上要08年了,你們馬上就可以講我今年就回去了!我還早唻!是這樣啊,不是要過節了嗎?老花頭,哎,對你小黎來講肯定沒問題的!這個事情我也只有交給你做比較放心,有些人嘴巴上講講好聽的不得了,做起事情來卻跟個三歲小孩子一樣!你看這個衝勞極的材料,自己連自己的出生年月都會寫錯,幸虧我發現出來,否則今年忙活一年,都不知道他在搞什麼東西……”
心理諮詢
自2007年年底開始,奈河橋近期中隊拆掉了,三個月的集中培訓沒有了,換成了出獄前兩個月隔三岔五去十字樓聽幾堂課,就好了!
今天心理諮詢,地點對面大燙組崗亭,老師還是去年的那個老師,姓徐。不過,他已經不再能認出我來。
“你說你這個毛病,以前很多的,也不是你一個兩個。像我老岳父,當然說這話有幾十年的歷史了,就是生你這個毛病,那個時候醫療條件跟現在沒辦法比,他還不是一樣活到現在好好的?我前幾天去做體檢,差了一點點,就被診斷成是骨結核。
所以你也不要有多大的心理壓力,我想嘛醫院裡面肯放你出來,總歸你身體情況還是可以的,你要知道我們隊長這裡也是有嚴格的規定的。我們監獄單位是個人口高密度的單位,條件又差,我們也要對那麼多的犯人負責的,所以醫院那邊也是有嚴格規定的,既然肯讓你出院,至少可以說明你是沒有多少傳染性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監獄這裡不能跟外面比,你比如說同樣的情況,有些人到了這裡就會生各種毛病,反過來說假如他不是在這裡,是在外面!我講這個毛病就不大可能會生!這是事實情況,我們也不迴避。但是你觸犯了刑法國家講不讓你吃官司又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講你還是要學會自己調節,監獄裡雖然說各方面物質條件是差了點,但是我講還是有一些優勢的,你比如說這個生活有規律,勞動強度,尤其是我們奈河橋,不大的!這個情況我們也瞭解的。有些人在外面打工怕辛苦掙不到錢,去偷,去搶,進來幹活還不一定有他們在外面打工辛苦,但是同樣的環境對你大學生來講就不一樣了,你跟他們不一樣,在這裡我們也要區別對待,畢竟一個來講你可能從小沒有參加過多少體力勞動,身體狀況可能跟他們不能比,再一個體力勞動本身它也是一門學問,也是要靠時間積累的,你沒有經驗,所以底子要差一點。這個你慢慢來,急也急不來的,還是請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壓力!”
“不瞞您說,我現在的心理壓力的確很大,就像您剛才說的,我從小到大一直讀書,這麼多年走的都是工作一條路。我入獄前在一家外資企業做事,做的崗位是人事,我深深知道企業對於乙肝、肺結核等傳染病是一個什麼樣的態度,避之唯恐不及!現在就業環境不好,如果沒這個毛病,儘管出去以後肯定要揹著吃過官司坐過牢的黑鍋,我還是對將來的就業充滿信心,因為我相信付出總有回報,踏踏實實做事,總有一天會被人家認可!但是現在,生了這個毛病,我是真的對前途迷茫了,一般的企業進去都要體檢的,我想問問像我這個情況體檢能通的過嗎?”
“你講的的確是事實,你從事過這個工作,可能對情況瞭解更深一點!你要說出去以後能不能查出來,這個我也不敢保證,我想總歸一點傷疤的痕跡還是有的。”
“現在的就業形勢跟以前也不一樣了,你這個年齡可能感覺不到,你的父輩應該知道的,我們年輕的那個時候,只要你肯為國家出力,哪怕真的照搬條件來講不是太夠,有一顆紅心也夠了。像我當兵的時候,那時候去做飛行員,有些人身體條件不夠格,但是他要求去,國家缺人啊,好!你肯來,那麼當然是歡迎了,大紅花往你胸前一戴,再培訓培訓,就去上崗了。以載是啥情況?我講就業不好,歸根結底還是國家培養的大學生太多唻!你看我們監獄裡面也
是這樣,每年退休的老隊長也就那麼幾個人,外頭等著想進來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有些人託關係找路子還進不來呢!所以你講的情況我是認可的,但是這個情況畢竟是事實存在的,你改變不了它,我也改變不了它,咯麼哪能辦呢?只好去適應它!我講哪能個適應法子?人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活人不能給尿憋死!出去以後,打工實在不行的話,那麼不打工行不行?”
正在教育,崗亭的門突然開了。
“儂回來啦?交怪辰光麼看到儂了。”
“身體不好,待到窩裡向看毛病,有一年了。”
徐老師熱情地跟小組新來的陶中打著招呼,“看看,就是不一樣,隊長生了毛病,可以休息一年,你們生了毛病,還是必須要呆在這裡。”
“別的困難還有吧?有的話也講出來,總憋在心裡不是辦法,講出來即使不能夠給你馬上解決,至少你也可以把它釋放出來,這樣對你的身體有好處。”
“報告徐老師,講來講去還不都是那個勞役的事情,不過我現在的想法跟一開始剛剛出工的時候也不太一樣了,說句心裡話,他們現在對我是有點照顧的,重活累活儘量不讓我幹,但是現在生產那麼忙,別人都在那裡忙,我一個人坐在那裡休息,我覺得作為一名犯人我不能讓隊長難做,而且雖然我身體有病,但我是真心想要積極改造的,生病之前的情況就不多說了,就是生病之後,我也沒有放棄對於改造的追求,休息期間我曾多次請組長給隊長帶話請求出工,後來還專門寫了思想彙報,說這些話的目的就是想請求政府能夠考慮到我的實際情況,安排我去做一份合適的勞役。你比如說我身體不好,但是我可以寫寫弄弄,也可以為小組做些事情,事實情況這方面的事也一直在做。”“你把這個想法跟隊長講了嗎?”
“一開始出工的時候就說了,剛開始隊長不能理解,可能認為我是在逃避勞動,後來我先後找了主管隊長、中隊長、大隊長一直到監獄長,我一級一級的找上去,昨天下午監獄長信箱終於有迴音了,是我們大隊的管教大隊長葉大來找的我,您是心理諮詢老師,更是德高望重的老隊長,您肯定知道如果一個犯人沒有十足的底氣,誰敢去冒這麼大風險寫那個信箱呢?”
“關鍵是現在像你這個情況的不是一個兩個,如果只有你一個,問題倒是好辦了,我去跟你們中隊長說一說,情況特殊,照顧一下,也算是合情合理合法的事情,問題是這樣的情況太多了,我給你一個人辦了,後面跟著一大堆人都要來找我,這個就頭痛唻!我們做隊長的,也是有難處的,這點希望你能夠理解。”
徐老師今天穿件米色的夾克衫,褲子還是老公里的那條警褲。
從徐老師那裡回來,我對心理諮詢徹底失瞭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