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個阿發
新犯人來了，老犯人代表那麼多的鈕釦歡迎他們。近期犯高奇臨危受命，白天干活，晚上集訓。這次人一到中隊就直接分好，我們小組分到三個，都是二十幾歲的小青年。第一位叫趙兵，個子不矮有點瘦，臉上斑斑點點；第二位於英德，個子不高有點壯，黑黑的臉膛似乎沒洗乾淨，腦門後面還蓋著枚大大的印章，像被狗啃掉了一塊頭皮；最後一位是天才，劉二發，個子一把高，腦袋斜的，眼睛一上一下，腿一長一短，身子也有點歪。跟前面兩位比，他的面板特別好，光滑細膩又白皙，尤其是那張臉，白裡透紅，透著傻氣。
這最後一位天才，名字很快起好了，“阿發”、“歪頭”，更有甚者，直呼“傻子”。傻是好像真有一點，那個眼神斜瞟著屋頂，似乎不太會動，身子站在那裡，畢恭畢敬。
“阮醫生，你那裡口罩有吧？有的話給我幾個，這裡灰塵太多了，我們在那裡穿鈕釦，一放衣服，灰塵撲面而起。”
“我啥地方有口罩啦？我又不是負責發口罩的。你去尋你們組長，找我沒用的。”
“冊那！他醫務犯都沒有，我到哪裡去弄呢？”
“我看裁剪組他們有時候出料會戴，應該很多人都有。”
“那是他們自己做的！你明天去找塊乾淨的毛巾過來，我來請人幫你到樓上去做兩隻出來！”
不多一會，肖克利又把我叫了過去，手裡拿著兩隻嶄新的一次性口罩，“我估計他那會有！來，兩隻都給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我把口罩精心戴在臉上，效果不錯。
“你這是成心不想讓我們好好改造了？”常友來首先開炮，“乖乖！大哥！你把這個口罩一戴，害的我們大家幹活都高度緊張！”
回答我很滿意，跟半年前在總醫院第一次戴上口罩時感覺完全不同，這一次，我有意走來走去，享受大家的眼神。
……
五中隊不遺餘力，病犯管理再上一個臺階。現在的病犯，吃喝拉撒睡，全部必須在監房。小麻雀已經飛走了，挺到現在的，只有宗向瑞，然後還有一個短暫的我。
“黎曉風現在又要休息啊？”
“是啊，這次跟他們鬧，才爭取到了一個星期。小袁說了，一個星期以後，繼續出工。”老朋友孫志庸過來問候，感覺心一下子暖和起來。
“你現在在五中隊做什麼勞役？”
“現在看砝倫公！跟發報紙的任翀一起！我們兩個老頭子，看他一個！”
“這個應該是不折不扣的洋差了吧？我記得以前這個砝倫公在我們隔壁夜執勤的時候，那個一臉鬍子的鳥人好像好處不停的拿！”
“講是這樣講，他們講大勞極也可以拿的，我們老頭子講句實在話，也無所謂，我現在的刑期，第一槍已經減下來了，八個月已經放到口袋裡了。現在還有六年官司，再拿兩個小勞極回去剛剛好，也不指望能拿大勞極，人舒服一點嘛好唻！”
“聽說管砝倫公要打的，叫他們認罪，是真的嗎？”
“絕對瞎講！怎麼說呢？人民政府絕對沒有這個要求，現在都是講文明改造。老早的時候，我也是聽說，當時看他的是個老江湖，自己嘛想立功，就在洗澡的時候打他！叫他認罪！後來人民政府知道了，這個人好處沒撈到，還被處理了。現在我跟老孫兩個人看他一個，你看我們兩個老頭子可能打他嗎？老孫今年六十差一歲，我今年也有五十二
了，別說打他了，我自己兩百多的血壓，恐怕還沒打到他自己就不行了！”
“但是我也跟他講，我們做這個勞役，就想拿點好處早點回家，你也不要跟我們要事情，你不要事情，我們到隊長面前講你好話，給你儘量舒服點嘛好嘞！大家都是吃官司，不要搞的這麼對立，沒啥意思！我們又不是你們三中隊那個光頭，聽說他現在又當組長了，他要感覺我們老頭子不要，我們只想太太平平早點回去，就好了！”
“老孫你現在修成正果了，我麻煩了，好處現在不敢去想，問題是我好處可能沒了還要讓我病怏怏的去幹活！外面現在大生產，四萬多套春秋裝，鈕釦穿的飛起來，幹要拼命的幹，好處又沒有，不去幹，又不行。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
“跟他們隊長好好講，就講你現在身體不是太好，重的生活做不動，讓他們找個輕鬆點的勞役給你嘛好唻！你這麼小的刑期，身體又有毛病，自己要注意。你這個毛病不能像他們一樣去拼命，我跟你講過我老婆以前就生過這個毛病，她哥哥就是醫生！叮囑她千萬不要太吃力，所以她生了毛病以後，一兩年，啥活都不幹，天天吃吃睡睡玩玩，人不好太累！萬一復發了，你才三十歲都不到，以後的人生怎麼辦！現在你先不要想好處，人先輕鬆起來再講了！”
“我也是這麼想，我前面就遞了《思想彙報》上去，問能不能安排我做個監督崗，老狐狸也為我講好話，他們就是不肯啊！現在的兩個不是以前那兩個了，我感覺他們不怎麼聽他的，甚至你越講，他們就越不高興。”
