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風光已不在是錦簇繁花的天下,更多的是葳蕤蓬勃的生機。從東城出發,一直到東湖上游的路上,入目的全是濃郁幽深的綠,這種純粹得綠既耀目,更刺眼。
幽蘭若斜靠在馬車壁上,懶懶的伸出兩根手指挑起白色輕紗車簾,眼睛微微眯著,欣賞起車外的夏日風光來。
今早剛用過早膳,陸玉便將賞蓮的議程再次提出,一副堅定絕然的神色,幽蘭若不得不收拾妥帖,在炎炎夏日往城外十里的義烏塘奔波趕赴。她一貫怕熱,這些年一到了夏季便窩在房中不想出門,今日被陸玉脅迫,心中難免有些鬱氣。
好在雖然與陸玉出遊的交通工具從輕功改為了馬車,但舒適度並不曾消減。這一路全是管道,路面平坦,一絲顛簸也感覺不到,車內又鋪了厚厚的獸皮絨毯等減震之物,更是舒服。
加之這一路的風光雖不懾人,好在也挺養眼,幽蘭若心中的鬱氣微微緩了緩。
“月兒,我突然發現在某一方面你其實挺勤奮的。”陸玉一手託著腮,一手放在膝上,閒閒看了眼幽蘭若,突然出聲道。
幽蘭若瞥了眼風流的公子,打了個哈欠,懶懶的應道:“哦?是嗎?譬如?”
“譬如,不遺餘力的尋找一切能用以享受的機會。”低沉的男音很好聽,含了一絲笑更加魅惑人心。
只是話中的調笑不是太友善的態度。幽蘭若又瞥了陸玉一眼,這是拐著彎罵她懶嗎?
人生難得清閒,若能偷得一日閒,能躺著為何要要坐起?能坐著為何要立著?能立著又何必非得遠行?這是幽蘭若的哲學。
前世她喜歡冒險,喜歡一切刺激驚險,但這一世她只想安穩平淡,閒觀俗世,笑嘆紅塵,能做一個貪圖逸樂,不學無術的膏粱子弟也是很幸福的事呢!
可惜,上天從不會遂人心願。想起出門時修堯帶來的訊息,幽蘭若心頭不由得升起一股沉重之感。
剛踏出續香閣,修堯便前來稟告她幽府這些日子最重要的事。雖然她多時未回,幽府的大小事務繁雜,只其中一件,算是最為重要的。
她的父親打算將她的嫡妹嫁給四皇子做側妃。
幽蘭若心底哀嘆,她那位父親聰明瞭一世,到老來還是沉不住氣啊!不過遇著一絲螢火之光,便以為是日月之輝。他雖然不甚重視她這個女兒,但他畢竟是她的父親,一個屋簷下同氣連枝的血親,又怎能袖手旁觀?往後這清閒日子,怕是很難有了。
“陸公子,幽小姐,義烏塘到了。”
車外一聲吆喝,幽蘭若感覺車速減緩,隨即聽到一聲小廝稟報,馬車穩穩的停下。
陸玉率先跳下馬車,隨後再伸出雙手來扶幽蘭若。幽蘭若搭著男子,微微借力,亦從車上跳下。陸玉輕笑一聲,拉著她的手卻再未放開。
幽蘭若任他拉著她的小手,似未曾知曉。
“前邊有個亭子,是賞蓮的最佳視角,我已經命人打點好了,我們過去吧。”陸玉收回遠眺的目光,對幽蘭若道。
“嗯!”幽蘭若點頭,前邊確有一條小徑,想是通往涼亭的。馬車只能行到此處,看來只能走一截了。
涼亭接了一段廊橋,建在義烏塘中,四面環水,水中交叉著頂出許多蓮葉,有數張竟有傘蓋般大小,不少蓮花的花苞婉轉的自蓮葉後邊露出,仔細一看,竟然有一朵藏著蓮葉後頭的已經綻開了數瓣花葉。幽蘭若驚歎連連,這時節她後園的蓮花葉子都還未完全離開水面呢!
然而更讓幽蘭若驚訝的是陸玉之前所說的打點。
水上涼亭自然比岸上的溫度更為涼爽,但一絲暑氣也無卻是不可能。此刻涼亭上頭炎炎烈日不要錢似的將光輝灑下來,涼亭中卻涼爽宜人,隱隱還感覺到一絲寒氣升騰。
“將冰放置在涼亭底下,用以降暑,此法果真甚妙!”幽蘭若讚歎,陸玉似將所有的暑氣都擋在了涼亭之外,隔絕了這一處的清爽。
前世長在豪門大戶,自問享樂的心思和手段都非常高明瞭。但這數年來,她經常抱怨,想念前世的空調,卻從未想到用這種方法來降暑。一則,這個世界的冰當真珍貴,尋常貴族用以冰鎮食物已是覺得高大上,降溫就太奢侈了,二則,幽蘭若不學無術得有點過,連享受安逸一途也未再深造。
“雖然蓮葉已經蔥鬱,可惜只得一朵蓮花綻放,不過能有一朵,也算有幸了。”瞧著幽蘭若目不轉睛的盯著三張外綻開蓮瓣露出花蕊的白蓮,陸玉微微遺憾道。
幽蘭若贊同的點點頭,須臾回身看著陸玉好笑道:“陸玉,從前我以為自己一直很懂生活的樂趣,此時突然發現跟你比起來,我竟像是農人進城,又似數代貧瘠的暴發戶。你說你們家的門戶到底有多高啊?”
