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聲清響,竟是楚毅手中銀嘯落地的聲音,衛祥躍愣愕之際,只見楚毅面無血色,唯一雙眼紅絲密佈,暗處狂亂的神情駭人,呼吸嘎然而止,像一尊蠟像杵在身前,上前一步握緊他的肩膀,猛的搖晃,“楚毅,楚毅……”
楚毅如此閉氣有半晌時間,突然脣角殷出一道血痕,慢慢恢復呼吸。
衛祥躍震驚至極,這就是楚毅罷了,換了任何一人,閉氣如此之久,早就一命嗚呼,見他身子微軟,上前攙扶道:“楚毅,你到底怎麼了?”
楚毅緩過神思,勉強撐著身子,甩開衛祥躍的手,呼吸越來越急促,甚至頭腦有些暈眩,聲音卻依舊陰冷深沉,“告訴我,駱芸現在在哪?”
衛祥躍搖搖頭,擔心的看著艱難撿起長嘯的楚毅道:“我不知道。”
心忖楚毅狀態如此怪異,一定是在他身上發生過什麼,正要勸他找人醫治,心口卻是被長嘯內探出的軟體刺中,索性楚毅手下留情沒有立刻要了他的命。
楚毅左手一抬抹掉脣邊血漬,“她在哪?”
衛祥躍不可置信的握住楚毅手腕,“我已經說了,我不知道她在哪,就算知道,現在也不會告訴你,你看你變成什麼樣子?難道駱芸活著,是要看到你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
楚毅劍眉一鎖,緊閉雙目,右手手腕一抖,軟劍入鞘,強壓下心中異樣道:“衛祥躍,你若不想看到血洗中天的一幕,十日後將駱芸帶到普陀寺。”
衛祥躍按住微微滲出血漬的心口,點點頭,“好,楚毅,若是十日後讓我再見你這副模樣,你就休想再見駱芸。”
風捲殘雲,下一秒鐘,空落幽谷只餘衛祥躍一人站立其中,他接到衛吟宇密旨趕來漠北,未曾想過這場仗是無戰不勝的躍箭將軍如何也贏不了的,他太瞭解楚毅,十日後若真的交不出駱芸,中天將是血腥峰湧,再無明日。
冬夜夜寒漠北突躍宮養心殿
假如不曾一起逆著風破著浪
我還不明瞭倔強原來是一種力量……
月如輕紗,自月宮淡淡的鋪瀉一條長路,連線天地,雍容而幽靜。
戈菲倚在半掩的門口,見我緩緩而來,立刻挺直了身,欲言而止,僅是脣角微勾揚撒一片謝意。
假如不是一度太沮喪太絕望
現在怎麼懂品嚐苦澀裡甘甜的香……
我緩步而行,每一步都踏得謹慎而不捨,身後清影下是與他一起走過的路,儘管不能攜手,卻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前方,那月下之路泛著淒涼,便如通向心堤,絕峰之處,路便要到盡頭了。
千重萬山復路,路到盡頭,又是什麼?
迎娶新娘的那一夜,他的臉上掛著笑容,其實那令人蠱惑的笑,也能留給別人,只是自己不願去承認罷了。
荼靡的花事,瓣瓣憂傷,傷難了,痛難抑,卻只會因為他的一抹斑斕而毫無遺憾。
沒什麼,只要他幸福,一切都值得。
繁華流年以往,而我堅信,留著他的痕跡的那個地方,會如殆盡在烈焰中的鳳凰重生下世,隱隱的將一方天長地久築起固牢。
我們不再傍徨驚慌,不是夜不冷路不長,而是篤定誰一不堅強就會被擁抱到心裡有太陽,遺憾不能愛在生命開始那天那一年,一起過夢想童年多愁少年會更有感覺,我們只好愛到童話磨滅那分那秒前,微笑地慶祝幸福牽手紀念永遠的永遠,永遠都纏綿,心若開了窗愛變成信仰,未來會很亮會很長,擔心就想像,專心就遺忘,忘了就不怕。
養心殿中,巴哈無庫。戈雅被安放在一張寬大的錦絲軟榻上,她靜靜的躺在月下,幽然得不容任何人去褻瀆。
我走了過去,垂眸凝望,那月色竟也偏愛於她,將原本悽白的面容勾勒的精緻美煥。儘管沉睡,她的頰邊梨渦微現,彷彿掛著永世的微笑,只稍讓人看過一眼,便心底忘卻幽怨徒升快樂。
錦裘之下泛著瑩瑩柔光,在微微浮動的脖項上,一顆黑曜碧璽竟好似也因她的美而戀戀不捨的依附肌膚之上。
我不由脣角微勾,握起胸前一摸一樣的碧璽,老天卻也對我不薄,能將一具傾世美人送給了我。
巴哈無庫。戈雅將是我,我即便是她,攜著這具姣體,我們會走盡未完的人生,與她一起看盡天下風光,遊遍萬世美景,卻也要牽絆著那個人的身影而傷。
半個時辰之後,童老輕輕踏進殿中,將其他人請出殿外,走到我身後,輕語:“我以為你不會回來。”
我蹲在榻前,一直靜靜看著戈雅,直到感覺童老的手掌搭在肩頭,才悠悠一笑,說道:“你知道我一定會回來。”
童老笑嘆一聲,拉我起身,“你真的想好了?你回來就是要忘掉以往,知道嗎?”
我抬眸淺笑,卻避而不答,“換了是誰都願意住進這麼一個美人胚子裡,這麼好的機會我不會錯過。”
童老點點頭,伸手解下我頸上的碧璽,“你還隨身帶了什麼都要拿掉。”
我想了想,先是繞下腕上的雪念,舉到眼前,“雪念,你可聽仔細了,一會兒啊,我就是那個人了,不要認錯人了。”
童老接過雪念放置一旁几案上道:“還有什麼,任何東西都不能留下。”
我聽話的依次將隨身物品交給童老後道:“沒了,接下來呢?”
