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期不認罪
整包組忙不過來，從大燙和裁剪各請了幾名幫手，負責撕口袋、報數字等最簡單的工序，其中就有裁剪組的魯金。這個人跟大金牙吳永利一起來的，好傢伙，無期不認罪，久聞其名。
魯金又黑又瘦，兩隻熊貓眼，一塊紅色的D級番號卡，面容憔悴，幹起活來有點慢。
“哎！魯金!你現在想通了嗎？還是不認罪嗎？”
“不認！我不認罪！”
“不認罪你還真的想死在裡面啊？我們兩個一起到這裡來的，你看我現在馬上就要出去了，你連個無期的帽子還沒摘掉呢，不摘永遠無期！你不認罪誰給你摘帽呢?要是我們剛來的時候你就認罪，現在差不多帽子也要摘下來了，帽子一摘你就不怕了，反正吃一天少一天。現在你帽子都沒摘掉，跟咱們黨有什麼好較勁的呢？”
“出去能幹什麼呢？出去以後也得吃飯，小孩上學得要錢，幹啥都要錢，不給又不行。在這裡多好，我們上文化學習課，不收一分錢，多好！”
“說你腦子壞掉了你還真的壞掉了，這裡面好你就在裡面待一輩子吧！真是的，好心好意勸你。”
“你不要勸我了，你反正小官司馬上就要出去了，我還早唻，能不能出去還不知道唻！你剛才跟我講的那些話我們隊長老早給我講過了，我就是想不通啊！越想越覺得窩囊！”
“有啥想不通的呢？人都被你弄死了，有本事你讓他活過來。”
魯金不再說話，用力地撕著口袋，每撕一個，手都要甩的好遠。
“改造十年來第一個！我跟他講，你不會寫我可以找人幫你打個報告，加刑到死緩！你要是不把自己當個人，那誰也救不了你！”常友來一提到魯金，氣就不打一處來。
“葉大講評時不是講過啦？就是死，也要死在外面！我講死在奈河橋，不但到了陰間上不了天堂，就是下輩子投胎，那還是一個吃官司的料！你說對不對？認不認罪你心裡清楚就可以了，幹嘛一定要跟自己過不去？草泥馬要是今天說不認罪一樣可以減刑，我敢說馬上超過一半的人會寫申訴書！什麼認罪？認什麼罪？去吃大便吧！認罪認罪，都是為了減一點刑！”
“太絕對了吧？”
“我不是說嘛？是人都有罪！你把那些法律條文都找出來，好好檢點下你自己！一條一條的對照，看看該不該抓你？想抓你，隨時都可以！人人都應該拉到法院裡去敲一下！乖乖，要搞就稿大的！所以我罵他們那幫小偷小摸，我們溫州人最恨小偷，要是在大街上看到，保管見一次打一次，打得你狗血噴頭！有本事就去跟國家搞，再讓國家抓不到你，那才叫本事！貪官汙吏，我說殺的太少了！應該像朱元璋一樣，一殺殺他個幾千幾萬！想搞大錢，就得把腦袋押在那裡，搞的好算你狠！搞不好也不要抱怨！都正常、正常！”
憤世嫉俗的常友來，對自己當年的壯舉沒有一絲悔意，就好像自己當年一口氣開了十幾家皮包公司虛開增值稅發票，也是在為
國家做貢獻了。
“你去管他做啥啦？他什麼時候出去跟你有什麼關係呢？你還是吃你的小官司，他還是吃他的無期，遙遙無期！”狗頭鳥也不欣賞這樣的人。
“聽說裁剪組的公冒國因為看病被扣了2分？”
“是啊，他說他有病，周隊長帶他去看，又帶到南匯去看，害得隊長跑裡跑外的，查下來，毛病是有一點，沒什麼大毛病。周隊長說我小勞動的生活做的倒蠻好！你公冒國是小病裝大病嘍？扣2分！”
“這真是一個笑話，莫非一定要等到人家病入膏肓之際，你這個周隊長的小勞動才可以當的心安理得了嗎？”本組的發言人之一，臺灣人老林在一旁穿著鈕釦，冷冷的迴應。
贊成魯金頑抗到底的人不多，同情他的人卻不少，塔力班就是一個。
“他是怎麼把人搞死的？”
“冊那！冤枉的確是有一點的！但是這也只好從道理上去講，從法律上去講，沒辦法了，善惡只在一念之間啊！他是個文盲，法律一竅不通的，所以他想不通啊！他外面的親戚大概還在幫他搞，所以他在這裡不認罪，沒用的！跟老公里搞有什麼好搞的呢？事情都是從你嘴巴里講出來的，又不是老公里刀架脖子上逼你講出來的，自己踩到了法律的線裡面，怪誰呢？他就是不懂啊！他這個人要是耍滑頭的話，我估計最多也就判個十幾年不得了了。準備好了刀子捅人家只判了三年半，他一隻啤酒瓶捅過去嘛倒好唻，無期！想不通也是難免的！不過這個事情從道理上講的確是有點重了，他這個人你也看的出，老實本分，你不去找他的事他是絕對不會去找你的事的。他一個安徽人在青浦打工，晚上住在集體宿舍，一起住的幾個人欺負他，三番五次地欺負他！好唻，時間長了誰受得了呢？打起來唻！幾個打一個，他隨手撈起一隻啤酒瓶捅過去，哎？你講這個事情怪吧？大金牙跟他一起來的，自己買好了刀子去找人家，也是一個對幾個，上去就是幾刀，刀刀見血，把人扎的失血性休克過去！也就判個三年半！碰到魯金嘛不對唻，一隻啤酒瓶就送了只無期！”
