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人側頭對上我的眼睛,雖是渾身長滿膿瘡,雙眸卻是清澈的一眼便可望到底,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轉眼瞪向女子道:“朱清錦,你還說我噁心,自己不去照照鏡子,整天男不男女不女。”
那女子聽後有些生氣,“谷平,你倒是讓人評評理,我們誰更噁心。”說著,瞥見一臉無辜的我,一下將我從地上拎了起來,繼續道:“你說,是誰噁心!”
沒料到這女子竟有這麼大的力氣,尷尬的搖搖頭不敢多說一個字,心念,這如何讓我評價才是,不管選了誰還不是給自己惹麻煩。
女子見我不語,用力一甩,竟將我甩了出去,本以為會重重摔到地上,卻在即將落地的時刻掉進了一個冰冷的懷抱,我忙抬頭,對上接住我的人,只見他完全沒了雙眼,慘白的面頰上只餘兩個猙獰可怕的黑洞,忙道:“謝,多謝。”害怕之餘,卻是暗中佩服這人雖是瞎子,動作卻快得讓人看不清楚,這世上怎還會有比楚毅輕功更好的人。
想到此處,一下怔在原地,靜靜的看著眼前人,“你是……”
男子抬手按住我肩頭殷著鮮血的傷口,突然向我後勁猛的落下一掌,眼前頓時金星耀眼,天旋地轉,身體癱軟,被他打昏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倒是安穩,我稍稍翻了個身,終被一陣一陣的酸苦草藥味弄醒,睜開眼睛立刻直起上身,肩上的傷口蓋在草藥之下,沒了先前的疼痛。我放鬆了精神,欲翻身跳下岩石,抬眸之時,剛巧看到那三人站在一旁靜靜的看著我。
我被他們嚇了一跳,有些責難道:“怎麼不出聲音,怪嚇人的。”
朱清錦向男子靠近了幾分低聲道:“大哥,你確定她是駱芸?”
男子不語,轉身背對著我。
我趁機快速將他們打量一番,那名叫谷平的怪人,個子矮矮,全身長滿膿瘡,中間的朱清錦雖是一副女子模樣,但力氣卻堪比男人,而那將我打昏的男子動作快如閃電,心念沒錯了,他們一定就是傳說中鬼門陰冥堂的三位堂主,陰冥三怪。
心中略一盤算,不由自語道:“鬼門?莫非這裡是陰冥島。”
谷平聽我這麼一說,擊掌大叫一聲:“好啊,毅兒竟然連鬼門的事都告訴她了。”
那瞎子瞬間上前,鼻尖只餘我幾寸的地方停下,我嚇得身體向後躲避,衣領卻被他一把抓住,他沉聲問道:“你還知道些什麼?”
我不解的看著他道:“還知道你們是楚毅的師傅。”
朱清錦也湊了過來,將我上下重新打量一番,“這麼說你當真是駱芸。”
我點點頭道:“我是駱芸。”
“駱芸怎麼好像變了一個人?”谷平也湊近了我,朱清錦卻厭惡的躲了開,“我記得駱芸生性柔弱,一點也不像你現在這樣。”
我道:“經歷了這麼多事,不想變得堅強都難。”
谷平撇了嘴道:“那倒也是。”
瞎眼男子鬆開了我,沉聲道:“你身上的傷是被隱衛冥渙所傷?”
“是,”我垂下雙眸,淡淡問他,“你們是楚毅的師傅,那麼楚毅一定會來島上的,是不是?”
朱清錦笑了笑道:“你是盼著在島上見到毅兒?”
我抬眸看著他,心中隱隱泛著傷痛,“他還不知我平安,我擔心,擔心他……”
“放心好了,”谷平大手一揮,走到一旁,“毅兒可是我們的徒弟,論誰也傷不了他。”
突然,朱清錦掄起一拳落在谷平背上,“呆子,駱芸擔心的不是那個,她是擔心楚毅擔心她。”
“什麼和什麼啊?”谷平揉著痠痛的後背,一屁股坐在地上,“什麼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的,總之,我們誰都不必擔心毅兒就是了。”
“你們先出去。”瞎眼男子突然打斷了他倆爭吵。
朱清錦一把拉起谷平,“快走吧,你趕緊去擦藥,瞧瞧你臉上的膿包都要爆了。”
“喂,朱清錦,你說她到底是不是駱芸?”
“不都說是嗎,你難道聾了。”
“我哪裡聾了,你能不能別總罵我啊!”
“我不罵你罵誰!誰讓你說我不男不女。”
“你這人怎麼記仇呢,是你先罵我噁心在先,再者說了,你確實男不男女不女的,明明是男子身,整天易容成女子模樣。”
“這叫偽裝,你懂不懂,懂不懂啊,呆子……”
……
谷平和朱清錦的吵鬧聲漸漸隱在巖洞之外,我側頭看了瞎子一眼,翻身跳下巖炕,“還不知如何稱呼您?”
瞎子一拂袍角,落坐在我的對面,“在下蒲蔚然。”
現在洞中再沒有朱清錦與谷平的聲響,靜得針落可聞,我環顧四周,發現此處是個足有百平米大的溶洞,洞頂平敞,藉著微弱明晃的燭光,隱約見得上面密密麻麻的佈滿了刻紋卻看不清楚。
“是林王派冥渙殺你?”蒲蔚然沉默了許久,終開口道,“你是被鶴勁所救?”
我收回目光,向後移坐在巖炕上,“刺傷我的人是冥渙,不過是我自己跳下的懸崖,鶴仙神醫的靈獸仙鶴在我墜落的時候救了我。”
“你為什麼跳崖?”