童老指了指錦榻,“躺在戈雅身邊,拉著她的手,沒有聽到我的指令,不能鬆手。”
我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躺上錦榻,側頭看了戈雅,低聲問道:“童老,靈魂移到她體內以後,我還是我嗎?”
童老麻利的將戈雅頸上的碧璽戴到我身上,又將我的碧璽換給她,站在我們頭頂前,自上而下的望著我,輕輕笑道:“你永遠是你。”
我揚脣一笑,輕輕閉起了眼睛。
童老在錦榻周圍點燃幾十只蠟燭圍起床榻,琺琅鼎內特殊的濃香籠罩了整個大殿,只一會兒功夫,我便覺得頭腦昏沉,意識開始模糊,眼前宛若掠過一幕一幕的幻想。
過了良久,耳邊輕聞男子的呼喚之聲,“尹馨瓊,尹馨瓊……”聲音盤旋於四周,越來越清晰,“是你嗎?能聽到嗎?”
我蹙了蹙眉頭,點頭道:“我能聽到,我們成功了嗎?”
但童老卻繼續詢問,“能聽到我嗎?”好似根本沒有聽到我的答話。
我有些不解,見他語調愈漸急促,疲倦的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竟直直的站在錦榻前。駱芸的身體和戈雅的身體,躺在榻上一動未動。
我心頭一緊,不可置信的望著趴在戈雅身前的童老,喃語道:“難道沒有成功?”
童老額前掛著豆大的汗珠,見如何喚我都得不到迴應,猛的起身,盤腿坐在排排蠟燭前,繼續唸經,“般若諸佛,世尊地藏,般若巴嘛空;般若諸佛,世尊地藏,般若巴嘛空;般若諸佛,世尊地藏,般若巴嘛空……”
許久過後,我依舊是一具浮魂,無奈的與他並肩而坐,以掌撐頭,“算了,童老,別費力氣了,看來是沒用的。”
童老一把抹掉汗珠,疲倦的自語:“不可能,沒有任何地方出了錯,為什麼,這是為什麼?難道……”
我自嘲一笑,伸手把玩身前燭火,“也許這就是命運的安排吧。”
手指越過火焰,本以為這是一具魂魄,該不會有任何感覺,卻是身體一緊,手指被燒的通紅,疼得我不禁咧嘴低吟,一怒之下,揚手便將那根蠟燭打翻了。
萬分的震驚,竟是我與童老同時彈跳起身。
童老眉目緊鎖,向前一步,忙道:“是你嗎?”
我卻吃驚的向後退了一步,靜默不語。
思忖也許能和童老溝通的方法是借用其他東西,再想起駱芸曾經單憑意念打碎了暖爐,不禁點點頭,雙脣一抿,再次推翻一支燭臺。
童老大喜,微思,將圍住錦榻的蠟燭依次熄滅,只餘一支高高舉起,藉助燭火微光垂頭在地上尋著些什麼,“尹馨瓊,湊近燭臺,若是我能看到你的影子,便能和你對話!”
我心有疑惑卻是走近了燭火,不由大驚,順著童老目光看去,果然身下暗影微現,靜靜的躺在地上,不覺屏住呼吸,嘗試的輕喚了他一聲,“童老……”
聲音空靈飄渺,卻是真實的迴響於殿內,像一陣風聲一掠而過。
童老聽到了我的聲音,激動地雙手微顫,點頭道:“丫頭,你可嚇壞了我。”
我囅然而笑,又湊近燭火幾分,身下之影愈漸清晰,“童老,是我被你嚇壞了,我現在可不是戈雅,而是一副遊魂啊。”
童老微沉面色,不悅道:“你不願做戈雅,我也強求不來。”
我不解,“童老,我沒聽錯吧,怎麼到怪起我來了?”
童老搖搖頭,“巫族禁術只有在被施術人甘願之時,才能啟動。尹馨瓊,是你心中放不下的事情太多,才進不了戈雅體內。”
我輕言而笑,“那你又不早說,我怎麼可能放下心中所有事情。”
童老道:“現在這種情形,你放不下也要放。”
我無奈嘆息,“那要怎麼做?”
他道:“忘了楚毅。”
單聽童老語出這四個字,我便只能苦笑,“忘了楚毅,是我唯一做不到的。”
“那你甘願成為孤魂野鬼嗎?”突然,房門被人推開,衛吟宇舉步而來,思雲端了一支瓷瓶,惴惴不安跟在身後。
童老見來人是他,雙手一緊,一滴滾燙的蠟灼燒在手背上,不禁倒吸一口冷氣,“衛吟宇,這種方法是下下策!”
衛吟宇冷笑一聲,清凜雙眸直直看著地上的倒影,“可這是現下唯一的辦法。”
童老黯然失神,緩緩放下燭臺,“如果必須如此,我們一定要確保他們永不相見,只有永不相見她才不會憶起。”
思雲茫然不解,看著殿中詭異的一切,開口問道:“喝下蔣瓊,娘娘難道會失去記憶?”
童老點點頭,“她會忘掉最不願忘掉的人和事。”
思雲道:“若是有一天她憶起了呢?”
童老道:“一切都會白費,就真的再沒有任何辦法可以啟動禁術。”
聽到這些,我卻不由而笑,緩緩走至窗前,抬眸對上明月,任憑清亮的月色冷冷的刺痛雙眼,永不相見容易,永遠相忘又談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