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貓逼急了也上樹,狗逼急了能跳牆。面對父母的再三逼問,愛丹終於豁出去了:即使明天上延安府的花轎,今天也要把心中的話吐出來。就擦乾眼淚對父母說:“爸,媽,我有一言,不知當說不當說?”
“在父母面前,有什麼不當說的?”楊福來說。
“那我就說了。”
“說吧閨女。”
“要是說的不中聽,你們可要擔待,要是說的中聽,你們——”
“我和你媽就按你的來。”楊福來快人快語,他滿以為女兒被他們的勸說動了心,正一步步朝他們鋪排的路上走呢!
“一言為定!”
“那還開玩笑?”楊福來說。
“那咱們拉鉤。”說著,就伸出了嬌嫩的小手。
改樣笑笑說:“看我娃,還不實信爸媽?來,拉就拉,有什麼大不了的!”說完就像和兒時的愛丹拉鉤那樣,和十六歲的愛丹輕鬆地拉了鉤。
楊福來想了想,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也和女兒拉了鉤。
“爸,媽,要讓我嫁人,我寧可嫁與白家三,三……”話沒說完,人就窘到那裡,不敢抬頭正視父母。
“啊!?”楊福來和改樣幾乎同時驚叫道。
“你想說的該不是白家三少爺?”楊福來乾脆把女兒的話挑明。
“怪不道東說東不成,西說西不就,原來你的小心眼在永和關那裡呢!”改樣也恍然大悟。
對女兒的直率,楊福來和改樣都感到唐突和意外,他們想不到女兒作了這樣大膽的選擇。按理說,愛丹的想法不能說不好,可是白家財大氣粗,是永和關和延水關兩關的首富,他楊福來只不過是人家鍋蓋上溢位來的米顆子,他高攀得上嗎?再說,三少爺小小年紀已經考中秀才,以他的天賦,舉人、進士指日可待,到那時門當戶對、攀高結貴的人家有的是,哪輪得上他楊家呢?還有,三少爺救了愛丹,白家分文酬謝不取,楊家就來個嫁女報恩,還不讓白家小看咱骨頭賤?自小嬌養慣了的愛丹,在人家屋簷下能有好日子過嗎?還有……
楊福來想來想去,可行的理由只有一條,不行的理由不止三條五條,寧可在別的方面做出讓步,也不能讓女兒往火坑裡
跳——他把攀高或就低的婚姻比作火坑,只有門當戶對才是旱澇保收的理想姻緣。
雖說改樣掌管著楊家的鑰匙,因為缺少主見,一向看男人的眼色行事,真正意義上的掌櫃還是楊福來。她想說什麼,又怕說不到地方,嘴脣略微張了張,卻沒有出聲。便用乞求的眼神看著自己的男人,楊福來並沒有理她。對著愛丹說:“你的想法不能說不對,就是眼光有點高,依爸爸的意思不合適。”
愛丹一聽就急了:“哪裡不合適?”
楊福來把剛才想到的一五一十倒了出來,臨末,又重重地撂了一句:“儘想沒子亂彈的事。你知道人家說下了沒有?即便沒有說下,你知道人家——”說到這裡,來了個急剎車,把“能不能看上你”給壓在肚裡,算是給愛丹留了面子。
改樣一聽,覺得在理,怎麼她就沒想到。便接著說:“爸爸說的對著哩。人常說,人心隔肚皮,你想東來他想西。我娃就別胡思亂想了,還是想點實在的。依我看,延安府的下家就不賴。”
愛丹坦坦蕩蕩地說:“事到如今,我就把話挑明瞭吧。三少爺人品好,我願意……”
“你願意?你曉得人家願意不願意?世道不行了,連女娃也狂了,這樣的話也敢出口!”楊福來氣咻咻地說。
改樣見男人火了,怕父女反目,舉家不快。趕忙出來圓場道:“我和你爸爸雖然不識幾個字,可我娃是知書識禮的。你應該曉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說甚哩麼?我們和你商議,是抬舉你,不是由你擺佈。再說了,三少爺救你一命,咱楊家自然要報恩,可不一定要用人去報恩。你爸爸說的有道理,聽爸爸的話,啊!”
“媽媽,我說話直來直去,心裡想甚,口裡就說甚,你們還不知道你們的女兒?不過,說這話不光是為了報恩,也是一種緣分。行與不行自然是父母說了算。你們口口聲聲說疼我,這種時候就不疼了?”說罷,就趴在炕上矇頭哭了。
這一哭,哭亂了改樣的心。她把愛丹摟在懷裡,不知說什麼好。楊福來也心煩意亂,一想起愛丹的身世,一想起他牽腸掛肚的果子紅,就不忍心相逼。緩了緩氣頭說:“好,好,咱誰也不說了,把這事先放一放。”說著,就不耐煩地下炕要走。
愛丹聽見爸爸下了炕,一骨碌爬起來,拉住爸爸的衣襟,說:“爸爸,先別走嘛,既然話說到這個
份上,咱就說成個樣子。爸爸媽媽,你們疼了女兒一場,女兒心裡不是不知情,如果你們還疼我,就聽我一回。打發人去白家探探三少爺的口氣,如果真像你們說的那樣,是我一相情願,我二話不說,任憑擺調。如果連這點情面也不給,那我從黃河裡撿了一條命,就把這條命歸了黃河好了!”
話說得乾巴利索,倒叫父母親嚇了一跳。改樣聽說,當時心就酥了,人也軟了。楊福來不覺害了怕,話也柔了:“自古男求女家,還沒有見過女求男家。是你長得醜嫁不出去,還是我們家門風不好沒人敢要?反正我想不明白。既然你這樣固執,我們也沒辦法。只要你心裡能過得去,我就抹上老臉不要去求人家一回。”
楊福來說不來心裡有多委屈,真想背轉女兒哭上一場。
延安府那戶人家,等不上楊家的回話,又厚禮聘得名媒胡能能登門說合。愛丹聽說,胡能能有三寸不爛之舌,萬一爸爸經不住人家誆哄,把她許給延安府的人家可咋辦?因此急得團團轉。使女排排則抿嘴暗笑。愛丹說:“人家都快急死了,你不管就是了,還幸災樂禍,心眼不好。”
排排說:“常誇您既有肚才,又有口才,這個時候你就沒‘才’了?”
“快別笑話人了,要是擱在你身上,恐怕還不如我哩!”
“不見得吧?要是我有法咋辦?”
“咋辦?讓我爸爸放你走,會你的小親親去。”
“小姐盡耍笑人哩!”
“快說,媒人還等著回話呢。”
排排把嘴湊到愛丹耳旁,如此這般地說了一番。愛丹先是高興,接著又疑惑:“能行?”
“這叫損招。行與不行,也只有這樣了。”
事情緊急,愛丹也顧不上許多,一頭闖進爸媽的窯裡。一個約莫有四十來歲的婆姨當炕坐著,邊嗑瓜子邊搖頭晃腦地說話。她油頭粉面,紅綢衫,綠裙子,花布鞋。人常說,三十不紅,四十不綠,這婆姨既紅又綠,三分**,七分俗氣,想必就是延安府來的胡媒婆。來不及問候,等不上請安,愛丹就衝著胡媒婆說:“姨姨,想必您是來提親的吧?”
胡媒婆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潑辣、如此莽撞的女娃,眼睛瞪得賊圓,應了聲:“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