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跳下馬背,牽起雪馳向不遠的小溪而去,“天氣越來越冷了,我們能趕在太陽落山前與風輕匯合嗎?”
衛吟宇抱下晴兒道:“樹林很廣卻不深,這樣的天氣林中要起霧氣,風輕他們不會走得太遠,天黑前我們應該能趕上他們。”
晴兒落地慌忙跑到我的身邊,緊緊抓住我的衣角,向我伸出緊握的右手,我見她手中露出一根紅色的發繩,立刻蹲下身去,問道:“晴兒要我梳頭?”
她點點頭,坐到小溪旁,我跟了過去,散開她的髮絲,為她梳起一個馬尾辮道:“這樣喜歡嗎?”
晴兒俯身在溪中映照,向我微笑著點頭,將手中的紅髮繩遞給我,我接過發繩,這發繩的兩端分別掛起兩個紅色的小繡球,甚是精緻,便道:“發繩很漂亮,怎麼先前沒有看到晴兒帶過?”
晴兒的清眸微轉,緩緩鑽進我的懷中,小小的身軀微微顫抖,我可以感受她內心中的無措與驚慌,收緊了手臂,安慰她:“晴兒,別再難過了,我們都曾面對過死亡,卻幸運的都被愛著我們的人保護活了下來。是他們的堅持護佑著我們,讓我們有機會去欣賞不曾見過的美景。”我輕輕撐起她,指向遠方,“晴兒,抬頭看,你可以看到你無法想象的美麗。”
鶯語鳴愈靜,清泉涓涓而始流。
夕陽下,天際的火紅映染了整個大地,遠處幽林聳立,小溪自林中劃過,延伸至我們的腳下,天上的紅,近處的蔥蘢只有留心去欣賞的人,才可見證這般的寧靜與美麗。
我撫上晴兒的額頭,說道:“你娘,在最後一刻心裡唸的還是你,她留著最後一口氣,只為等到能夠救你的人,她如此努力,不是要你今後在恐懼中生存,而是要你開心的走完她不能再陪你一同走下去的路。”
晴兒雙眸溼潤,抬手摸了束起髮絲的紅頭繩,沙啞著嗓音說道:“姐姐,這是我孃親手為我織的紅頭繩,娘不在我身邊,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能聽到晴兒的聲音,我以忍不住落淚,緊緊將她抱進懷中,陪著她一起痛哭……
死亡真的很可怕,他可以輕易摧毀所有的希望,我抬頭望向遠方,怕,卻不能就此停下腳步。
“楚毅,”我走到靜立於遠處的楚毅身旁,自從虛實窯洞出來,他時常一人靜靜的遠離我們,“我只是想站在你的身側,陪著你,這樣會不會打擾到你?”
楚毅沒有看我,道:“不會。”
我淺笑垂眸,自嘲搖了搖頭,將手指輕輕放入了他的掌心,柔聲道:“這樣呢?會不會打擾你?”
楚毅一下握緊了手,劍眉緊蹙,沉聲道:“駱芸,你在試探我對你的心嗎?”
我搖頭,轉身面對著他,“你的心意,我看得通透。”
“我卻看不懂你的心。”楚毅箍緊了我的雙肩,看著那雙眼睛只是徒增悲傷,猝然閉目,鬆開了我,“以後不要再哭了,不論為誰都不要落淚,我不想看到你傷心。”
剛剛與晴兒抱頭痛哭,以至眼睛現在還是紅紅的,便側頭別過了臉,“對不起,我……”
“走吧,我們不能耽擱太久。”楚毅攔下了我的話,轉身便大步離開。
看著他的背影,心如刀割般的疼痛,如是他怪我,怨我,也許我會輕鬆一些,可是楚毅,他永遠不會。我踏出一步,心念,若是在這世間的一切都顛倒,還有十年性命的人是他,他會放棄愛我嗎?而我又會放下一切嗎?
我輕笑自己的無知,快步追上前去,說道:“楚毅,我有話要說。”
楚毅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我。我抹掉掛在臉頰的淚痕,跑到他的身前,“我曾告訴自己不要冒險,放棄愛你,因為愛你會害了你,因為不放棄會讓你更痛苦,但是,這些都只是藉口,我只是在逃避事實,而事實是,我害怕了,楚毅,我害怕要是允許自己自私一刻,整個天帝都會坍塌,而我,不知道是否可以撐過去。”
抽刀斷水水更流,久久抑在心口的話,我必須說給他聽,我雖不能執著他的手一起到老,但那溫暖如始的掌心是我貪婪得無法逃開的地方,我想抓緊他,不再浪費一秒的時間。
“剛剛晴兒開口說話了,”我的眸中深深淺淺,是難以明述的恐懼,繼續說道:“她說她的孃親不在她的身邊,她很怕。”
楚毅的心頭似是被一把利刃抵住,泛著隱痛刺入骨髓,他一把將我摟進懷中,懷抱是那麼緊,緊到可以令我窒息,我卻愈加清楚,我跨出了那一步,不再逃避下去,這一關只要有他在,再難,也定要撐下去,“楚毅,我愛你。”
“駱芸,”楚毅捧起我的臉道:“我會陪在你身邊,不管前方還有什麼等著我們,你都不必再怕。”
清風拂過,楚毅的衣袍被風掀起,從容蕩在空中,我微眯了雙眼,抬頭迎進他的目光,曾幾何時,我竟深深陷入其中,又忘記了抬頭髮現那一抹燦爛炫目的凝視,輕輕踮起腳尖,溼潤的脣覆上了那始終如一柔軟的地方,雙頰緋紅,我笨拙的一吻,又立刻離開他的脣。
楚毅伸手挽住我的纖腰,輕輕一帶將我帶進懷中,那讓人痴戀的吻便再繼續,溫暖與堅定入口,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承諾,是同甘共苦的約定,是永不背棄的盟誓,似苦而甜,久久纏綿。
樹影下,衛吟宇騎馬慢行,眼角流露的是清冷,卻夾雜著絲絲心痛,他仰頭看著透過樹葉折射進眼中的夕陽,脣角上揚,他想擁有那雙眸,卻抵不過心中的害怕,沒想到自己確實並非無情,至少心裡還會懼怕失去。
坐在身後的晴兒,輕輕拍了拍衛吟宇的背,沙啞著嗓音道:“哥哥,駱芸姐姐讓我對你說一句話。”
衛吟宇拉緊了韁繩,靜靜的坐在馬背上問,“你剛剛可以說話,她卻讓你成了她的傳話筒。”
晴兒道:“姐姐說只有我說你才不會惱她。”
衛吟宇幽幽一笑,心念這個女子真是不饒人,這眼下的幾個人當中,確實只有對晴兒不必掩飾自己的感情,“她說了什麼?”
