婧女帶著琉鸞穿過陰森森的大街，在靠近弱水河的地方穿進一條小巷，最後在一座小院子門前停下。
穿著青裙的婢女開啟門，恭恭敬敬笑道，“姑姑今天好早。”
婧女應了一聲，瞟琉鸞一眼，“跟我進來。”
琉鸞依言跟著進去，看見光禿禿的院子，陰森森的黑石屋子，漂浮在半空中的黑雲，瞬時壓得她心裡頭沉沉的。
怪不得墨青寒非要造出一個小空間，原來冥界連私人住宅也這樣死氣沉沉。
婧女將她帶到自己的臥室，在石櫃子裡翻了半晌，最後翻出一套衣服。
潔白如雪的顏色，一下子照得整間屋子都是亮的。
婧女小心翼翼將衣服捧在手心裡，託到琉鸞面前，“這身衣服叫做歸夢，是兩百多年前我娘、也就是你外婆臨死前給姮女姐姐做的，原本想作為她的嫁衣。可是隻做了一半姐姐就跟燭龍私奔離開了孔雀族，她終究沒能親眼看著姐姐穿上這身衣服出嫁。”
琉鸞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撫過華美的衣裳，“既然是嫁衣，怎麼會是白色的？”
“姮女姐姐原本要嫁去天蠶族，穿白色成親是天蠶族的規矩。歸夢的用料是天蠶族送來的上好天蠶絲，由仙娥織就。你娘跟燭龍私奔後，你外婆一病不起，臨死時把它交給我，說是希望我穿著它成親，可沒過多久我也死了。孔雀族繁衍不易，我們琴氏如今只剩下你一個了。”婧女把衣服交到她手上，“希望將來你可以穿上它。”
琉鸞面有難色，“穿上它沒有問題，可是……冥界的衣服到了人間還能穿嗎？”
“上好的天蠶絲都是仙物，不礙事。”就像修為精深的人可以看到魂魄一樣，仙物是可以穿越陰陽的。
“那就好。”琉鸞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不如……我現在就換上吧？”自從來了冥界之後就沒換過衣服，再加上在弱水河邊大戰一場，一身白衣早就髒得不成樣子。若不是萬不得已，她絕對不會再穿著。
婧女看看她衣服上的汙漬，“那也好。”
“多謝姨娘。”
琉鸞說著低頭解開衣帶，迅速把一身髒兮兮的衣服丟朝一邊，拿起嶄新的歸夢穿上。
輕紗一層一層披在她身上，婧女在一旁看著，竟有些痴了，“真好看，像姐姐年輕的時候。”
琉鸞不好意思低下頭，“好看嗎？”
輕輕一動，全身的輕紗都晃動起來，裙襬更是搖曳生姿，飄渺如雲。
“好看，真好看。”這身衣服彷彿是為她量身定製的，穿在她身上找不出一絲瑕疵。
琉鸞手腕輕輕一轉抬起袖子，“穿起來真舒服。”+又細又滑，穿在身上彷彿一點重量也沒有，比她在崑崙天宮所穿的料子還要上乘。
“那是當然，歸夢所用都天蠶族最好的料子。”
“謝謝姨娘，我一定會好好保管的。”
婧女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好像還缺點什麼。”
琉鸞張開雙臂看看自己身上，“還缺什麼？”
“缺……”婧女的視線落在她發上，“頭髮，穿這身衣服不應該這樣隨意挽發，更不應該這樣素淨。”歸夢當年是按嫁衣款式所做，華貴優，長裙迤邐，普普通通的髮髻實在襯不出它的高貴典。
琉鸞摸摸頭上的玉簪，尷尬笑道，“其實我的首飾不多，這支玉簪也是娘唯一的遺物。”
婧女緩緩撫摸著玉簪，蒼涼地笑起來，“姐姐當年離開孔雀族，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她會落得如此下場吧？”
“我娘這一生，終究是痴心錯付了。”
姮女臨死前那樣的絕望傷心，想必是愛極了燭龍吧。可惜，她愛錯了人。
婧女默默看著琉鸞，冷淡的眼睛裡蒙上一層慈愛，“其實你長得很像你娘，越看越像。尤其是你穿上歸夢之後，簡直跟她一模一樣。”她嘴角她弧度漸漸擴大，“仙姿佚貌，風華絕代，不愧是我們琴氏的女兒。”
“姨娘也美。”
婧女笑著擺擺手，“人老珠黃，說不上美。”
“我娘和姨娘永遠是我心裡最美的女人。”這是實話，在她心裡，姮女無人能比。當然，跟姮女幾乎一模一樣的婧女同樣風華出眾。
“你這孩子，會逗我開心。”婧女雙手搭在她肩膀上，將她推到梳妝檯前坐下。“姨娘給你梳頭。”
冷冰冰的石凳扎得她全身都疼，但琉鸞還是乖順的答道，“謝謝姨娘。”
