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矢會社,處於大陸最東民風保守的東洛國人民或許很陌生,但是稍微在東陸十三國行走過的人,都很熟悉。
在東陸大地上,許多人對這個名字如雷貫耳。因為星矢會社,是東陸最大的商賈聯盟,也是唯一的商賈聯盟。星矢會社的掌舵人,傳聞是漠國商賈,他富有的家財,可以將整個東陸買十次。
而還有一個傳聞,在少數人中流傳。
眾所周知,當今東陸格局分五方十三國,各國涇渭分明,各制其下,互不侵犯,這是明面上的。據說在暗處,還有無數個看不見的地下勢力。而這些地下勢力,不論大小深淺,都與星矢會社有或多或少的關聯,或得過星矢會社的恩惠,或欠下人情。
星矢會社雖不至於能統管所有五方十三國的地下組織,但若有號令,估計也不會有誰能拒絕。那些散佈於天下的人情債一朝聚攏,所蘊含的力量真的是不可估量。
處於這樣的地位,星矢會社將手腳伸到東洛國的第一個據點,護衛怎麼會太弱?陸情軒以一己之力強悍對戰由十八名頂級護衛組成的戰陣,在幽蘭若到來之前,已經戰了兩日兩夜。
雖然幽蘭若及時趕到,沒有以比拼內力枯竭的早晚來決勝負,但是陸情軒也早已是元氣大傷了。
千重峰的後峰,不似前峰的平坦,這是一個微微凸起的小土坡,小土坡散亂的分佈著數塊方形巨石,許是當初建造宮殿時剩下的基石。陸情軒站在其中一塊巨石上,彷彿能感覺到巨石承受了萬千打磨,以最完美的姿態將履行最神聖的使命時,卻突遭遺棄的不甘和遺憾,還有隱隱的憤恨。
試問當你歷經數年雕琢,終於成器,亦尋得明主,卻被一朝棄之箱籠,理由是明主沒有可與之搭配的衣衫。又或者苦心孤詣數十載,終於學富五車,打算報效家國,突然有人說你所學一無所用。那種抱憾的悲愴,大抵不是太容易承受的東西。
陸情軒落足巨石的瞬間,便已迴轉身,透過重重宮殿建築,花木假山流水,從這個角度,陸情軒竟然可以清晰的看到呆立在廣場中的幽蘭若,看到幽蘭若靜立良久,一動不動,看到山風拂過她的髮絲,帶起美麗的弧度,看到她眼眶微微變紅,然後一滴淚水浸出,劃過臉頰的軌跡,彷彿經過漫長的時光,最後落下。
陸情軒看不到那滴淚水灑落的泥土,因為有太多花木遮擋,他伸出右手,攤平掌心,是承接的姿勢,最後,卻什麼也沒接到。
一瞬間,空落落的掌心變得更加空落落。他的心,因為有可容納世間萬物的寬廣,所以在看不見世間萬物時,顯得愈加空曠。
指尖似有云霧繚繞,因為他看著是如此朦朧的形態。陸情軒是身子顫了顫,退後三步才勉強穩住。
再抬頭,陸情軒眼睜睜看著幽蘭若轉身,決絕的往和他相反的方向大步離開,他終於閉眼,頎長的身軀直直往後躺倒。
他的身後,是懸空的懸崖。懸崖之下,雲霧蒸騰,翻滾不息,似萬年不變的劫難。
如果,真的是劫難,那就讓我,墜入,永不超生吧。
雪色錦衣的男子,張開雙臂,寬大的衣袖迎著逆風的浮力,和主人攤平在一個水平線上,從上方俯視,這似乎只是安詳的沉睡的少年。他愜意的躺著白雲之上,劍眉微皺,不過是嫌棄覆在身上的雲被太厚。
幽蘭若微微蹙眉,高空墜落的刺激似乎只是一瞬而已。
睜開眼睛,無力的看著捆在腰間的鞭繩,幽蘭若很想從腰間抽出一把軟劍將之斬斷。
可惜她不是陸情軒,沒有隨時隨地軟劍藏身的習慣,所以在想抽出軟劍的時候,也抽不出來。而且,金鱗捆仙索,也不是什麼劍都能砍斷的。
當然,最重要的是,如果這根繩子斷了,她將摔得粉身碎骨。
為了意氣,讓自己斷氣的事兒太傻,她可做不來。
“主子,您下次有驚人之舉可否提前說一聲,給點時間讓屬下等做好心理準備啊!”修堯將幽蘭若放下,猶自驚魂未定。
慢上一息,幽蘭若便可能香消玉殞,這驚魂,沒三兩天,是定不下的,修堯強忍著撫摸小心臟的衝動,幽怨的望著幽蘭若。
幽蘭若打了個哈欠,一邊向之前停在山下的馬車行去,一邊呵呵笑道:“我這正是考驗你們的應激能力啊!”聲線溫軟而嫵媚,絲毫看不出她是才受過情傷的女子。
修堯暗贊,伺候著幽蘭若上車歇息,退出車廂靠在一旁等待同伴從千重峰上下來。
千重峰說高不高,也就六七百丈,對於輕功絕頂之輩這點高度完全是小菜一碟,修堯忖度著,軒世子隻身一人,應該是藝高人膽大,獨身飛上去的,這樣的輕功,足以獨步天下。他們此次帶來的護衛,主要是擅長攻擊,至於輕功,加起來也及不上軒世子吧?
