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不成指標的,一律留下來做生活!”
小組生產忙的不可開交,為了防範混水摸魚,組長肖克利特地讓譚有青當兼職統計把每天的產量記下來交上去,據說要交到隊長那裡。
“大家質量噹噹心,千萬不要再出啥問題。大燙組前幾批衣裳出了問題,查下來是苗得水檢驗時口袋裝反掉沒有看出來,英中已經講了,今年勞極拉掉!阿拉整包組不要出啥問題,否則誰也包不了你。另外,這麼多生活堆在這裡,大家想渾水摸魚搗搗糨糊肯定不行的。從今天開始,每個小時15件的指標,誰完成了,誰進去休息;完不成指標的,一律留下來做生活!什麼時候完成了什麼時候進去,我肖克利陪著你!”
確切地說一個小時15件的指標不能算高,至少嘴巴哇啦哇啦的常友來不但一小時可以完成20多件,而且,開啟水、大小便、洗屁股,完全不耽擱。可惜整包組只有一個常友來,不然指標還可以往上加。至於我,則有點遠觀而不可褻玩焉。指甲已被鐵環磨平,穿過鈕釦的指甲,如同被卡車胡亂碾過的泥地,沒有形狀可言。稍稍一動,就痛。
“晚上你留下來啊”,三點半,生產巡檢宋小剛走到基投面前,基投兩隻碩大的眼睛水汪汪地直盯著天花板,不理他。
“還有黎曉風”,宋小剛語氣緩和,甚至有些難為情。
“好!就該留下來!”我大聲應答,要讓不遠處盯著這裡看的肖克利組長聽到。
……
“今天把大家留下來,因為什麼,不說大家也知道!”今天晚飯吃紅燒豬爪,小勞動早就打好回去了,兩張桌子上擺了七個碗,豬爪的香氣隱約傳來。
“華小勇!隊長在講評你要站站好!來!華小勇聽好了!立正!向—前一步走!向—左—轉!向—右—轉!稍息!”小袁不停發令,基投應聲而動,冷漠的表情一點沒變。
“華小勇,你先!談談自己完不成指標有什麼想法。”
“報告袁隊長!我完全擁護袁隊長你對我們的管教措施,決意要一心一意聽從袁隊長你的教導,馬不停蹄地穿鈕釦,全心全意服從政府安排,一步一個腳印地深挖自己的犯罪思想根源,認罪服法,踏實改造,痛改前非,重塑新生!”
眼睛的餘光裡,有人一本正經面不改色,有人努力地跟表情搏鬥,也很痛苦。
“孫大軍,年紀大了,可能官司比較長,心理壓力大,這個情況我們隊長能理解;吳永利,馬上要出去了,可能最近情緒波動比較大,這個我們也知道;林中賢,年紀大了,眼睛看不見,也可以理解;黎曉風,身體不好,想做監督崗,這個我可以在這裡表個態,想做監督崗,不是不可以,關鍵是要靠你自己把表現拿出來!你們四個人,在這裡我宣佈,每個人百分之八十的指標,每個小時十二件,必須得給我完成!華小勇!”小袁頓了一頓,“今年還要準備衝勞極的人,明年準備減刑回家的人。一個小時指標十五件,你自己看看你穿了幾件!隊長對你教育,站要有站相,你以為你心裡想什麼隊長心裡不清楚啊?華小勇給我聽好了!”
“到!”基投像觸了電,慷慨激昂。
“每個小時十五件,指標一件不能減,必須完成,否則今年勞極不予考慮!一個到小組七八年的老犯人,連最基本的指標都完不成,還做什麼勞役,還減什麼刑啊?……”
紅燒豬爪的香氣逐漸淡去,小袁的教導聲一浪高過一浪。
老鄉老鄉,背後一槍
“阿風,阿風!”回到監舍區,肖克利過來問候。
“阿風,身體好點了吧?吃得消吧?”
“你叫我什麼?”
“叫
你阿風啊!阿風,你不高興我叫你阿風啊?那我叫你黎曉風總可以了吧?”
“你是組長,隨便怎麼叫都可以,我的組長!”
“啥意思啦?我們都是老鄉,我總不會想辦法害你吧?你要是感覺身體吃不消,跟我講我去找隊長,就講你身體不行,想辦法繼續休息。你在工場間裡我又沒辦法的,那麼多雙眼睛都盯著呢!”
“那麼多雙眼睛盯到現在了,也沒盯出什麼事嘛?你是我老鄉,我不指望你能幫我多大忙,只要別背後來上一槍,我就感謝你了!”眼瞅著肖克利一張笑嘻嘻的臉就要變天。
現在笑嘻嘻!下午我在工場間還聽到他跟林小牛對話:“儂看,我要是不去跟隊長講吧,伊就咯副腔調,講吧,又講我不上路子。步中講了,讓伊去!”
“既然是老鄉,我也不妨實話實說。你們這樣搞,我們小犯人是沒有辦法,但總得有個說理的地方!”
“你啥意思啦?”
“我的意思很明顯,我實在——受不了了!記得剛到小組第一天你就叮囑我要是想不通寫監獄長信箱告訴你一聲,我答應了你。現在我告訴你,我要寫了!”我語氣一轉,“不過跟你們也沒關係。我只寫自己勞役的事。”
生產組長難做,整包組長尤其難做。我相信肖克利對勞役和改造是盡心盡力的,他的確是為了這個小組的生產能夠搞的上去。就像我相信他對小組每一名犯人的思想動態都瞭如指掌一樣,相信他也會將我的話加工之後彙報給隊長的,很快。
“阮飛!你帶我到醫務所去看看吧,我現在每天晚上還是會盜汗,好難過啊!”