婧女輕輕取下她的白玉簪，用梳子梳理著她的長髮，“當年天蠶族來下聘的時候，你娘也是你這樣的年紀。她穿著還沒有做好的嫁衣躲在房裡羞紅了臉，我也是這樣拿著這把梳子幫她梳頭。我當時還答應過她，她出嫁那天，我會幫她梳頭。我出嫁的時候，她幫我梳。”
婧女嘆口氣，“可是沒過多久，燭龍被人追殺，躲進姐姐房裡。姐姐說，當他捂住她的嘴讓她別出聲那一刻，她就徹底愛上他了。”
琉鸞靜靜聽著，一言不發。
婧女頓了頓，繼續笑道，“這個傻女人，寧願做燭龍的側室，也不願做天蠶族的王后。她太固執了，我娘勸不了她，我也勸不了她。”
琉鸞苦笑，“情到深處無怨尤。”姮女臨死前還要她別恨任何人，恐怕既為她也為燭龍吧。
“是啊，所以沒過多久她就跟燭龍私奔了。要是早知道她會落得這樣的下場，我絕不會讓她去。”
“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
婧女輕輕撫著她的長髮，“只是可憐了你，小小年紀，就揹負著血海深仇。”
“我不可憐。”雖然她受了很多苦，但她從來不覺得自己可憐。
“姨娘知道你不是普通人，若是能離開冥界，報仇之後找個好人家嫁了吧。不看家世，不看修為，人品一定要看清，千萬別步你孃的後塵。”
“你放心吧，我不會的。”
婧女幫琉鸞挽好髮髻別上玉簪子，“好了，就這樣吧。”
琉鸞看著鏡子裡的美人，綻出一抹笑容，“姨娘你手真巧。”
“我記得當年天蠶族一併送來的還有首飾，若是那些東西還在，你一定會更漂亮。”
“首飾？什麼首飾？”歸夢確實華美異常，別緻獨特。身為一個愛美女人，琉鸞也難免有些好奇一套配齊會是什麼樣。
“我記得……”婧女伸手在她頭上比劃了一下，“這裡應該是一頂鴛鴦芙蓉冠，兩邊是步搖。”
琉鸞皺眉，“聽起來真耳熟，好像是……咦，是緋陌涼送我的首飾。”
緋陌涼送她的那一套首飾應該很符合她現在的髮型，而且樣子也跟婧女形容的差不多。
“當年天蠶族為了迎娶你娘，特地從水族找來工巧打造首飾。既然是十一公主所贈，應該相差不遠。”婧女長長一嘆，“天意，天意，歸夢合該落在你手裡。”
“哎，多謝姨娘。”
婧女摸摸她的頭，“不用客氣，記住姨娘的話，好好找個男人嫁了。什麼都不重要，對你真心，對你好才是最實在的。”
這個世上，對她最真心、最好的男人，非夕風莫屬。而且當年她也說過，如果她報了仇他還沒有找到女仙雙修，她願意跟他一起。可是……人家是堂堂上古大神，又是她師傅。更何況，還有個寒月仙姬隔在中間……
“我……會的。”
婧女見她神色有異，疑惑地問，“怎麼了？”
琉鸞頓時覺得尷尬無比，“沒有，沒有。”
婧女狐疑地眯起眼，“你有喜歡的人了？”
琉鸞更尷尬了，慌忙反駁，“沒有啊，我在想別的，姨娘你別胡思亂想了。”
分明是欲蓋彌彰，此地無銀三百兩。
婧女失笑，“說給姨娘聽聽，他是什麼樣的人？”
“沒有，真的沒有。”琉鸞繼續否認到底。
“好吧，姨娘不逼你，我相信你心裡有數。”
琉鸞鬆了一口氣，“謝謝姨娘。”
婧女剛想說點什麼，就見婢女急急忙忙推開門跑進來，“姑姑，有生人闖入冥界。”
“知道了。”婧女神色一凜。
“怎麼了？”
“有人生闖入冥界，我要去看看。”
“每次有人生闖入冥界你都要去看嗎？當初我在弱水河畔看到你，也是因為如此？”
“有忘情大師做前車之鑑，冥君格外**。每每有生人，都會讓我們去探個究竟。當時你剛剛進入冥界就被鬼差探知傳回信來，我們冥界一干人等，早就在弱水河畔恭候大駕。”
“哎，天意啊。”原來婧女當初出現在弱水河邊不是無意，看來，她註定要闖進冥界，註定要成為蓮華的主人。
“你先待一會，我去去就來。”婧女似乎很著急，轉身便走。
琉鸞跟著走了出去，波羅雞立即跳出來抱住她的小腿，“你們在裡面幹什麼？我都快無聊死了。”
“關你屁事？”
波羅雞使勁抱著不肯放手，“真的好無聊，你陪我下棋吧。”
琉鸞一腳踹開他，“沒聽見有生人闖進冥界嗎？老子要到弱水河畔去看看。”
波羅雞慘叫一聲，捂著鼻子站起來，“你去了能幹什麼？”
琉鸞駕起一道清風飛出去，“以你的智商我很難跟你解釋。”
波羅雞嘀咕著跟上去，卻覺得鼻子熱熱的。伸出翅膀一看，上面全是鮮血。眼皮一番，驚恐地尖叫，“啊……救命啊，我流血了。琉鸞，我流血了。”
路過的鬼魂都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他，一點點鼻血，至於叫得比鬼哭還難聽嗎？