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醫的房間,神醫說……”未等他將話說完,拔腿便跑,衝到神醫門前,卻突然停下腳步,心念這一刻還是來了,急忙用事前找來的行鍼,扎進太沖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微微閉了雙眼,用力推開了房門。
房中駱崢團著上身,坐在藤椅中,見來人是我,微笑起來,“姐姐,神醫說不能再等了。”
我也向他一笑,走過去,“要叫蘭兒陪著你嗎?”
他搖搖頭,“不必了,我已經請風輕將蘭兒送回中天都。”
拉住他的右手,我跪在身旁,“剛剛我夢到你了。”
他問:“夢到了什麼?”
我費力的忍著喉嚨的酸澀,嚥了下口水,“夢到我們在打雪仗。”
鶴勁手中握著幾支銀針,打斷了我們,“崢兒,我要行鍼了。”
駱崢向他點點頭,“有勞。”
鶴勁嘆了氣,看向身後的楚毅,“一旦行了針,便要勞煩楚爺,將玉瓊脂塗在銀絲上。”
楚毅接過瓷瓶,擔心的看著我,我向他淡淡一笑,“有勞了。”
“姐姐,打雪仗是什麼?”駱崢似乎房中並無旁人的繼續與我聊天。
我努力平靜心情,聲音卻有些顫抖,“笨弟弟,怎麼連打雪仗都不知道。”
他揚脣平靜的凝住笑容,因為鶴勁施針,微微蹙了眉,我下意識的加大手上的力道,繼續說道:“打雪仗就是將雪溶成雪球,拋向對方,試圖用雪球擊中對手的身體。”
“這麼簡單,”他揚了揚眉,“是我贏了,還是你贏了?”
我瞥見鶴勁將幾根塗抹了玉瓊脂的銀絲栓到銀針上,駱崢體內的黑色濃血便立刻沿著銀絲落進另一端的瓷瓶。
“姐姐,”駱崢見我怔愕,又喚了我一聲。
眼中的淚,滴答而落,我忙別過了臉,撒謊道:“當然是我贏了,我怎麼可能輸給你。”
隨著駱崢體內的心血被抽出,他愈漸虛弱,我抓緊了他的手臂,道:“駱崢,在夢裡我還答應了一件事情。”
他勉強睜開眼睛,笑容卻始終掛在臉上,“是什麼事?”
“我答應你,我會變成風,帶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淡淡一笑,“知道了,姐姐是風,我便是雪……”
話音落處,只餘一片死寂,許久,空氣稀薄的如同駱崢帶走了所有氧氣,我看著他,錐心的痛讓我好想逃開,可是我不能,我答應過,會一直守在他的身邊,於是左手用力按壓太沖穴上的銀針,直至鮮血滴落。
楚毅跪到我的身旁,用臂彎護住了我,“芸……”
我不解的看著鶴勁麻利的將刺在駱崢身上的銀針拔出,湊上去發現駱崢還有呼吸,問道:“他怎麼了?”
鶴勁道:“我只取了能救太子性命的心血,他還沒有走。”
“他不會離開?”我挺直身子,期盼著鶴勁的回答。
可是,鶴勁只是搖搖頭,“駱崢的身體已經油盡燈枯,我能做的只是盡所能多留他幾時。”
楚毅大力的拽過一件裘皮披風,為駱崢蓋好,“他什麼時候會醒?”
鶴勁道:“明日清晨。”
楚毅看著我,心疼的安慰,“既然明天駱崢才會醒,先回去休息會兒。”
我搖搖頭,自始沒有鬆開駱崢的手,“我要陪著他。”
錦裘微寒,花燈疏影,一夜的時間,我只靜靜的坐在床前,看著駱崢毫無血色的臉,直至破曉清晨,窗外又再稀稀落落的飛雪。
駱崢睜了眼,向我輕笑,“姐姐。”
“你醒了。”
“恩,外面是不是又再下雪?”
我答:“是,很美。”
“我記得我們還有一件事沒做。”駱崢的聲音微弱,每一個字都說的極輕,飄渺的並不真實。
我向他艱難的扯出一抹笑,“我們一起去賞雪。”
天似迷茫,萬物虛幻,東域的雪下下停停的將近四日,鶴仙山高聳入雲,崖邊的小亭是絕佳賞雪的地方,楚毅將駱崢抱至亭中,對他道:“駱崢,你故意支開芸,是有話要對我說?”
“照顧好姐姐。”
楚毅眼中笈定的點頭,“我一定會。”
我拿了一件厚重的雪白貂絨披風,奔跑著趕到崖邊,遠遠看著駱崢坐在亭內,靜靜的看著山間如幻般雪景。他墨黑的長髮不像往日散在身後,而是用一支銀冠綰了起來,漫天的雪花隨著清風斜引如亭,在他的身側靜靜的綻放清靈。
雪未停,淚先落,我抓緊了披風,將頭深深埋了進去,我的心好痛,無法再強忍住眼淚,老天,就讓我痛哭一次吧,就允許自己如此的放任這最後一次。
踏上潔白厚實的松雪,每一步雖然艱難,前方的人卻承載著承諾一生守護的心,我輕輕的將披風搭上他的肩頭。
他覆上我的手,“雪,真的好美啊。”
我深吸一口氣,覺得心中清涼平靜了些許,駱崢的手第一次比我溫熱,他抬眸望著我,“你的手很涼,姐姐若是怕冷就回屋去。”
我脣角輕揚,將自己的身體擠進駱崢的披風下,“這樣擠著就暖和了。”
他笑得燦爛,為我收緊了披風,不一會兒,楚毅返回了崖邊,手中多了一把金絲楠木刻花而成的古箏,遞到我們身前。
駱崢笑道:“多謝楚爺。”
我問:“你想彈琴?”
