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告別
昇平客棧外的竹林。如兒與妖兵一戰後，明明沒有受傷，卻時常覺得身體冰冷，心神不寧。就連來竹林子裡走走，都得披上外衣，才不覺心中發冷。
那場帶有靈力的大火毀了一切。大家拼命逃離，雖無傷一人性命，但是，楊花歌社卻毀了。他們的家，就這樣變成了殘垣灰燼。
歌社中的樂師除重傷的轉移到醫館，餘者都在客棧等著，等疏嵐社主回來。
就連社中的小丫頭們，廚子們和小夥計都不願就這樣離開……他們都說，只要社主回來，一切都還會跟從前一樣的。
可是都過去十多天了……社主還是沒有任何音信。他到底去了哪裡？顰顰姐姐還說，等社主拿定主意，大家便一齊籌錢，重建歌社。
如兒倚著一棵翠竹站著，薰風颯颯，兩行清淚也跟著簌簌落下。
為何會有這種感覺……好像社主他，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如兒背靠著竹子，慢慢蹲了下去。她無暇去拭淚，漫天竹葉片片零落，如下雨般，模糊了她的視線……
去年的中秋燈會。煙花爛漫，彩燈迷離。如兒不記得她是怎麼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最終甩開小恆他們，追上了疏嵐和若晴。
一對白衣映著彩色燈火，在暗色湧動的人群中格外明顯。她悄悄跟在他們後面。街上人多，沿街叫賣聲，小孩子們的追鬧聲，焰火鞭炮聲響融成一片，他們，應該不會發現她吧。
如兒小心翼翼將雙手交握，抱在胸前，捕捉著疏嵐偶爾轉過來的側臉。
他在微笑啊。如兒心撲騰撲騰跳著，大朵繽紛的焰火綻放的夜空下，疏嵐的笑容是那麼迷人，彷彿隨著他的笑容，整個世界都在向如兒展顏。
但是，疏嵐只有對若晴才會露出這樣的笑容。他和若晴一路走著，一路笑著，不知在說什麼。如兒根本無法聽清，卻見他們開心得不得了。
如兒小小的身軀被那些高大的人擠來擠去。其實若晴生得也極柔弱，只是有疏嵐社主與她並肩而行，她好像很安全，笑得那般優雅，一根手指不時繞弄著耳邊垂下的髮辮，指著天上焰火仰望它們的時候，那麼無邪可愛。
如兒跟著他們，走了很久很久。街邊煮開一鍋又一鍋的湯圓，白白胖胖的圓子在水中擠擠挨挨，甜香誘人，她也無心去看；一群又一群小孩子揮舞著焰火棒，提著花燈從她身邊跑過，笑聲傳得很遠很遠；一個又一個閃爍的焰火在頭頂升起又安然墜落，寂寞的，好像只有她一個人
她低頭走著，卻發現自己身邊的聲音都消失了。抬頭看去，自己竟然已走到了城郊。疏嵐若晴就在她前面不遠處，而她身前再無任何阻擋。
如兒急忙低頭走到一邊，躲在一棵樹後。遠遠的，疏嵐和若晴走到河邊，坐了下來。
溪流清馨，遠隔塵囂。清朗的夜空中繁星似塵，秋蟬時鳴。那一對繾綣白衣，明如月光，好似神仙眷侶。
如兒背過身去，兩手抬起正要捂住耳朵，卻又放下。
她聽著他們兩人的談話：
“若晴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安靜麼？”
“嗯。其實，安靜，熱鬧，我都喜歡……都很好的。”
“你……現在冷麼？”
“我不冷。疏嵐公子，謝謝你陪我一起來賞燈，看星星……謝謝……”
“能陪伴若晴，我心裡也很是愉悅。亦兄想是還在歌社中大醉，他不能前來，這一番賞玩想是少了很多樂趣吧。”
“哦……沒有。有疏嵐公子陪著，我是很開心的……”
“……若晴……可還記得那夜，在慈濟醫館，我所說過的話？”
“我……還記得。”