好在,他們沒有絕頂的輕功,卻有最頂尖的裝備。
嘖嘖看著同伴一一從千重峰降下,修堯再次對幽蘭若的未卜先知心悅誠服。
瑕非一甩套在身上的奇怪布條,其實說布條,遠比布條寬很多,有些像橫幅,不過到底是什麼東西她此刻是沒空研究的,將布條扔在地上,瑕非飛快的奔向馬車,“修堯大哥,小姐沒事吧?”
“沒事,睡得很好。”看修堯一臉氣定神閒,瑕非狐疑的爬進車廂,果然見到幽蘭若安穩的睡顏,這才微鬆了口氣。
掀開車簾看向修堯,一邊後怕的拍拍胸口,一邊跟他商量道:“修堯大哥,這些天一直趕路,小姐只怕早已累及,如今見了軒世子又受一番刺激,我們還是不要打擾讓她好好休息吧。”
修堯贊同的點點頭,“也好,九龍雲車是聚數百名家工匠打造,用料和技藝都是當今天下最頂級的,即便行於山路也如履平地,小姐儘可在車內安睡。只是我們該往哪個方向出發呢?小姐先前也未有吩咐。”
在修堯看來,剛滅了千重峰的門,在人家山腳下光明正大的休憩是絕不可取的。
瑕非明白他的顧慮,想了想,提議道:“要不回晟京?晟京城最近局勢不穩,最好還是由小姐回去親自坐鎮比較好。”
修堯贊同的點頭,這個想法和他不謀而合。議定後,一行人立即沿著來時的路啟程出發。
其實他們也沒多忌諱死者亡靈,或者漏網之魚尋仇滋擾,若如此,反而能將之一網打盡。只是,他們生怕幽蘭若一時興起,再來一次高空高空彈跳,他們的小心臟,承受不住。
盯著幽蘭若安靜的睡顏,瑕非微不可擦的嘆息一聲。就如此刻的行車,小姐用盡一切手段不惜任何代價改造身下臥具,只為能躺得更舒暢一點,但是命運總是儘可能的去殘酷,小姐能改造身下的馬車,卻改變不了車下的崎嶇道路。
縱然感覺不到顛簸,又要如何誆騙自己,行走的道路,暢通無阻?
命運啊,是誰都改變不了的。用看不見的姿態,奴役著天地萬物。
瑕非嘆息完,在車內儲物格里找出兩張簾子,懸掛在車廂兩側遮擋日光。幽蘭若睡覺時不喜強光。此時日落西山的最後一幕,天際流雲染光,緞織成霞,絕豔而唯美,但若是睡覺,這一刻的光,又怎麼會被喜歡呢?
隊伍行了不過一個時辰,天幕徹底沉下,一行人找了棲息的大樹,稍作休整,分配輪流值守,修堯忘了眼車廂,決定還是不喚醒幽蘭若,對瑕非道:“小姐估計明天早上才會醒,你就在車廂內陪她吧。”
“嗯。”瑕非點點頭,值夜的事兒,她確實插不上手。
只是,第二日從清晨一直到正午,修堯先是過兩刻鐘望一眼車廂,後來變成過一刻鐘望兩眼車廂,到一刻鐘望了三眼的時候,修堯終於忍不住出聲詢問,“瑕非,小姐睡了快一日一夜,真的沒事嗎?”
