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眠,窗外灑進來的晨曦裡睜開眼睛,映入滿目的披紅掛綵,左邊放著鳳冠,右邊擺著霞帔,府門外是花轎臨門。
這樣的情境幽蘭若不是沒想過,但那是在夢裡。當有一日真的實現,即便是她,也覺得如夢似幻,不敢相信。
昨夜陸情軒護送她回幽相府,剛踏進蘭馨苑,就寢多時的幽瑜聞訊便匆匆趕來。她想起離開幽相府已經數月,這幾個月晟京城變動巨大,幽相府又豈能完全避開風浪?
幽瑜的兩鬢白髮,添了數層,不只是為幽相府的前途憂心,還有為牽連入獄的愛女憂心吧?
陸情軒遠遠看見幽瑜的身影,幾句話打發她進去歇息,然後攔下幽瑜兩人去前廳秉燭夜談。幽蘭若又哪裡睡得著,熬了半個時辰談話還是沒有結束,她睏意朦朧,只得先就寢,想著明天再打聽他們談話的內容。
睡了一覺醒來,沒想到整個世界都變了個顏色。幽蘭若不由得低頭掰著手指,她只睡了不到四個時辰啊!
“這些全是安王府送來的?”幽蘭若指了一圈彷彿憑空出現的鳳冠霞帔,金玉首飾,鮮亮錦紅,還有成排的箱籠。
捧著鳳冠的瑕非猛不跌的點頭,“嗯嗯,我們比小姐先起身半個時辰,開啟門一看,整個蘭馨苑都鋪滿了錦紅,想必是昨夜掛上的,許多上面還沾著露水,映照著霞光閃爍,炫目極了。”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幽蘭若帶著一絲小心翼翼走到瑕非身前,伸手去摸華光閃耀的鳳冠,剛伸到一半,又猛地縮了回來。
引得一旁的修禹“咯咯”笑了起來,“小姐,您的豪邁優雅驕傲大氣呢?這才安王府的鳳冠而已,您要見到安王府身穿豔紅喜服的軒世子,得失態到什麼程度?”如果不是捧著霞帔,她估計會捂著嘴笑得更歡暢,“嘖嘖,聽聞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時刻是穿上嫁衣時,男人應該也一樣吧!這麼說小姐見到帥出新高度的軒世子還真有失態的可能哩。”
被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鬟打趣也不是一回兩回了,每一次都恨得牙癢癢,但今天,因為幽蘭若的心情實在好到了極點,這些話聽在她耳中,竟也讓她渾身舒暢。
“為我梳妝!”幽蘭若一揮衣袖,走到妝鏡前端然坐下,望著鏡中清麗的容顏笑道,“在我見到陸情軒為之神魂顛倒前,他未曾為我顛倒神魂,我就拿你們兩是問!”
“諾!”修禹瑕非應和一聲,立即放下手中擺著鳳冠霞帔的托盤,圍上幽蘭若開始擺弄。
菱花鏡中的女子脣角一抹淺淺的弧度,清傲帶點自矜,映襯得整張容顏清麗無雙,似纖塵不染的九天仙娥。這是幽蘭若不著妝時的風格。
這一張臉算不得絕色,唯勝在清麗高貴的氣質,當不再頂著素顏的面龐,脫去清麗,幽蘭若有些期待會是什麼樣子呢?
一個時辰後,她看清了菱花鏡中妝容完美的自己,有些不敢相信,驚訝的不是化妝後的靚麗容顏,而是嬌顏底下,若隱若現的氣質。
“啊!”為幽蘭若插上最後一支鳳釵的瑕非,微微退後,做最後的檢查,待看清鏡中的幽蘭若,不由失聲驚叫,“小姐,這……怎麼會……”語聲中已染上焦急,“小姐,我只是在您的輪廓上稍加修飾,真的沒有過會弄成這樣,這可怎麼辦啊,重新畫肯定來不及的。”
鏡中的女子遠山眉,秋水眸瞳,硃脣皓齒,修飾完美的五官張揚出三分絕色,是極美的姿容。只是在豔紅胭脂下微翹的脣畔硬生生張揚出七分驕縱。
幽蘭若收斂笑意,“也許是天意吧,就這樣吧,不必再換了。”
“可是,”瑕非急切道:“小姐這妝容沒有一絲矜持,作為新嫁媳婦,肯定不能討得公婆歡喜,若是軒世子也……”
“他不會,”幽蘭若輕笑打斷,看著鏡中的自己,她突然想起數年前,皇宮僻靜院落中,陸情軒那番讓她決定一生相隨的霸氣豪言,她喃喃道:“也許,他會更喜歡這樣的我。”
驀地,笑意僵住,幽蘭若抬眸,視線凝在菱花鏡中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的身影上。
“果真是準備不惜一切,嫁給陸情軒?”冷厲夾著幾分恨意的聲音傳出,方少傾一驚,他竟然會恨?