“這個事情我們先不談，小組裡面的事，我講句老實話，不聽他的倒好！像以前那兩個隊長，就像是他的勤務兵，讓他們幹啥他們幹啥，犯人的本事真的大啊！所以我講來隊長調走也是有原因的，很多事情做的太明瞭。這是什麼地方？只不過是他做的可能沒有他們兩號監的大，外面的影響起來了，不處理不行了！把他調走嘛，我估計也是他們想防患於未然。大家都是穿景服的，能夠不要事情還是儘量不要。好了！時間差不多了，那個砝倫公還坐著呢，我要去旁邊坐一坐，否則有人會去彙報的。”
孫志庸功德圓滿，老頭子一身輕鬆走了。
難得的一個禮拜，充分利用。《宋詞研究》這本書，小老虎為我費了那麼大的心思，擔了那麼大的風險，書裡的內容我感覺並不是很好，不過就是華師大自己編的一本應對考試的小書，沒有對外正式出版，可能是小成本製作，錯別字還不少。但是好就好在考試大綱的內容真的不多，我花了整整三天時間，把大綱裡的東西整理成筆記，等到考試前再背上幾遍，這門課也就這樣了。
葉大講評弘衛之事
大隊規定越來越嚴，來五中隊休息的病鬼，剩下了不到兩個房間。今天我一個人一個房間，一個上午都在極度睏倦中迷糊。迷迷糊糊好像有人走來，指指點點說些什麼等醒了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下午了睡不著了，我依舊躺在**，翻看明年上半年考試的教材《美學原理》，沒翻幾頁，卻聽門外一陣緊張的桌子凳子聲，五中隊要講評了。
“今天，我們很榮幸地邀請到我們的葉大來為大家講評，大家歡迎！”
掌聲過後，是熟悉的聲音。偷偷望去，今天的犯人隊伍整整齊齊，畢恭畢敬。
“你們五中隊作為我們四大隊的後勤中隊，勞動是最輕鬆的。這麼好的改造環境，你們還不珍惜！你看看你們五中隊，現在像什麼
樣子！啊？我昨天中午吃好飯上來，發現好多人都在房間裡睡覺！現在是什麼時候？車間裡面20萬件襯衫剛剛做好，現在四萬多套春秋服正在緊鑼密鼓地生產，接下來還有四萬多套冬服，四萬多套春秋執勤服，生活忙的不得了，估計一直要做到明年三四月份。我講你們五中隊的人太適意唻！忘記了自噶的身份唻！生活太輕鬆，就整天有事沒事給我惹事！”
“那個弘衛，仗著自己是個殘疾人，政府對他苦口婆心他不聽，仗著自己腦子裡面想當然的一點東西，跟政府搞腦子、談價格!我講你作為一名犯人的身份意識哪裡去了？監獄法沒有規定腿不好就可以不做生活，我們沒有讓你做，算是對你夠客氣的了！你要拎得清！拎不清就是要撥儂點苦頭吃吃！阿不是阿拉要撥儂苦頭吃，是儂自噶要尋事體！葛強根這名犯人我講也不容易，跟弘衛一樣，也是拖拉著一條腿，人家還不是中隊紀律執勤盡心盡責地在做？當然我講這件事情葛強根他也有責任！我沒說過要不處理他的話!你不要講我在外頭哪能哪能?你現在是在監獄！奈河橋監獄！是一名犯人！犯人儂曉得吧？……”
“你不要狠，你敢出頭，我講我比你還狠！比你狠的多了，我講最近我們一中隊有個犯人就叫東北的景查過來給帶走了，身上背了好幾條人命。怎麼樣，比你狠吧？這叫好有好的結果，壞有壞的下場！”
“是這個弘衛他首先動手打人，我前年剛到四大隊的時候就講過了，人家其他大隊怎麼處理我不管，在我們四大隊，那就是要嚴格依法辦事!只要動手的，一律關起來！我們四大隊這麼多人，沒有一個嚴格的紀律怎麼能管的好呢？我講這嚴格的紀律也是為大家好嘛！兩年多時間下來了，我看也沒有關掉幾個人嘛！弘衛你從五里豐監獄調過來，不肯好好的反省自己，還要到處惹事，那就是要嚴格依法處理！我講這名犯人已經皮特了！所以我們按照規定，給他上了戒具，就是要殺一儆百，起到教育大家的作用！”
聆聽葉大的講話，是一種享受，那種**四射的魅力，迴盪在犯人的心房。
“我們還有些犯人，歡喜讀書，是讀書人！我講讀書好啊，我在這裡可以講，你在這裡肯學點東西，證明你對自己還有信心,還有追求，我們大隊領導就是要支援你！但是有的人讀書讀過了頭，隊長好心好意地批給他休息的，他偏偏不要休息，就是要讀書!我講你這名犯人也不對，該休息的就要休息，沒有好的身體書能派啥用場呢？……”
我感覺到了一種巨大的恐慌與不安，不光來自葉大一人。昨天中午午飯過後，我一個人坐在床沿看小老虎為我準備的《宋詞研究》，已經中午十二點多了，犯人們都在睡覺，輕輕把書翻開，“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多美的意境啊！還沒來得及品味，忽然傳來“噠…噠噠噠…”的皮鞋聲音，一種不安的感覺襲來，我想把書放進被窩，已經來不及了。
“儂看啥書？”是五中隊的封中。記得兩個月以前，也是中午，我一個人坐在門外的桌子上整理筆記，同樣被他看到，他翻看了一下封面，不過是自考教材，沒有聲響，很客氣地點下腦袋走了。今天，又被他看到。
“你是來休息的，不是讓你來看書的。”
“好的，我知道了，我這就休息。”
封中陰沉著一張臉，不情願地走了，高高瘦瘦的身體，需要彎下腰才能透過那一百多年都沒有變矮過的鐵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