瑕非揭開簾子露出個小腦袋,肯定道:“小姐睡得很香,嘴角偶爾還微微上翹,看來是夢到開心的事兒捨不得醒呢。”
修堯眉梢微微糾結,女人,真是看不懂,明明才被男人甩了,能安眠已是神奇,還能做美夢。
瑕非細心的整理好車簾,避免冷風吹進來,一回頭,正對上幽蘭若惺忪的睡眼微睜,詫異道:“小姐,您醒了?”
幽蘭若眯了眯眼睛,揭開厚布窗簾,一縷強光瞬間從車窗照射進來,刺的眼角生疼。
幽蘭若呆呆的望著車外倒退的花木鳥獸,大腦有一瞬間的停滯,一隻膽大的山雀落在車廂上,不知死活的嘰嘰喳喳,修堯的金鱗捆仙索捲起一道風,正要飛襲過來,幽蘭若突然揚聲道:“停車!”
車外駕車的侍衛應聲而停,修堯一夾馬腹,驅馬到車前,驚喜的望著車廂,“小姐,您終於醒了!”
幽蘭若視線停在落於車窗的山雀,靜靜的盯著。她沒有回答修堯的廢話,只是盯著山雀的眼睛,漸漸變得空洞。
“我們,一直在行車?”幽蘭若的聲音有一絲顫抖,眸底,甚至染上了一種叫恐懼的東西。
瑕非微愣,不曉得小姐這是怎麼了,但還是下意識的點點頭。
幽蘭若突然閉眼,聲音顫抖得更加厲害,她哆嗦著脣艱難吐出一句話:“回千重峰,立刻!”
這道命令一下,瑕非修堯還有一干護衛皆是心頭惴惴,他們的小姐素來是雲淡風輕姿態優雅,即便被心愛之人再三拋棄,也未有一分焦灼失態,而此刻,他們沒有得到她的許可便往回京的方向行進,她竟然暴怒至此……
行車不過一個時辰,夜幕便徹底籠罩,但沒有人說停下休息,因為幽蘭若的雙目睜大,死死的望著千重峰的方向,一眨不眨。
睜了一夜,幽蘭若眼睛微微痠疼,在晨曦第一道清光灑下時,他們終於再次回到千重峰下,馬車還未停穩,幽蘭若便急急跳下,下令道:“所有人,立刻沿著千重峰山腳下搜尋三里之內的可疑痕跡。”
修堯一驚,所有人?那小姐的安危呢?在這荒山野嶺?
在幽蘭若凌厲的眸光逼視下,修堯帶著三隊護衛執行她詭異莫名的命令,終於在日影西移的第二刻鐘,發現了千重峰三里內的唯一一處可疑痕跡——千重峰後崖下,看似大型野獸出沒撕咬搏鬥後,留下的數灘血跡。
修堯將草叢中發現的玉佩遞給幽蘭若,語音中是深深的自責和不忍:“小姐,並沒有找到殘肢斷臂,從另一個角度來想,也許是好訊息。”
怔怔的看著紫龍嘯天珮,幽蘭若只覺得頭暈目眩,一時站立不穩。瑕非眼疾手快的扶住她,“小姐,一塊玉佩和一點血跡而已,軒世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會有事的。”
幽蘭若突然閉眼,那一年陡然聽說他在大荒原被困生死陣,生死未卜,她深恨自己力量太弱,無法救他於危難。所以她不惜一切的發展地下勢力。到如今,她以為她已經很強大,原來還是隻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在眼前遇害嗎?
她怎麼會強大?還是一直以來的驕傲自滿?
如果真的強大,怎麼會特特的趕來滅掉星矢會社在東洛的總部將之扼殺在尚未萌芽時?即便歌無歡親來又如何,她便與他在東洛國土上拉開戰爭,正面一戰,又有何懼?
如果真的強大,她怎麼會容忍陸情軒一而再再而三的放棄她?他放棄她,若她痛苦,他的痛苦就是她的十倍。她阻止不得,便只能讓自己少痛苦一點,告訴自己,其實陸情軒真的很瀟灑很瀟灑,不會為她心痛的。
如果真的強大,他們早已相依相偎,相攜紅塵,哪裡還有這麼多的艱難坎坷?
這一刻,幽蘭若真真切切的體會到什麼叫肝膽俱裂!
“歌無歡,如果陸情軒有什麼不測,我幽蘭若,定要踏平你的星矢會社,讓你們,所有人給他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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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龍:雖然很想放個技能讓若若和陸陸大團圓,但是遊戲規則說不能開掛。
小佩:……(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