“這個怎麼辦呢?要麼我再去給你開點藥。”
“還是吃那兩個藥嗎?”
“這個沒辦法的嘍!你生的是肺結核,不吃這兩個藥吃什麼呢?”
“我在總醫院時感覺身體還可以的,臨出院時醫生叮囑我再吃四個月的藥就可以了!現在都已經吃了五個多月了,為什麼還是不見好?我的意思是想去醫院再看看。”
“去醫院有名額的啊,像你這種情況,現在不好去。”
“我怎麼就不好去?”
“這個我不跟你講,我再帶你過去要擔責任的!”
不行,我要去找政府!
“這個人以前跟醫生爭過,我的意思是最好不要去。”耳朵也好,我還是聽到了阮飛跟小袁吹的風。
“袁隊長我跟醫務犯講讓他帶我去醫務所看看,他不肯。”
“這個事情他已經跟我說過了,我叫他帶你去看。”
“謝謝袁隊長!”
找英中
早上起來刷好牙就要出工,到工場間吃早飯。今天的稀飯不知為何,少到只能蓋住碗底。
“景勳國,稀飯!”常友來把飯碗往小勞動面前一丟,滿臉怒氣。
“這個你找我有什麼用啊?應該跟大勞動、跟上面去反映!”
“報告英中!稀飯!你看我們一大早的過來,就這麼一點稀飯!那麼多的生活,就吃這一點,叫我們怎麼幹的動!”
英中值班,他正在崗亭裡看報紙,看到常友來氣勢洶洶地過來,又看了看碗裡的稀飯,臉色拉了下來,“叫景勳國來。”
“報告英中,是他們炊場給的少啊!”
“炊場發下來這麼一點,你們就不能反映嗎?今天這趟就算了,等一下馬上去反映!你不反映,他們炊場就說自己不知道,你反映了,他們不給你解決,那是他們的事情!”英中幾句話比稀飯還管用,人群很快忙活起來。
“有困難,找景查!麻得,他這個小勞動也是買來的!為了少洗一個碗,就要
把菜和飯打在一起,草泥馬的!畜聲!”常友來一邊幹活,還在忿忿不平。
“肖克利,我也想去找找英中。”
“什麼事情啊?”
“就是勞役的事情。”
“那你去找好了,等一下!我先去跟他講一聲。”肖克利快步上前,老狐狸正在崗亭裡跟英中彙報,三個人嘀咕幾句,幾分鐘後,肖克利出來。
“去!好好講啊!”
“報告警官!罪犯32451……”
“進來!”老狐狸人影不見了,英中一個人坐在那裡,天氣已經轉涼,他肩上的“一槓三星”警銜寒光閃閃。
“黎曉風啊,找我什麼事情啊?”
“報告英中:是勞役的事情。”
“勞役的什麼事情啊?”
“報告英中:我想請問政府能不能在條件許可的情況下,給我安排換個勞役?”
“換個勞役?你想換什麼勞役啊?去做四犯啊?還是做事務犯?生產排程?”
“報告英中:我沒想過要去做四犯,再說我刑期也不是很長了,我想能不能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如果可能能不能讓我去做監督崗?”
“啊,去做監督崗?你想做監督崗就讓你做監督崗啊?黎曉風我告訴你!勞動,是強制性的,我們是在依法辦事!我們的工作是在執法,你明白嗎?”
“我知道的英中,我也是想出工的,9月份我就遞交了思想彙報……”
“你有想法,可以跟隊長提出來,但主要還是要靠你自己拿出表現來!好吧?黎曉風,有些事我要跟你講清楚:當初你一天病假單沒有,讓你休息,是我決定的。為什麼這麼決定?就是要對你負責。你身體有病,這是事實,所以在能夠照顧你的情況下,只要你好好表現,我們還是會照顧你。當初你寫思想彙報說要出工,為了這個事情我們中隊裡面還專門開過會的,當時我的態度很明確,黎曉風這名犯人,身體確實不好,在他身體沒好之前,該休息的還是讓他休息。怎麼樣?現在休息了這麼長時間下來了,身體好了,我們才按規定讓你出工。前兩天你出工的時候,小組裡面彙報上來,說給你安排什麼勞役?小組裡的意見是讓你去掛吊牌,當時我也沒同意。我說黎曉風這名犯人,身體不好,就讓他去做做輔助性的勞役好了。但是,我要告訴你,出工就要有個出工的樣子!幹活,要像樣!像樣什麼意思懂嗎?”
“報告英中,我懂的。”
“嗯,懂就好。好吧,黎曉風,這個事情就這麼說,有什麼事情,先去跟主管隊長好好談,當然你來找我也可以,但是應該一級一級的來,不能越級,知道嗎?心裡有什麼想法,首先應該向自己的主管隊長彙報,不要直接來找我,找我也沒用,一般情況下我還是要以小組的意見為主,否則我們一箇中隊那麼多犯人,今天你也來找我,明天他也來找我,我這個中隊長的工作還怎麼開展呢?監督崗是屬於你們小組裡面的勞役,我們中隊領導要尊重小組主管隊長的意見。你現在不就是做個輔助勞役嗎?又沒有讓你去搬箱子讓你去扛料嘍?要是讓你去大燙組燙衣裳,那是個體力活,要求身體首先要好,你這個身體肯定不行。要是他們這樣安排,那麼我中隊就會出手了,不好這樣安排。作為政府警官,我們也要對你們的身體安全負責,不要來的時候好好的,出去的時候缺個胳膊少條腿的,那樣也不好看!但是你現在好好的嘛?小組裡面現在的安排對的嘛?沒有錯嘛!”
“好的,我知道了英中,我會跟袁隊長好好彙報的。”
“好啦,出去吧。”
“謝謝警官教育!”
英中一點頭,我就出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