“若嫁給我,我的一切,也都是你的。”陸玉斜視著似真似假哀嘆的女子,悠悠道。
“恁地好風光,盡說攪興事!”幽蘭若轉過身子不看他,爬到亭子的欄杆上張望更遠處的風光。
義烏塘方圓約莫兩裡,張了蓮葉的的面積至少一半,這麼多的蓮葉,她不相信只開了三張外的一朵花。
“月兒可是想折一兩朵帶回家觀賞?”
陸玉身懷武功,目力比幽蘭若好,義烏塘前後所開的蓮花他早已看清楚。此時幽蘭若搜尋蓮花的目光放得略遠,趴在欄杆上的身子一探再探,他忍不住出聲道。
聞言,幽蘭若向外探出的身子微頓,她突然回頭悠遠的望著陸玉,蹙眉問道:“陸玉,義烏塘的蓮因為與溫泉相接,所以比別處的開得早,此時我們為避暑氣,弄了許多冰來,寒水化入塘中,難道不會傷及花葉嗎?”
陸玉先是微微一愣,旋即,凌厲的眸光猛然爆發,他看著望著他的女子,上前兩步,“月兒,你在擔心什麼?”
幽蘭若撇開視線,望了一眼三張外長勢蔥蘢的蓮葉,再望了眼蓮葉後頭的蓮葉,須臾,目光又移到更遠處。
“只因我與心愛的女子欲賞蓮,如此有情調的雅事中豈能容忍美中不足?莫說亭子周遭的蓮花受不得寒氣薰亡,即便整個義烏塘,也不能讓我委屈得一分。”男子淡淡出聲,語中的凌厲霸絕卻叫幽蘭若心驚。
她聽此言語,心中卻無半分感動,雖然他是為她費心張羅了這一切。
“只因不在乎嗎?”幽蘭若低聲呢喃,又似有同感道:“若有一日,在你的心中,我與這些蓮花一般……”
幽蘭若未在說下去,原本神采飛揚的眸子中現出一種叫做黯淡的東西。
“月兒,你怎會與蓮花一般?”陸玉眉梢彎起,“你怎麼會有如此擔心?”
“月兒,在我心裡你從來不是長在淤泥中的蓮,而是高掛於夜空皎潔的月,獨一無二,遺世明耀,我自然不會用待蓮的心,來待月。本是不一樣的事物,也不該拿來相較。你如此擔憂,是真的多慮了!”
幽蘭若默然,遠眺的視線收回,靜寂的垂下,盯著亭下的清水不語。
“月兒,我從不曉得你竟會如此想法。你一貫強勢堅韌,我知曉你也有女子的柔軟,但未曾想過你如尋常女子般幽怨哀嘆。”陸玉挨著幽蘭若坐下,視線沿著她的視線向下看去。
幽蘭若愈加沉默,偶然洩露的心思叫人捕捉,她能說什麼呢?這真是她的想法。
平靜的水塘上面倒映著兩人的身影,一個神色哀怨,一個姿態清揚。
良久,陸玉再次出聲:“從前,我不曾想過會再遇到能讓我動心的女子。只是覺得這世間了無生趣。但是在看著你呆立在街頭的那瞬間,我還未及思索,已經出手將你救下。我以為不過是自己一時憐憫,行了俠義,但是擁你入懷的剎那,我知道不是。”
幽蘭若側目,他說的是第一次相識的街頭那一場驚馬事故?原來他那麼早就對她不同了嗎?這是傳說的一見鍾情?
“月兒,我一生擁有的不少,名利、財富、權勢、責任,但這些都是天生的,容不得我說想要或者不想要,只有你,讓我第一次生出想要的心。”
“你擔心有朝一日我會棄你而去,可曾想過,這也是我的憂慮?但是在某一方面,我們都是一樣的人,我們渴望得到溫暖!因為我們冷寂了太久。由來的冷寒,一朝得以慰藉,怎能不貪戀?”
“既然從前不曾得到過,往後又何須懼怕失去?在能得到的時候猶疑張望,月兒,你確定以後不會後悔?”陸玉目光深深的看著幽蘭若。
幽蘭若愕然的望著陸玉,將所有的情意剖開,他說的如此坦然。
“難道堂堂一代巨賈還不能傾家蕩產嗎?”陸玉繼續問道。
幽蘭若深吸了一口氣,激將法嗎?不過陸玉說得很對,本來就是一窮二白的身家,身前擺了百兩黃金,她為何要遲疑躊躇呢?她的決策素來明智果斷啊!
須臾,幽蘭若笑了,“我想折蓮帶回欣賞呢,不過不是一朵,而是整個義烏塘中綻開的蓮花,我全要。”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