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處青山前後皆無人家,卻不知陸情軒是何時登船的。此時但見他靜立在桅杆頂端,衣袂飄飄,仿若從天而降的謫仙。
謫仙譏諷腳下凡人後,並未看向他們,他平視這前方,視線落在遠處江頭,又或是虛空。
仰望半刻,幽蘭若渾然不覺脖子不適,注視著星夜下凌然獨立的少年,巧笑溢位,“好巧!”
玉小花早就移開了目光,這個在擂臺上差點要了他性命的男子他一眼即認出,可沒什麼好感,眼下又瞧見幽蘭若這幅痴迷神色,頓時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
這小丫頭片子畢竟太嫩了,他可不會為個女人痴迷至此。
“喂,朋友,漏液摸上別人的船,這可不是君子所為,閣下此番卻不知意欲何為啊?”玉小花仰頭看向陸情軒大叫道。
只聽一聲冷哼響起,幽蘭若與玉小花只感覺眼前一花,陸情軒已飛身落到甲板上,立在二人對面的船頭。
陸情軒瞥了眼玉小花,冷笑道:“呵,我還不知這竟然是別人的船!”又看向幽蘭若,諷刺道:“不巧,若真巧,豈會打擾二位漏液酌酒觀江好興致?真是慚愧得很!”
也不知他這慚愧說的是誰。
幽蘭若失笑,陸情軒這幅模樣,是吃醋嗎?
側身看向玉小花,幽蘭若解釋道:“他說的不錯,我和他不算別人,別說漏液摸上我的船,就是摸上我的床,我也是不會責怪的。”
玉小花猛地跳開一步,這幽小姐言語之豪爽,確非常人能招架,訕笑一聲,“哦,那是在下莽撞了,陸公子,在下失禮。”
幽蘭若與陸情軒的糾纏,這些日子玉小花早已知曉清楚,這個男人的身份,自然也就不言而喻。
見幽蘭若說得不像話,陸情軒凌厲的瞪了她一眼,只是這一眼落在幽蘭若眼裡,卻是情意綿綿,纏綿無限。
笑意盈滿眸中,幽蘭若笑得嫣然,“我先去整理床鋪等你大駕哦!”說著飄然走進船艙,踏入船艙時還不忘回眸一眼,“船上的空房間確然挺多,不過就數我住的最豪華最舒適,其他都不是人能住的,會辱沒你的身份,若去其他房間,還不若呆在甲板上舒坦。”
聽見那句“不是人住的”,玉小花狠狠的顫抖了一下,牙齒咬的格格作響,心道:“幽蘭若算你狠!見色忘友,看在你情路坎坷的份上,老子先不跟你計較!”
陸情軒轉身,視線放空,夜色中的江天,一片朦朧,並無可入眼的景緻。他似乎並沒有踏入船艙的興致。
玉小花恨恨兩眼,終究沒有勇氣去招惹這個武功和脾氣都深不可測的男子,幽蘭若得他三分眷顧尚且諸般無情,他惹了這個人,不是自尋死路嗎?轉身回了船艙。
甲板上頓時只留下陸情軒一人,身後一張小几,兩張矮凳,幾壺清酒,幾個杯子。陸情軒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眸中的朦朧,比之夜色下的江天更加深邃。
幽蘭若回房,鋪好床被,暖好被窩,直等得睡過去也未等得陸情軒的大駕。次日醒轉,身旁亦是冰冷,心下一陣若有如無的失望。雖是意料之中,情不自禁生出的期待落空,也不是很好受。
悵然走出船艙,卻見陸情軒仍然立在船頭,昨夜的位子。
幽蘭若不禁皺眉,難道他果然沒進去休息,在這裡立了一夜?他都昭告了這艘船不是外人的,還聽她胡言嗎?倏地,幽蘭若胸腔中升騰一股怒氣。
“跟我回京吧。”
幽蘭若的怒氣還未發作,聽見腳步聲的陸情軒突然轉身,平靜的看著幽蘭若,平靜的語氣,平靜的述說。
“你說什麼?”幽蘭若不敢置信,眸底隱約跳躍著一絲閃耀。
“跟我回京。”陸情軒重複道,去掉一個字尾,語聲淡然如初。
脣角不自覺溢位歡愉的笑,幽蘭若心底的怒氣一掃而空,幾步衝動船頭,飛撲進陸情軒的懷中,“我就知道,你是捨不得我的!現在終於想通透了吧?”