“那此時，可願疏嵐再為你吹奏一曲？”
如兒終於忍不住。待她回頭時，疏嵐已經拿出了笛子。
“如果這一生一世……我都能在若晴身邊，時時吹奏這曲子，若晴……會願意聽麼？”
長久的沉默。夜空上，碎銀子般的流星劃過一顆，又是一顆。
“我……”若晴轉臉去看疏嵐，卻只看了一眼便低下頭去，“只要疏嵐公子願意吹奏……若晴，願意聽下去……聽多少個夜晚，都不會膩的……”
輪迴曲聲中，浩繁的星空，澄澈的秋水，輕鳴的秋蟬，都化作一片空白。
刺眼的空白中。連若晴的身影都已不在。只有疏嵐一人盤膝而坐，手撫古琴。
如兒靜靜看著他，只覺他的影子像夢一般，一旦觸碰，便會化為破碎……
如兒，原諒我，不能來辭別了。
我雖走得突然，但相信你能明白，即使沒有仙軍先至，妖兵後襲，即使沒有與血魂姬一戰，我長期以來以藥物維持的身體，也到了該消散的時候。
不過，我將用僅剩的靈力綁縛自己魂魄不散，去尋找若晴那已散的魂魄，甚至被血魂姬扣去的那一魂，也早晚有一天，要討回來。
作為師父，我只能陪你走到這裡。我早說過，一直在尋找如兒這樣的人，繼承我傾注畢生心血的琴譜，將楊花歌社維持下去。
我相信以如兒只能，定會比師父做得更好。只有兩件事要交代你：其一，切不可再彈華音，自損元神，終將受害，到時悔之晚矣；
其二，在青瓊山吞服紫陌清風丹一事，為師無力阻止，深感自責。你定要去漪淪山求醫，不惜以化功為代價，定要解藥之毒性。否則，師父魂靈難安，下一世，也難得安生。
種種囑咐，言盡於此。望如兒，好自珍重。
琴聲戛然停止。疏嵐一雙玉手緩緩抬起，又安靜得，落在了琴絃之上……
“不——！”
一陣暈眩。身子幾乎倒下時，幾雙手同時伸過來，將自己攙住了。如兒勉力抬起頭，她睜著眼睛，視野中的黑暗慢慢消退，露出了幾張模糊的面孔。
小恆，緋雪姐姐，丞焰少爺，他們在這兒……
那這裡是……如兒環視四周，發現自己坐在客棧房間的**。原來剛才那一切，只是夢罷了。
她正要舒一口氣，卻在低頭的同時，搖搖欲墜的心再次跌入谷底。
一封手札，放在自己展開的手帕上，藏藍色的封面上，不著
一字。
她伸過手去，輕輕撥開手札。白手帕上並無任何花樣，只有一個小小的“嵐”字，輕描淡寫，彷彿雲霧般，也會隨風散去……
她雙手捧起那本手札，緊緊抱在懷中。
眼睛疼得流不出淚來。原來這一切，都是真的。
“我們在竹林裡發現你的時候，你緊緊抱著這個，暈倒在地，臉上，還掛著淚痕……”小恆擔心得問道，“發生什麼事了麼？這個……又是什麼？”
丞焰拍拍小恆的肩膀，示意他隨他出來。
門外。天亦站在廊上，他已經知道，手札徹底解封，絕世琴譜已經託付給選定的傳人，疏嵐他已經……
越來越多的故人在離去。敵人，親人，朋友。
去往幽冥地府的日子，也艱難得一天天逼近。
已經夠了……該回歸的人，應該回來了。也再不要有任何人離開。
“她怎麼樣？”廊上只剩緋雪與天亦時，天亦方才問道。
“只能讓她一個人，慢慢靜下來。”緋雪低下頭去，“疏嵐和若晴的事……先不要讓大家知道。”
“嗯。”
已經不知是幾夜沒有閤眼了。在黑夜裡，緋雪總是看到疏嵐在漫天大雪中彈琴，仍是那訣桑妖琴。他彈著彈著，嘴角不斷滲出鮮血，最終整個身體，就如雪煙般在風中飄散而去……
是醒著的夢靨。是所有人的夢靨。飄入如雲戰陣，以琴退敵，笑對妖琴反噬之力的疏嵐；楊花颯沓，琴曲動天，丰神如玉的疏嵐；連最後一面都未能見到，彷彿還在大家身邊的疏嵐……
好像全世界的琴聲笛聲都跟著死去了。一旦想到疏嵐已經不在的實施，緋雪的眼淚便忍不住湧上來。無法流下，便冰冷地在體內輪迴不盡，痛苦不息。