“事情都是自己做出來的，都到了這一步了，再不認罪，有意思嗎？”
“你不曉得他！他今年快四十歲了，外面一個女人一個小孩，出了這個事情以後，女人帶著小孩跑掉了!他外面的老爹老孃也都不在了，就剩幾個兄弟姐妹，還算有點情義，條件嘛不是太好，一年送個幾百塊錢給他。他講他出去幹啥？他講出去樣樣東西都要用錢的，呆在這裡眼睛一睜有的吃，眼睛一閉有的睡，要吃有吃，要喝有喝，這個人也沒什麼追求，滿足了！”
小袁給機會
“小黎，你過來。”
老狐狸陰沉著臉，把我從忙碌的人堆裡叫了出來。
“是這樣子，袁隊長今天在下面值班，他對你的事比較關心，我也跟他講了，我講人家小黎也確實不容易，這麼小的官司，生了那麼大的病，不吵不鬧還在那裡幹活，幹多幹少我們不講，人家肯在那裡幹，
態度還是端正的，袁隊長說是，他讓我把你叫過去，可能有些話要單獨跟你講。你講話的時候注意點，他最近心情不太好，小組裡面最近事情多，讓他光火的事情太多了。這樣，你先下去，樓下的崗亭，不要走錯了。”
自然不會走錯，樓下只有那一個崗亭，大隊門崗聽說來意，立馬放行。
“黎曉風啊，身體現在怎麼樣？”一看到我，小袁就綻放了一臉的笑容，感覺真誠。
“報告袁隊長，好多了。”
“身體一定要當心。你這個毛病，尤其不要感冒。這樣，你要是感覺自己有點體溫，馬上跟我講，我不在跟組長康定雄或者當班隊長講，我們馬上安排帶你回監舍區量體溫，該吃藥的吃藥，該休息的休息，身體一定要保持好。”
小袁頓了一頓，繼續說道，“論身份我現在是你的隊長，其實我查了你的資料，你比我還大兩歲，我們也算同齡人了，有些話就不要那麼客氣。你的事情，我們隊長心裡也都清楚，我只能這樣說，法律是神聖的，不管是誰碰到了它，那都是一個樣，今天你黎曉風碰到是這樣，明天他張曉風碰到也是這個樣。你在這裡面生了毛病，人家講有什麼都行，千萬別有病。你看你現在自由和健康兩樣人生最寶貴的東西都沒有了，作為隊長我同情你，你也是大學生，跟小組裡那些烏七八糟的人不一樣，現在身體有病，也能堅持跟別人一樣幹活，這個我們隊長心裡都有數，也看得到。你指標沒完成，什麼原因我們隊長心裡清楚，也能理解，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我還是要批評你，這個希望你能理解。我跟胡隊長也商量了，你身體不好，幹活手腳也不夠快，但是文化水平高，我們可以利用起來，為小組多做點事。改造你也知道，分為好幾大塊，生產勞動雖然重要，但也只是其中一塊，你這方面少做點，其他方面多做點，我相信付出大家也都能看得到的。小組裡想做監督崗的現在有好幾個人，到現在為止你還是第一人選。好處只有那麼多，就像雞蛋，每次都不夠，怎麼辦？雞蛋又不能打碎，那麼總歸是這一次優先考慮幾個，下一次有了機會再考慮其他人。只能這樣。我跟你說這麼多的目的，是希望你能夠理解我們隊長的難處，也希望你能夠發揮自己的特長，為我們小組的改造做出自己的努力。反正你現在分數也馬上就要到了，到時候分數一到，我跟胡隊長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早點給你減掉算了。你在這裡好好表現，我們給你早點把刑減掉，雖然不多，可能三個月還不到，但總比沒有好吧？到時候看著你健健康康地走出這扇監獄的大門，我們做隊長的心裡也高興。”
“袁隊長您肯對我講這些話，實在讓我感動。小組裡的生產，我可能做的沒有別人多，但是我會努力，盡力去把它做好，多做一點！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只要隊長能夠給我一條路走，我一定會踏踏實實地把它走好，請袁隊長放心吧！”
已經接近十二月份，天氣一天冷似一天，剛從冷冰的整包車間出來，崗亭裡的空調一下子把我吹的腦子發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