我道:“因為冥渙要利用我害楚毅。”
“這麼說發生在你身上的一切都與林王無關?”
“說來話長。”
蒲蔚然雙手半握交叉於腹前,貌似打坐的架勢,緩緩道:“你身在陰冥島,我想我們有的是時間。”
我不情願的撇了他一眼,想來不將事情從頭至尾的說給他聽,他不會離開的,便道:“我被*跳下懸崖,並不是與林王毫無干系,他本來就想殺我,為了給賢妃報仇,不過……”說至此處,我憶起當時的情景,在我跳下懸崖的瞬間,衛洪林不顧危險上前救我,到底是因為什麼?
“冥渙背叛了林王?”蒲蔚然靜靜的聽。
我道:“是,當時情況很複雜,其實很多事情我也並未想明白,衛洪林派了上百官兵將我們圍堵在鶴仙山頂。我本已答應他,只要不傷其他人,我的命他隨時可以來取,不過後來,像是吻風召喚了其他隱衛,在冥渙不敵楚毅和衛吟宇的攻勢下,違背衛洪林的命令,脅迫楚毅廢了自己的武功,楚毅為了救我什麼事情都可答應,我便跳下懸崖。”
“林王上山,難道只為給賢妃報仇?”蒲蔚然無聲嘆息。
我清眸微轉,對上他眼眶的黑洞,“我本以為是,但是當我跳下懸崖時,衛洪林卻出手相救,我猜他並不是真的要殺我,而是利用我達到其他的目的。”
蒲蔚然緩緩起身,雙手負後背對向我道:“為了那個目的,不惜傷害任何人,這就是衛洪林了。”
我也隨他起身,雙眸一亮,泛起冷光,“蒲蔚然,你倒是對衛洪林頗有興趣。”
蒲蔚然輕笑一聲,“只是心存希望,他別像他的母親一樣狠毒,看來我又要失望了。”
我垂眸微思,蒲蔚然的話很奇怪,難道他認識衛洪林,甚至熟知賢妃,正要發問,再抬眸時,洞穴中卻不見了蒲蔚然的身影。
我微微搖頭,舉起一旁的蠟燭照亮了巖壁,果然這個巖洞的每一面石壁都刻滿了圖案,我伸手撫上已是陳舊的刻痕,竟還夾雜字跡,不禁娓娓念來,“壬戌……帝都天威皓潔,求善處大重,信也……辛卯……精進武學,碧水劍術流雲萬刻,離島之日亦近……”
“難道這是……日記!”我恍然大悟,湊近了蠟燭再看,立刻被幾行字吸引了眼球,“此仇不報眾靈難瞑,白婉君誅……殺……之……”最後一個“殺”字比其他字跡清楚了很多,似是纂刻之時用盡了全力,又似將滿心的仇恨與怨恨留在了不朽的石壁上。
“你在幹什麼?”頭頂突然傳來柔美的女子聲音,我先是一驚,立刻回頭對上朱清錦的雙瞳。
“這是誰寫上去的?”我撫著石壁上的刻痕問道。
他奪過我手中的蠟燭,側眼看著石壁文字,並不答我而是反問道:“你猜會是誰刻上去的?”
我抬眸看了看石門,確定石門緊閉,壓低了聲音答:“我猜是蒲蔚然。”
“果然聰明,”朱清錦揚脣一笑,將燭火照亮了一行扭曲的字跡,“你再看看。”
我湊上前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認出了這句話,“葬心谷底於冥,念兒心隨。”不解的看向他,“你想告訴我什麼?”
“你不是想知道大哥為什麼如此上心林王的事?”朱清錦道。
我略一思考,看著字跡,憶起當初我被關在天府大牢,安詠梅死前曾說起過衛洪林的身世,她道衛洪林並非賢妃所生,在鶴仙山上,衛吟宇也曾說過衛洪林不配叫天帝父皇,突然恍然大悟,怔怔看著朱清錦,“難道衛洪林不是天帝的親生兒子,他的父親是……蒲蔚然?”
“正是,”朱清錦向我投來讚許的目光。
我繼續問道:“那蒲蔚然為何恨白婉君?我一直都有疑問,駱崢身上的噬心蠱毒是由白婉君中下,而太子也同樣中蠱,太子身上的蠱毒也必是白婉君所為,蒲蔚然大概不會因為這個才恨白婉君吧?”
“當然不是,”朱清錦走過我身旁,用力揭下罩在臉上的面具露出本來的男子面目。
我看著他,心中微顫,他與吻風一樣的易容,不知那副女子面容是從哪位無辜者的面上揭下的。
他一邊揉著微紅的雙頰,一邊淡笑的看著我,“不用擔心,這臉皮是假的。”
他的聲音也變回了厚重的男聲,完全像變了一個人,這般精湛的易容術不得不令人佩服。
我轉身不再看他,面向著石壁上的刻痕道:“白婉君、賢妃、天帝、蒲蔚然、衛洪林,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
“大哥和那賤婦曾是結髮夫妻。”谷平重重推開石門。
我道:“這麼說賢妃並非是衛洪林的母親,衛洪林的生母實為白婉君。”
谷平點了點頭,“當初要不是那賤婦,大哥的眼睛也不會……哎,讓她弄得家破人亡,如今只能留在毒島,你可知道大哥這麼些年是多麼牽掛他兒子。”
“蒲蔚然的眼睛是被白婉君弄瞎的?”
谷平道:“可不是,那娘們才叫心狠手辣,竟和賢妃安氏連謀,將自己的親生兒子換進了皇宮,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讓衛洪林稱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