幽蘭若也是一驚,隨即不在意的笑了笑,“嗯,確實是不惜一切了。”
方少傾眸底暗了暗,看著鏡中自信滿滿的女子,一顆心漸漸沉入冰谷。
“真的值得嗎?也許值得吧。昨夜皇宮中的御書房,無端起了天火,燒燬奏疏無數,不僅是我的摺子,還有各地重要的奏報,他竟然敢!”他蒼涼一笑,諷刺道:“陸情軒自詡東洛國的守護神,也不過是個卑鄙小人,一念之間,可以為江山捨棄摯愛,也可以為女人不顧大義。”
“就算是我送給你新婚的禮物吧,”方少傾望著菱花鏡中微蹙峨眉的女子,“月兒,你難道就不奇怪,為什麼陸情軒可以不介意幽月的風塵商女身份,欲將下聘之際,突然知道你是幽相府的三小姐,陡然轉變態度,對你冷淡疏離?甚至一再的放棄你。”
幽蘭若微微眯眼,這個疑問曾經在她心中縈繞多時,她刻意忽略,一則尋求不到答案,多想無益,二則,她想在搞定陸情軒後再追究這一茬,會簡單許多。
此刻方少傾提起這樁事,絕對不是空穴來風,幽蘭若心神緊了緊,驀地升出一絲不忍探究的心思。
只是她忍還是不忍,都無法阻止方少傾吧。
果然,方少傾冷笑道:“因為迷上幽月的陸情軒,將他自幼聘定的未婚妻幽蘭若,送給了太子!太子答應善待幽蘭若,他承諾將江山拱手相讓,一世聽命效忠!”
“砰!”
起得太急,膝蓋撞上菱花鏡的紅木鏡臺,幽蘭若卻顧不得膝蓋骨的傳上的疼痛,她霍然轉身,死死的盯著方少傾,不放過他臉上一絲表情。
良久,她捕捉不到但凡半點玩笑之意。又是良久,她串聯這些日子發生的種種事端,竟然發現方少傾說的也許是事實。
原來如此!
陸情軒自知給不了幽蘭若幸福,加之對幽月動了心,所以暗自解除了和幽蘭若的婚約,還給她安排了更好的後路嗎?嫁給太子?將來的一國之母?讓太子來照顧他辜負的女子,以一世效忠為籌碼。確實沒有比這更好的安排了!
那麼,他置幽月於何地?置幽蘭若於何地?
幽蘭若閉眼,嘴角溢位一絲苦笑。
他情深若此,也冷情如斯。
“然後諾斕又和少傾表兄暗地達成協議,承諾將我送給少傾表兄?”幽蘭若微微苦澀的問出,或者已然肯定,這些男人,個個都將以愛她的名義,將她當作物品送來送去?
“你現在告訴我這些又想做什麼呢?覺得我知道了陸情軒對幽蘭若的處置,會大怒,與他大吵大鬧失和?讓今天這個堂拜不成親成不了?或者我顧忌諾斕以陸情軒背信為名對安王府發難,而選擇退縮?”
閉上眼睛的女子鳳冠霞帔,遺世靜好,方少傾微微恍神,他搖搖頭,隨後意識到幽蘭若閉著眼睛,根本看不到。
待想出聲否定,幽蘭若卻突然睜開眼睛,方少傾從她臉上清晰的看到了少有的堅定之色,她輕靈的聲音響起:“少傾表兄,不如我們來打個賭,賭我這一路,能不能平安走過,順利踏入安王府的大門。”
方少傾拂袖轉身,“你早已入魔,為了嫁給他,連自己都不管不顧,又怎麼會顧忌其它!”
望著方少傾離去的背影,幽蘭若心底輕嘆,他的一番話改變不了她義無反顧要嫁給陸情軒的心思,卻未必不能影響她今夜和陸情軒的洞房花燭。
陸情軒竟然,將她送給諾斕……
修禹自方少傾進來就一副看好戲的神色,漸漸的聽曉驚天之祕,心底開始不安,這麼丟人的事,讓人知曉,小姐不會殺人滅口吧?
瑕非的不安則單純許多,她憂心的望著幽蘭若勸道:“小姐,軒世子太不厚道,竟會這樣待您,讓您委屈,您為顧全大局強制壓抑,可不要太過鬱結,傷了肺腑。”
幽蘭若淡笑,回身望著鏡中鳳冠霞帔的新娘,搖頭道:“我歷盡艱辛,才讓他答應娶我,怎麼會因為一時意氣,不上臨門的花轎?”
而且,陸情軒在放棄她時,將她交付給別的男人,固然可恨,在她數次追逐的過程中,能幡然醒悟,可以不顧對諾斕的承諾,她有什麼理由不原諒他?
君子重信守諾,他為她背信,放棄的何止是原則,付出的何止是全副真心?什麼是最重要的,什麼是不重要的,她從來分得清,不會本末倒置,不分輕重。
鏡前的女子,脣畔綻開,笑靨,如花。
一個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時刻,是當新娘子的時候,此言果然不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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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下大結局,有些悵然,第一本書就這麼完結了,更多的是無奈。
未盡事宜,放在番外吧,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