“嗯。”清淡如雲的嗓音,陸情軒的迴應。
只是在幽蘭若看不見的背後,陸情軒深邃的眸底閃過的一抹陰鬱,快如閃電,轉瞬即逝。
“我舍不下你,讓你一個人江上漂泊,看著,我心底難過。”淡然的嗓音中帶了幾分飄渺。
幽蘭若整顆心都柔軟下來。
早膳過後,幽蘭若果斷的找到玉小花,趕人之語說的暢快淋漓,讓玉小花不覺對其中的客氣委婉不恥一回,再罵了數句“見色忘義小婦人”,倒是乾脆的下了船,臨別道:“他日成親時記著我一杯喜酒,不管在哪裡,我必定親來恭賀。後會有期。”
尋了下一個小鎮,將玉小花送下船,幽蘭若當即命人轉舵楊帆,一路逆水而上。不消幾日,便來到臨水灣。這處港口正是清江距離晟京城最近的港口。
幽蘭若微有不捨。這幾日陸情軒雖然還是冷著一張臉,但態度已經柔軟了不少。
“陸情軒,我們能不嫩遲些時候再回京?”幽蘭若好聲氣的商量道。
陸情軒拉過她的手,溫聲道:“你喜歡遊山玩水,以後我再陪你來。眼下新年將近,可以歸家卻滯留在外,終歸不妥。”
其實節不節的,又有什麼要緊?有人一起過,才叫節日。這些年幽府新年前後忙碌無暇,正是幽蘭若放風的時候。數個新年,她都是在外過的。
“嗯,你說得對。”幽蘭若乖巧的任陸情軒拉著下船登陸。
臨水灣是一個小港口,周圍並無大城市,櫻花在小鎮上僱了一輛馬車,便告辭離去。留下二人世界與幽蘭若和陸情軒纏綿。
陸地行車總不比水上行舟舒坦,但有陸情軒在身側,幽蘭若心中的怨氣倒也不多。只是這一切,讓她感覺有些不真實。其實她劈斬的荊棘已不算少,也許是太過重視,她仍然覺得陸情軒的情意,失而復得得太過容易。
離晟京城不過百餘里,陸情軒倒不急著趕路了,途徑小市鎮選了家客棧打算歇息一日,明日再歸京。
時下已經臘月二十六,處處張燈結綵,昭示著人們對新年的熱切,除舊迎新的歡愉。
望著簷下紅燈籠呆怔了一陣,幽蘭若起身出門向隔壁走去。這也是為何她會覺得不真實的原因之一,陸情軒不肯再和她同塌而眠,任她連日撒嬌耍賴,裝痴扮嗔,在他身上全無用處。
“咚咚咚。”幽蘭若立定敲門。
“誰?”房中傳出一道詢問,聲音中微透著疲憊。幽蘭若愣了一下,方回道:“我……”
話音未落,木門從內拉開,淡淡的燈光下,陸情軒一身淡然,“這麼晚還沒睡,有事嗎?”
“沒有,”幽蘭若搖搖頭,旋即又點頭,“有。”
“那進來說吧。”陸情軒轉身,幽蘭若跟著踏進屋裡,隨手將門關緊。
走近內室,陸情軒倚靠在床頭,目光淡淡的看向幽蘭若,她這才發現陸情軒的面色竟有一絲蒼白,目光不由凝住,沉默的盯著他。
陸情軒撇開視線,嗓音清淡:“有什麼事你說吧。”
幽蘭若卻未立即回答,她再細看了一陣他的臉色,方悽聲道:“陸情軒,我都跟你回來了,你還不是不肯跟我說實話嗎?你忍心騙我,卻吝嗇多下一點功夫,把戲做得足一點嗎?還是我再也不值得你多花心思,你看著我這樣輕易上當是不是很好笑呢?”
陸情軒眸光微眯,微弱燭光下的女子在閃爍燈影下異常堅定。他神色如常,依舊是淺淺淡淡的口氣,“蘭若,你想多了。”
“呵,”幽蘭若笑笑,心底是苦澀的味道,早知愛一個人是如此艱難的,“陸情軒,我為你的真心感動,對你付諸真心,你就是這樣糟蹋我的一片情意?”幽蘭若似不能自已,笑聲響在深夜,莫名的讓人覺得淒涼。
“當初,你說護我,我知道我是不該相信的,因為你那般明確的告訴我,我在你心中,永遠只能是第二。你心心念唸的,是你的國家,你的祖宗,和他們賦予你的使命。可我還是相信了。我以為,我們的情意並不妨礙你堅守的那些東西。我以為,我還可以和你站在同一戰線。”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為了皇室,神祕莫測的安王府世子,陸情軒,你,僅僅是捕風捉影,便將我判刑!即便是尋常犯人,也容辯駁吧?連審判也略過,這就是你陸家的作風?你對我的那些情意,難道可以成為你待我嚴苛理由?哈哈!”幽蘭若大笑,似乎想將胸中積壓的所有鬱氣散盡。連同那些愛意。
陸情軒神色微動,冷冷道:“審判?依著幽小姐巧言令色,顛倒黑白的本領,又有誰有本事能審判得了你?”
呵!一旦心悅不在,那些曾經被寬容的過失翻出來全成了罪不可赦!幽蘭若目光轉冷,剛欲開口,卻聞外間傳來一聲高喊。
“世子,皇城有變,請速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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