第145節??第八十三章 告別
昇平客棧外的竹林。如兒與妖兵一戰後，明明沒有受傷，卻時常覺得身體冰冷，心神不寧。就連來竹林子裡走走，都得披上外衣，才不覺心中發冷。
那場帶有靈力的大火毀了一切。大家拼命逃離，雖無傷一人性命，但是，楊花歌社卻毀了。他們的家，就這樣變成了殘垣灰燼。
歌社中的樂師除重傷的轉移到醫館，餘者都在客棧等著，等疏嵐社主回來。
就連社中的小丫頭們，廚子們和小夥計都不願就這樣離開……他們都說，只要社主回來，一切都還會跟從前一樣的。
可是都過去十多天了……社主還是沒有任何音信。他到底去了哪裡？顰顰姐姐還說，等社主拿定主意，大家便一齊籌錢，重建歌社。
如兒倚著一棵翠竹站著，薰風颯颯，兩行清淚也跟著簌簌落下。
為何會有這種感覺……好像社主他，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如兒背靠著竹子，慢慢蹲了下去。她無暇去拭淚，漫天竹葉片片零落，如下雨般，模糊了她的視線……
去年的中秋燈會。煙花爛漫，彩燈迷離。如兒不記得她是怎麼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最終甩開小恆他們，追上了疏嵐和若晴。
一對白衣映著彩色燈火，在暗色湧動的人群中格外明顯。她悄悄跟在他們後面。街上人多，沿街叫賣聲，小孩子們的追鬧聲，焰火鞭炮聲響融成一片，他們，應該不會發現她吧。
如兒小心翼翼將雙手交握，抱在胸前，捕捉著疏嵐偶爾轉過來的側臉。
他在微笑啊。如兒心撲騰撲騰跳著，大朵繽紛的焰火綻放的夜空下，疏嵐的笑容是那麼迷人，彷彿隨著他的笑容，整個世界都在向如兒展顏。
但是，疏嵐只有對若晴才會露出這樣的笑容。他和若晴一路走著，一路笑著，不知在說什麼。如兒根本無法聽清，卻見他們開心得不得了。
如兒小小的身軀被那些高大的人擠來擠去。其實若晴生得也極柔弱，只是有疏嵐社主與她並肩而行，她好像很安全，笑得那般優雅，一根手指不時繞弄著耳邊垂下的髮辮，指著天上焰火仰望它們的時候，那麼無邪可愛。
如兒跟著他們，走了很久很久。街邊煮開一鍋又一鍋的湯圓，白白胖胖的圓子在水中擠擠挨挨，甜香誘人，她也無心去看；一群又一群小孩子揮舞著焰火棒，提著花燈從她身邊跑過，笑聲傳得很遠很遠；一個又一個閃爍的焰火在頭頂升起又安然墜落，寂寞的，好像只有她一個人
她低頭走著，卻發現自己身邊的聲音都消失了。抬頭看去，自己竟然已走到了城郊。疏嵐若晴就在她前面不遠處，而她身前再無任何阻擋。
如兒急忙低頭走到一邊，躲在一棵樹後。遠遠的，疏嵐和若晴走到河邊，坐了下來。
溪流清馨，遠隔塵囂。清朗的夜空中繁星似塵，秋蟬時鳴。那一對繾綣白衣，明如月光，好似神仙眷侶。
如兒背過身去，兩手抬起正要捂住耳朵，卻又放下。
她聽著他們兩人的談話：
“若晴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安靜麼？”
“嗯。其實，安靜，熱鬧，我都喜歡……都很好的。”
“你……現在冷麼？”
“我不冷。疏嵐公子，謝謝你陪我一起來賞燈，看星星……謝謝……”
“能陪伴若晴，我心裡也很是愉悅。亦兄想是還在歌社中大醉，他不能前來，這一番賞玩想是少了很多樂趣吧。”
“哦……沒有。有疏嵐公子陪著，我是很開心的……”
“……若晴……可還記得那夜，在慈濟醫館，我所說過的話？”
“我……還記得。”
“那此時，可願疏嵐再為你吹奏一曲？”
如兒終於忍不住。待她回頭時，疏嵐已經拿出了笛子。