他搖搖頭,“這把琴是世間少見的臻品,也只有在神醫這裡見得到了,我手上無力還是不要暴斂天物的好,所以勞煩姐姐為我彈奏一曲可好?”
我突然見駱崢精神好了很多,臉色也不像先前那般慘白,突然心中一震,淚眼模糊。
“姐姐,怎麼了?”他問。
我忙垂下頭,強迫自己忘掉諸如迴光返照之類的想法,“沒什麼,眼睛進了東西。”抹掉眼淚,問道:“有沒有特別想聽的曲子?”
他將頭靠上我的肩,“只要是姐姐唱的,我都很想聽。”
我略想了想,靜坐於天地,撫上琴絃,伴著飛雪輕唱……
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你的錯,忘不了你的好,忘不了雨中的散步,也忘不了那風裡的擁抱,忘不了你的淚,忘不了你的笑,忘不了落葉的惆悵,也忘不了那花開的煩惱,寂寞的長巷,而今斜月清照,冷落的鞦韆,而今迎風輕搖,它重複你的叮嚀,一聲聲忘了忘了,它低訴我的衷曲,一聲聲難了難了,忘不了春已盡,忘不了花已老,忘不了離別的滋味,也忘不了那相思的苦惱。
駱崢靜靜的聽,臉上掛起安詳的微笑,輕輕閉著眼睛,喚了我最後一聲,“姐姐”,他像離不開家人的孩子放心的依靠在我的身側,這一次我終於向他兌現了承諾。
琴音飄渺,聲聲伴著不捨,我望向遠方,隨著天光愈亮,原本的飄雪疏了,緋紅的雲霞開始變得有些刺眼,而天空越發清亮,紅雲如絲,又如紗,輕拂在天際之中。
我將頭回靠在駱崢的頭上,眼角滑出一滴淚,周圍的靜謐包圍了整個世界,眼前的雪景真的好美,我心中明白,我的弟弟駱崢已化作這片片雪花隨風而去。
我突然想起駱崢曾對我說,他並不怕死,只怕孤單的死去,回頭看向身後,亭外所有人都一直守著我們,終於,我笑了……
蒼白人間,終被這翩然輕舞的雪掩蓋了傷。
駱崢已逝一月有餘,大家都由著我調整心情,並不催促返回天都。
駱崢離逝的那一天,楚毅告訴我,駱崢最後的心願是被葬在鶴仙山頂最高的地方,他想留下,因為每一年的冬天都可以在此賞雪。
今日,我如往日一樣,立在他的石碑前,遙望遠處,天地間依舊瀰漫著似花似蝶的冰雪精靈,隨著風兒翩翩舞動,纏綿不離,也飄遙了靈魂的孤寂,我忍不住揚手接住它,它便在沉醉中幻化成一滴寧靜的淚。
“該回去了。”楚毅握起我的手。
我淺淺一笑,點頭卻並未移步,“難怪駱崢喜歡這兒,這裡可真美。”
楚毅單手擁住我肩頭,“你要是喜歡這兒,不如我們就不迴天都了。”
我側頭嗔他一眼,“怎麼可能,楚香閣怎麼辦,你的鬼門怎麼辦?”
“那還不容易,楚香閣有鳳娘在就夠了,我從此退出江湖,和你生活在鶴仙山,逍遙自得。”
我含笑回望向他,說道:“這倒是好主意,我們就把房子蓋在山頂和鶴勁做鄰居。”
“是啊,”他道:“不過,我就怕駱崢會煩你。”
我笑道:“駱崢不會煩我,總有一天會煩的人是你。”
“你就這麼肯定,駱崢希望天天見你?”他問。
我望向遠方,眉宇輕鬆,點點頭,“肯定。”
突然,手上微暖,已被楚毅託在掌中,他將一支盛滿駱崢心血的瓷瓶放進我的手中,“拿著這個,這樣駱崢時刻都會在你身旁,不管你在不在鶴仙山都是一樣。”
我一笑,握緊瓷瓶,將頭稍稍靠上楚毅肩頭,看著天際一方陽光微微透過層層雲霧,揮灑傾下,原來,世間的萬物都不會因一個人的隕落而有任何的改變。
雪還是會停,雲還是會散,傷痛也終將過去。
楚毅將我摟在肩頭,深眸中盡是疼惜,“駱芸,駱崢永遠不會孤單,他會因為你活的精彩而欣慰。”
我閉目,無聲的舒了氣,將瓷瓶放回懷中,“明日我們下山吧。”
楚毅頗為意外,雙眸透著微亮,“你是說下山,迴天都?”
我自他懷中撐起,一瞬不瞬的盯著他的眼睛,“回去天都,我和你。”我失去了駱崢,卻好似突然明白,無法再失去這個男人,哪怕只是短暫的幸福,也不想錯過。
楚毅將我重新帶回懷中,耳邊盡是他溫潤的氣息,“好。”
“楚毅,謝謝你。”
“駱芸,是我該謝謝你。”
“楚毅,”我伏在他的胸前,這堅實的臂膀永遠是我避風的港灣,在我痛失的時候,幸好還有泊泊跳動的心聲,提醒著,我還可以繼續,“你會不會離開我?”
他收緊手臂,似乎要用這股力量讓我相信,“絕不會。”
我淺淺一笑,揚眸看著他笈定的面容,“如果有一天你我不得不分開呢?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消失在你面前呢?”
他笑嘆,“你能去哪?要知道我是鬼門汐邪堂堂主,這天涯之大,卻是你怎麼逃也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