晴兒道:“姐姐說,她怕十年後的那一天,不過更怕那一天沒有你留在身邊,她說,她會擔心愛不見,卻堅信哥哥與姐姐之間的友情永遠不會消失。”
鳥鳴寥落,林深霧濃,衛吟宇放聲一笑,笑暗天地,他握緊了韁繩驅馬前行,卻不為旁人所聞的自語,“我卻願做你害怕失去的那個人。”
天源國帝都虔明寺。
天陰淒涼,一聲莊穆鐘聲空靈了凡人心塵,虔明寺依山而建,門額上石刻四個臻字洗淨心濁,“真如覺場”時時提醒前來修行佛理的凡人,不生不滅真如本性。
進入外牆大門,迎面即是天王殿,殿內中央供著笑面大肚的“南無當來下生彌勒尊佛”,彌勒尊佛背後是手執寶杵的護法天尊韋馱菩薩。殿內左右兩側為“持國”、“增長”、“廣目”、“多聞”四大天王塑像。
穿過天王殿,院內即為闊達百丈的平臺廣場,以白玉石鋪砌,廣場中正立於鎏金銅檀香爐,高達三丈,常年縈繞檀香,瀰漫於整座寺院。
良妃為爐中添了香火,側首對侍女柔聲道:“這幾日辛苦你了。”
侍女若夢扶起良妃,淺聲道:“娘娘,這是若夢的福分。”
良妃緩步前行,邁入寶殿,雙手合十,跪在古銅鎏金千佛蓮座佛像前禮唸佛經,殿內兩側有十八羅漢坐像,神態迥異真。
虔明寺主持智執方丈,為良妃奉來檀香道:“阿彌陀佛,娘娘已該起行,如何又折回來?”
良妃奉了香,轉身望向方丈,“大師,我不明何去何從,只願為天帝祈福,天帝這一去怕是無回,我能做的就只有這麼多。”
智執方丈幽幽道來:“既是如此老衲有一物轉送娘娘。”
良妃從方丈手中接過一個信封,緊抿雙脣顫抖著雙手展開,自語念出:“不謀期前,不慮其後,不念當前。”她抬眸怔怔看著方丈,說道:“大師,這是,是天帝的筆跡,難道天帝他知道我會回來?”
智執方丈展顏道:“佛語道前生五百次的回眸才換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過。娘娘與天帝的情緣當不止如此。天帝知道你會來此誦經,便以囑託,若是娘娘不願下山,就要老衲將信轉交。”
良妃收好信,向方丈以禮,“大師,不謀期前,不慮其後,不念當前,談何容易。”
方丈道:“阿彌陀佛,其中道理,若人間皆得其所,又怎能有佛?”
不謀,不慮,不念這種種滋味甚是悽苦,當年的天帝就是倔強的要自己體味,如今他再狠心如此,她猝然閉目,雙手合十,跪在佛前,繼續誦經。
待方丈走後,良妃又獨自在佛前站了會,才舉步下山。
未至鸞轎前,無意抬頭,在山路的不遠處看到一人,那人身穿藏藍錦繡長衫,身形矯健,向著周身散著隱隱霸氣,走歸通往虔明寺的山路,卻瞬時收斂了戾氣,神情平靜。
他似有感,抬眸向山上望來,見良妃亦正如此凝視著他,淺淺一笑,不急,而是一步一步殷實地向著寺院而行,行至良妃身側,說道:“沒想到良妃娘娘在山上一呆便是幾月時間。今日怎麼捨得出寺?”
良妃淡淡道:“本宮正要回宮,不知二王爺也會上山禮佛。”
衛洪林鳳眸輕眯,“娘娘想不到的事情還多著,娘娘在山上一心禮佛,還不知道五弟在山下做了多少好事?”
良妃淺淺一笑回道:“本宮相信宇兒不會做出那些荒唐事。”
“哦?”衛洪林暗光陰冷的雙眸一垂,故意拉長了語調,“那良妃還是趕緊下山,親自去瞧瞧吧。”
良妃柔聲道:“林王,你既講經誦佛,為何不肯放過宇兒?”
林王向良妃湊近了幾許,湊到她的耳邊,“你也是禮佛的人,不如先勸衛吟宇放棄爭奪皇位,再來教訓我。”
良妃的身體微晃,衛洪林眸中的笑意蠱惑,繼續向著山上前行。
若夢上前扶住良妃道:“娘娘,您沒事吧?”
良妃清眸低垂,已滾落了一滴眼淚,“若夢,你有事瞞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