“如果這一生一世……我都能在若晴身邊，時時吹奏這曲子，若晴……會願意聽麼？”
長久的沉默。夜空上，碎銀子般的流星劃過一顆，又是一顆。
“我……”若晴轉臉去看疏嵐，卻只看了一眼便低下頭去，“只要疏嵐公子願意吹奏……若晴，願意聽下去……聽多少個夜晚，都不會膩的……”
輪迴曲聲中，浩繁的星空，澄澈的秋水，輕鳴的秋蟬，都化作一片空白。
刺眼的空白中。連若晴的身影都已不在。只有疏嵐一人盤膝而坐，手撫古琴。
如兒靜靜看著他，只覺他的影子像夢一般，一旦觸碰，便會化為破碎……
如兒，原諒我，不能來辭別了。
我雖走得突然，但相信你能明白，即使沒有仙軍先至，妖兵後襲，即使沒有與血魂姬一戰，我長期以來以藥物維持的身體，也到了該消散的時候。
不過，我將用僅剩的靈力綁縛自己魂魄不散，去尋找若晴那已散的魂魄，甚至被血魂姬扣去的那一魂，也早晚有一天，要討回來。
作為師父，我只能陪你走到這裡。我早說過，一直在尋找如兒這樣的人，繼承我傾注畢生心血的琴譜，將楊花歌社維持下去。
我相信以如兒只能，定會比師父做得更好。只有兩件事要交代你：其一，切不可再彈華音，自損元神，終將受害，到時悔之晚矣；
其二，在青瓊山吞服紫陌清風丹一事，為師無力阻止，深感自責。你定要去漪淪山求醫，不惜以化功為代價，定要解藥之毒性。否則，師父魂靈難安，下一世，也難得安生。
種種囑咐，言盡於此。望如兒，好自珍重。
琴聲戛然停止。疏嵐一雙玉手緩緩抬起，又安靜得，落在了琴絃之上……
“不——！”
一陣暈眩。身子幾乎倒下時，幾雙手同時伸過來，將自己攙住了。如兒勉力抬起頭，她睜著眼睛，視野中的黑暗慢慢消退，露出了幾張模糊的面孔。
小恆，緋雪姐姐，丞焰少爺，他們在這兒……
那這裡是……如兒環視四周，發現自己坐在客棧房間的**。原來剛才那一切，只是夢罷了。
她正要舒一口氣，卻在低頭的同時，搖搖欲墜的心再次跌入谷底。
一封手札，放在自己展開的手帕上，藏藍色的封面上，不著
一字。
她伸過手去，輕輕撥開手札。白手帕上並無任何花樣，只有一個小小的“嵐”字，輕描淡寫，彷彿雲霧般，也會隨風散去……
她雙手捧起那本手札，緊緊抱在懷中。
眼睛疼得流不出淚來。原來這一切，都是真的。
“我們在竹林裡發現你的時候，你緊緊抱著這個，暈倒在地，臉上，還掛著淚痕……”小恆擔心得問道，“發生什麼事了麼？這個……又是什麼？”
丞焰拍拍小恆的肩膀，示意他隨他出來。
門外。天亦站在廊上，他已經知道，手札徹底解封，絕世琴譜已經託付給選定的傳人，疏嵐他已經……
越來越多的故人在離去。敵人，親人，朋友。
去往幽冥地府的日子，也艱難得一天天逼近。
已經夠了……該回歸的人，應該回來了。也再不要有任何人離開。
“她怎麼樣？”廊上只剩緋雪與天亦時，天亦方才問道。
“只能讓她一個人，慢慢靜下來。”緋雪低下頭去，“疏嵐和若晴的事……先不要讓大家知道。”
“嗯。”
已經不知是幾夜沒有閤眼了。在黑夜裡，緋雪總是看到疏嵐在漫天大雪中彈琴，仍是那訣桑妖琴。他彈著彈著，嘴角不斷滲出鮮血，最終整個身體，就如雪煙般在風中飄散而去……
是醒著的夢靨。是所有人的夢靨。飄入如雲戰陣，以琴退敵，笑對妖琴反噬之力的疏嵐；楊花颯沓，琴曲動天，丰神如玉的疏嵐；連最後一面都未能見到，彷彿還在大家身邊的疏嵐……
好像全世界的琴聲笛聲都跟著死去了。一旦想到疏嵐已經不在的實施，緋雪的眼淚便忍不住湧上來。無法流下，便冰冷地在體內輪迴不盡，痛苦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